“我不是个信徒。”胡安·迭戈有一次对爱德华·邦肖说。
但这是他十四岁时的对话。起初,对于这个垃圾场孩子来说,承认自己不是信徒要比表明对天主教会的不信任稍微容易些,尤其是面对一位爱德华多先生这样的(正在接受牧师训练的!)学者。
“别这么说,胡安·迭戈,你还太小,不要把自己和信仰分隔开。”爱德华·邦肖说。
事实上,胡安·迭戈缺少的并不是信仰。大部分垃圾场的孩子都在寻求奇迹。至少胡安·迭戈也想要相信各种难以解释的神秘现象,虽然他怀疑那些教会想让每个人相信的奇迹,那些既有的、随着时间越发无聊的奇迹。
拾荒读书人怀疑的是教会:它的政治行为、社会干预、对历史的操控和性方面的表现,十四岁的胡安·迭戈很难在瓦格斯医生的办公室里讲出这些,尤其是在笃信无神论的医生和来自爱荷华的教士彼此攻击的时候。
大部分垃圾场的孩子都是信徒,也许当你看见过那么多被丢弃的东西时,总要相信些什么。胡安·迭戈知道每个垃圾场孩子(以及每个孤儿)知道的事:所有被扔掉的物品、所有不被需要的人或东西,也都曾被需要过,或者,在其他的地方会被需要。
拾荒读书人从大火中救出过许多书,也确实读过那些书。不要以为拾荒读书人没有信仰。读书需要恒心,即使(或者说尤其)从大火中拯救出的书也是如此。
从马尼拉飞往塔比拉兰市的保和只需要一小时多一点,但梦境似乎是永恒的。十四岁的胡安·迭戈正经历着从坐轮椅,到拄拐走路,再到(最终)一瘸一拐地独立行走的变化。的确,在现实中,这段转变也经历了漫长的时间,而男孩对于那段时光的记忆有些混乱。梦里只剩下跛足男孩和爱德华·邦肖日益亲密的关系,以及他们关于付出和索取的神学上的对话。男孩已经改变主意,不再说自己是不虔诚的信徒,但他依然坚定着自己对教会的不信任。胡安·迭戈记得自己在拄拐期间曾说:“我们的瓜达卢佩圣母不是玛利亚,你们的圣母玛利亚也不是瓜达卢佩。这是天主教在胡言乱语,是教皇在胡说八道!”(两人此前就探讨过这个话题。)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爱德华·邦肖用他那属于耶稣会的理性口气说,“我承认时间上的延迟。教皇本笃十四世看到瓜达卢佩穿着印第安长袍的画像,并宣称你们的瓜达卢佩是玛利亚时,已经太晚了。你是这样想的吗?”
“比事实晚了两百年!”胡安·迭戈叫道,他用一根拐杖戳向爱德华多先生的脚,“你们那些来自西班牙的教士和印第安人做爱,接下来的事你应该知道——好吧,我和卢佩就是这样来的。我们是萨巴特克人,如果我们有名字的话。我们不是天主教徒!瓜达卢佩也不是玛利亚。玛利亚是冒名顶替的。”
“你还在垃圾场里焚烧狗的尸体。是佩佩告诉我的。”爱德华多先生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觉得烧掉它们对它们有好处。”
“你们天主教徒反对火葬。”胡安·迭戈对爱荷华人说。他们始终在争吵着,每次佩佩神父开车载着孩子们来往垃圾场,进行持续的焚烧活动前后都是如此。(与此同时,马戏团一直在召唤他们远离流浪儿童。)
“看看你们是怎么发明圣诞节的吧。你们这些天主教徒。”胡安·迭戈会说,“你们把12月25日定为基督的生日,只是为了捏造一个属于异教徒的节日。我觉得,你们天主教只会凭空捏造东西。你知道可能真的有一颗伯利恒之星吗?中国人在公元前5世纪记录了一颗新出现的星星,是一颗爆炸的恒星。”
“这孩子是在哪里读到这些的,佩佩?”爱德华·邦肖总是在问。
“在我们流浪儿童的图书馆。”佩佩神父回答,“我们难道要阻止他阅读吗?我们希望他坚持读书,不是吗?”
