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就是埃斯佩兰萨身上发生了什么,我希望下一个惊心动魄的梦中不要梦到这些!胡安·迭戈虽然这样想,但他知道这些思绪已经萦绕在他的心头,很可能进入梦境。另外,关于埃斯佩兰萨身上发生了什么,在胡安·迭戈的梦境和记忆中,事情总是在循环往复。
“不要停下来。”胡安·迭戈大声说。他还在浴室中,思绪停留在被冲走的海马身上。这时他看见剩下的那半片贝他阻断剂,于是接了一杯水把它迅速吞下了。
难道胡安·迭戈是故意希望在这天剩下的时间里感到消沉吗?如果今天夜里在保和,他服用一整片贝他阻断剂的话,他到时候会再一次经历曾向施泰因医生抱怨过的疲倦、怠惰、反应迟缓的状态吗?
我应该立刻给罗丝玛丽打个电话,胡安·迭戈想。他知道自己随意改变了服用贝他阻断剂的剂量,而且甚至是故意如此。通过时断时续的服用,他希望自己能控制结果。他完全清楚自己应该阻断身体中的肾上腺素,但是又很怀念它们,而且他还知道自己想要更多的肾上腺素,至于他为什么不给施泰因医生打电话,并没有什么好的理由。
现在的情况是,胡安·迭戈非常明白罗丝玛丽·施泰因会针对他随意对待自己肾上腺素和肾上腺素受体的事情说些什么。(他只是不想听。)而且由于胡安·迭戈很清楚克拉克什么都知道——他要么无所不晓,要么随时准备着了解一切——于是他努力记住了关于马尼拉美军纪念公墓的旅行小册子中最重要的信息,这样所有人都会以为他已经去过那里。
本来,坐在比恩韦尼多的汽车上时,胡安·迭戈就试图这样讲。(酒店里有一个“二战”时期的老兵,我和他一起去的。他当年曾和麦克阿瑟一起登陆,你应该知道吧,1944年10月麦克阿瑟将军返程时,是在莱特岛登陆的,他告诉比恩韦尼多。)但其实他只是说:“我决定下一次再去公墓。我想去看几家酒店,我回来时想要住在那些地方。是一个朋友推荐给我的。”
“好啊——你是老板。”比恩韦尼多回答。
在那本关于马尼拉美军纪念公墓的小册子中,有一张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从莱特岛及膝深的水中走上岸的照片。
胡安·迭戈还记得,公墓中有一万七千多座墓碑,这还不包括三万六千多“行动中失踪人员”和不到四千的“身份不明者”。胡安·迭戈很想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告诉别人,但他忍住了,并没有讲给比恩韦尼多。
马尼拉战役中,有超过一万的美国军人牺牲了性命,而几乎同时,那些两栖部队正在重返科雷吉多尔岛,好外国佬的父亲便是这些亡命英雄中的一员,但如果比恩韦尼多的一位或几位亲人死于那场持续一月有余、有十万菲律宾市民被杀害的马尼拉战役呢?
胡安·迭戈曾向比恩韦尼多询问,他是否了解那座巨大墓园中的墓碑分布情况——公墓占地超过一百五十英亩!他想知道,是否有一个专门为1942年或1945年科雷吉多尔岛战役中阵亡的美国军人设置的区域。小册子中提到,在瓜达康纳尔岛战役中牺牲的军人就有自己的独立位置。胡安·迭戈还得知,那里共有十一片墓地。(他既不知道好外国佬的名字,也不知道他那死去的父亲的姓名——这真是个问题。)
“你应该告诉他们那个士兵的名字,他们会告诉你他在哪一片、哪一排、哪个具体的墓碑。”比恩韦尼多回答,“只要告诉名字就行,他们就是这么操作的。”
“我知道了。”胡安·迭戈只是这样说。司机一直在后视镜中观察着这位疲惫的作家,或许他觉得胡安·迭戈看起来睡得很不好。但比恩韦尼多并不知晓水族箱谋杀事件,也不知道胡安·迭戈无力地瘫倒在后座上,是因为他新服用的那半片贝他阻断剂开始生效了。
比恩韦尼多正载着胡安·迭戈前往索菲特酒店,那里位于马尼拉的帕赛市。胡安·迭戈依然保持着那无力的瘫倒状态,但他看到了拆弹犬。
“你要担心的是这里的自助餐。”比恩韦尼多对他说,“我听说过索菲特这方面的负面新闻。”
“