“还有一件事。”胡安·迭戈记得自己说道,但不一定是在梦里。拐杖已经不见了,他正在一瘸一拐地走路。他们正身处索卡洛广场的某地。卢佩跑在最前面,佩佩神父正在努力跟上大家。即使一瘸一拐,胡安·迭戈也走得比佩佩还快。“独身到底有什么吸引力?为什么牧师都想要独身?他们不是要告诉我们该怎么做、怎么想吗,我指的是性方面。”胡安·迭戈问,“如果他们都没有性生活,在这个领域又怎么可能具有权威呢?”
“佩佩,这孩子已经学会质疑独身牧师在性方面的权威了,这也是我们的图书馆教他的吗?”爱德华多先生问佩佩神父。
“我也会思考一些没有读到过的问题。”胡安·迭戈记得自己这样回答,“我完全是自己想出来的。”他刚刚学会一瘸一拐地走路,也记得这种新鲜的感觉。
清晨,当埃斯佩兰萨在耶稣会圣殿中打扫巨大的圣母玛利亚雕像时,胡安·迭戈对于跛脚走路的新鲜感依然存在。如果不用梯子,埃斯佩兰萨就无法靠近雕像的脸。通常,胡安·迭戈或卢佩会帮她扶着梯子,但这天早上没有。好外国佬遇到困难了。弗洛尔告诉孩子们,他花光了自己的钱,或者把剩下的全部都花在了酒(而非妓女)上面。妓女们都不怎么见到他。她们没法照顾一个很少见面的人。卢佩说,埃斯佩兰萨在某种程度上需要为嬉皮士男孩的堕落处境“负责”,至少胡安·迭戈是这样把他妹妹的话翻译给母亲的。
“越南战争才应该为他负责。”埃斯佩兰萨说。也许她相信那段故事,也可能不相信。无论在萨拉戈萨大街听说什么,埃斯佩兰萨都会接受并当作信条不停地重复,比如逃兵们为自己辩护的话或者妓女们讲的关于那些迷失美国青年的故事。
埃斯佩兰萨把梯子靠在圣母玛利亚身上。由于基座很高,埃斯佩兰萨的视线刚好和怪物玛利亚巨大的脚平齐。这尊圣母雕像的大小远超真人规格,她从高处俯视着埃斯佩兰萨。
“好外国佬正经历着他自己的战役。”卢佩神秘地自语道。接着她看了看靠在高大的玛利亚身上的梯子。“玛利亚不喜欢这个梯子。”卢佩只是说。胡安·迭戈翻译了这一句,但对好外国佬和他的战役却只字未提。
“快扶一下梯子,我才能掸到她。”埃斯佩兰萨说。
“现在最好不要动怪物玛利亚,今天圣女比较烦。”卢佩说道,但是胡安·迭戈没有替她翻译。
“我可没有一整天的时间,你们也知道。”埃斯佩兰萨边说边爬上了梯子。胡安·迭戈正要走过去扶住,卢佩忽然大叫起来。
“她的眼睛!看那巨人的眼睛!”卢佩叫嚷着,但是埃斯佩兰萨听不懂,而且她正在用羽毛掸子轻弹圣母玛利亚的鼻尖。
这时胡安·迭戈看到了圣母玛利亚的眼睛,它们很愤怒,而且目光从埃斯佩兰萨那美丽的脸移向了她的身体。或许,在巨大的圣女看来,埃斯佩兰萨的乳沟露得太多了。
“妈妈——或许不要碰她的鼻子。”胡安·迭戈只说到了这里。他原本正朝着梯子走去,却忽然停了下来。巨型圣女那愤怒的眼睛只朝他的方向看了一下却足以让他僵住了。那谴责的目光很快又回到了埃斯佩兰萨的乳沟上。
埃斯佩兰萨失去平衡的时候,可曾用双臂环住怪物玛利亚的脖子避免跌落?她当时是否看到了玛利亚那对燃烧着怒火的眼睛,然后才松开了手。相比摔倒,她更害怕圣女的愤怒吗?埃斯佩兰萨摔得并没有那么严重,甚至没有碰到头。梯子也没倒下——是埃斯佩兰萨自己跌下(也可能是被推下)梯子的。
“她摔下来之前就已经死去了。”卢佩始终说,“和摔倒没有关系。”
巨型雕像动了吗?圣母玛利亚是否在基座上迈出了步子?没有,孩子们对每一个问起的人都这样说。但是为什么她的鼻子不见了?圣母怎么可能没有鼻子呢?难道埃斯佩兰萨在跌倒时撞到了玛利亚的脸吗?她是不是用羽毛掸子的木柄击中了巨型圣女?没有,孩子们回答,他们没有看到这样的场景。人们只会想到某人的鼻子“错位”,但圣母玛利亚的鼻子却不见了!胡安·迭戈找了一大圈。那么大的一个鼻子,怎么会凭空消失呢?
巨型圣女的眼睛再次变得凝滞而静止。她的目光不再带有愤怒,而是恢复了以往的朦胧,仿佛处于透明和不透明之间的状态。现在高大的雕像不仅没有了鼻子,她那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也完全失去了生气。
孩子们不禁注意到埃斯佩兰萨那双睁得很大的眼睛中还有更多的生机,虽然他们明确地知道妈妈已经死去。在埃斯佩兰萨跌落梯子那一刻,他们就清楚了这个事实,“就像一片离开了大树的叶子”,胡安·迭戈随后会这样对笃信科学的瓦格斯医生描述。
瓦格斯向孩子们解释了埃斯佩兰萨的尸检结果。“因恐惧而死的最大可能是心律失常。”瓦格斯开口道。
“你知道她是吓死的?”爱德华·邦肖插嘴说。
“她确实是吓死的。”胡安·迭戈告诉爱荷华人。
“确实。”卢佩重复道。连爱德华多先生和瓦格斯都听懂了她简短的话语。
“如果心脏的传导系统中充满了肾上腺素,”瓦格斯接着说,“心律便会变得不正常。换句话说,就是供血不足。最危险的一种心律失常又叫‘心室颤动’。这种情况下肌肉只会徒劳地抽搐,完全无法供血。”
“然后就会死吗?”胡安·迭戈问。
“然后就会死。”瓦格斯回答。
“这种情况也会发生在埃斯佩兰萨这么年轻、心脏也正常的人身上吗?”爱德华多先生问。
“年轻并不一定对心脏有益。”瓦格斯回答,“我不觉得埃斯佩兰萨心脏‘正常’,她的血压很高——”
“她的生活方式,或许——”爱德华·邦肖暗示道。
“没有证据表明妓女更容易得心脏病,当然你们天主教徒可能会这么认为。”瓦格斯用他那坚信科学的语气说道。“埃斯佩兰萨的心脏并不‘正常’,你们两个。”瓦格斯说,“我会检查你们的心脏。至少是你,胡安·迭戈。”
医生顿了一下,他正在思考胡安·迭戈的父亲可能是谁,而这个范围尚可估量,不像卢佩的父亲人选那样数量庞大。即使对于一个无神论者而言,这样的停顿也有些微妙。
瓦格斯看向爱德华·邦肖。“其中一个可能是胡安·迭戈父亲的人——我的意思是,这个人最有可能是他的生父——死于心脏病。”瓦格斯说。“他当时还非常年轻,埃斯佩兰萨是这样和我说的。”他又补充道。“你们知道这件事吗?”瓦格斯询问两个孩子。
“不比你知道的多。”胡安·迭戈回答。
“里维拉知道一些,他只是不说。”卢佩说道。
胡安·迭戈对卢佩的话无法作出更多的解释。里维拉告诉过孩子们,那个“最有可能”是胡安·迭戈父亲的人死于心脏病。
“心脏病,是吗?”胡安·迭戈问酋长,埃斯佩兰萨就是这样告诉孩子们,以及其他所有人的。
“就是他那个叫心脏的地方‘永远’坏掉了。”里维拉只对孩子们讲了这些。
至于圣母玛利亚的鼻子,好吧,胡安·迭戈找到了它。它躺在第二排长凳的跪垫旁边。把那个大鼻子装进口袋还有些困难。卢佩的尖叫声让阿方索神父和奥克塔维奥神父跑来了耶稣会圣殿。在巫婆格洛丽亚修女出现时,阿方索已经在为埃斯佩兰萨祈祷。佩佩神父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在那个永远不满意的修女身后不远处,而修女似乎正因埃斯佩兰萨的死引起的注意而恼怒。不必说,即使已经死去,这位清洁女工依然袒露着让巨型圣母强烈谴责的乳沟。
孩子们只是站在一旁,不知道牧师们或是佩佩神父或是格洛丽亚修女,要多久才会发现怪物圣母的大鼻子不见了。他们许久都没有注意到。
猜猜是谁发现了这件事?他沿着通往圣坛的走道跑来,并没有停下跪拜。他那夏威夷衬衫没有掖好,上面的猴子和热带鸟类仿佛刚刚从一片被闪电击中的雨林中逃出来。
“是坏玛利亚干的!”卢佩对爱德华多先生嚷道。“你的大圣女杀死了我们的妈妈!坏玛利亚把我们的妈妈吓死了!”胡安·迭戈毫不犹豫地翻译了她的话。
“接下来,她会把这次事故称为奇迹。”格洛丽亚修女对奥克塔维奥神父说。
“不要对我提起‘奇迹’这个词,修女。”奥克塔维奥神父说道。
阿方索神父刚刚为埃斯佩兰萨做完祈祷,那是在为她身上的罪恶祈求宽恕。
“你刚刚提到了‘奇迹’?”爱德华·邦肖问奥克塔维奥神父。
“是奇迹!”卢佩叫道。爱德华多先生听懂了这个词。
“埃斯佩兰萨从梯子上摔了下来,爱德华。”奥克塔维奥神父告诉爱荷华人。
“她摔下来之前就被打死了!”卢佩嘟哝着,但是胡安·迭戈并没有替她翻译那不可思议的“被打死”。目光是无法杀人的,除非你被吓死。
“玛利亚的鼻子呢?”爱德华·邦肖指着失去鼻子的巨型圣女问道。
“不见了!在一缕烟中消失了!”卢佩乱吼着,“看好坏玛利亚吧,她身上别的部位也会消失。”
“卢佩,讲实话。”胡安·迭戈说。
但是爱德华·邦肖听不懂卢佩的话,他只是无法把目光从受损的玛利亚身上移开。
“只是个鼻子,爱德华多。”佩佩神父对狂热的信徒说,“没关系的,可能只是掉在某个地方了。”
“怎么会没关系呢,佩佩?”爱荷华人反问,“圣母玛利亚的鼻子怎么能消失呢?”
阿方索神父和奥克塔维奥神父都蹲下身来,他们并没有再祈祷,而是开始在第一排跪垫下寻找怪物圣女那消失的鼻子。
“你不可能完全不知道鼻子的事吧?”佩佩神父问胡安·迭戈。
“我什么都不知道。”胡安·迭戈回答。
“坏玛利亚的眼睛动了,她好像活了过来。”卢佩说道。
“他们不会相信你的,卢佩。”胡安·迭戈告诉他妹妹。
“鹦鹉男会相信的。”卢佩指着爱德华多先生说,“他想相信更多的事情。他什么都会相信。”
“我们不会相信什么?”佩佩神父问胡安·迭戈。
“我猜是他想说的事吧。你想说什么,胡安·迭戈?”爱德华·邦肖问道。
“告诉他啊!坏玛利亚的眼睛动了,她朝四周看了一圈!”卢佩叫嚷着。
胡安·迭戈把手挤进他那塞满的口袋,当他和大家说起圣女愤怒的目光时,手里拿着圣母玛利亚的鼻子。他说到圣女的双眼环顾四周,随后又回到了埃斯佩兰萨的乳沟上。
“这确实是个奇迹。”爱荷华人语气很确凿。
“我们把那个笃信科学的人叫来吧。”阿方索神父有些嘲讽地说。
“好,瓦格斯可以安排尸检。”奥克塔维奥神父说道。
“你想用尸检来证明奇迹?”佩佩神父问,他的口气既天真,又有些故作玩笑。
“她是被吓死的。你们从尸检中只能看出这个。”胡安·迭戈边捏着圣母那坏掉的鼻子边说道。
“是坏玛利亚干的。这是我知道的全部。”卢佩说。胡安·迭戈觉得卢佩这次说的是实话,所以他把关于坏玛利亚的事翻译了出来。
“坏玛利亚!”格洛丽亚修女重复道。所有人都看向没有鼻子的圣女,仿佛在等待着更多的损坏不知会出现在什么地方。但是佩佩神父注意到爱德华·邦肖身上的一些异样:只有爱荷华人正望着圣母玛利亚的眼睛,只有她的眼睛。
一个宣扬奇迹的人,佩佩神父边看着爱德华多先生边想。如果我见过什么宣扬奇迹的人,那就是他了!
胡安·迭戈什么都没在想,他用手紧握着圣母玛利亚的鼻子,仿佛不想让它溜走。
梦境会自行修改,而且在细节方面总是很残忍。梦里的故事并不遵循常识,或者常识根本不存在。一段两分钟的梦似乎永远都做不完。
瓦格斯医生并没有隐瞒什么,他告诉了胡安·迭戈更多和肾上腺素有关的事情,但是他说的话并没有全部进入胡安·迭戈的梦境。瓦格斯说,忽然的恐惧会释放出大量的肾上腺素,这是有害的。
胡安·迭戈还问这个信仰科学的男子,其他的情绪是否也有危险。除了恐惧,还有什么会引发心律失常吗?如果你的心脏不好,还有哪些情况会造成心律的致命变化?
“任何强烈的情感,无论好的还是坏的,高兴或悲伤都会导致心律失常。”瓦格斯对男孩说,但这个答案没有出现在胡安·迭戈的梦里。“有人会在性交时死去。”瓦格斯告诉他。然后他转向爱德华·邦肖:“在宗教活动中也有可能。”
“那用鞭子抽自己呢?”佩佩用他那一半天真,一半故作玩笑的口气说。
“这个没有记载。”信奉科学的人神秘地回答。
很多高尔夫球手在一杆进洞时死亡。德国足球队竞争世界杯时,心脏病突发死去的德国人数量超出想象。许多刚刚丧妻一两天的男人;许多失去丈夫的女性,并不一定是丈夫死去;还有和自己孩子生死永别的父母,他们都在短时间内死于悲伤。这些可能会导致心律失常的例子在胡安·迭戈的梦境中是缺失的。
然而里维拉卡车的声音,他倒车时那特殊的倒挡声,悄然出现在胡安·迭戈的梦境中,无疑是在他的航班即将到达保和,开始降落的时候。梦境总是这样:它们和罗马天主教会一样到处搜罗东西,还会把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内容据为己有。
对梦境来说,它们是一样的:菲律宾航空公司177号航班降落的引擎声和里维拉倒车的声音。至于瓦哈卡停尸房那污浊的味道是怎么在胡安·迭戈从马尼拉到保和的短途旅行中渗入梦境的,好吧,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够解释。
里维拉知道停尸房的载物台在哪里,他也认识那个尸检员,也就是在解剖室中切割尸体的法医。孩子们觉得,他们没有必要为埃斯佩兰萨进行尸检。是圣母玛利亚把她吓死的,而且更过分的是怪物玛利亚是故意这样做的。
里维拉尽量让埃斯佩兰萨的尸体在卢佩面前显得好看一些,那道被缝合的尸检疤痕(从脖子延伸到腹部),直接切在了胸骨上。但卢佩对那些正在等待检验的其他尸体,或者说对好外国佬那被剖开的躯体毫无准备。他那双白色的胳膊伸了出来(仿佛他曾被钉在十字架上,刚被取下),就好像面对其他的棕色皮肤尸体忽然如释重负一般。
好外国佬身上的验尸疤痕还很新,才刚刚缝好,他的头上也被切了一刀,伤口要比被荆棘刺到更严重。他的战役结束了。卢佩和胡安·迭戈看见嬉皮士男孩那被丢在一边的尸体时都很震惊。他那酷似基督的脸神色很平静,虽然这个英俊的少年苍白躯体上文着的基督遭受了法医的无情破坏。
卢佩永远不会忘记她妈妈和好外国佬在解剖室的圆形空间中展现出的美丽形体,他们看起来都比活着时好很多。“我们把好外国佬也带走吧,你答应我会烧掉他的。”卢佩对胡安·迭戈说,“我们把他和妈妈一起烧掉。”
里维拉正在说服尸检员把埃斯佩兰萨的尸体还给自己和孩子们,但当胡安·迭戈翻译了卢佩想带走嬉皮士的尸体的请求时,法医大发雷霆。
这个美国逃兵是一起犯罪案件调查的一部分。萨梅加宾馆有人报警说嬉皮士死于酒精中毒,一个妓女声称那孩子“就死在”她身上。但是尸检员查到了另外的情况。好外国佬是被打死的。他确实喝醉了,但酒精并没有杀死他。
“他的灵魂需要飞回家。”卢佩坚持说。“‘当我走在拉雷多的街道上,’”她忽然唱了起来,“‘当我有一天来到拉雷多……’”
“这孩子唱的是哪国话?”尸检员问里维拉。
“警察们什么都不会做。”里维拉对他说,“他们甚至不会承认嬉皮士是被打死的,会说是酒精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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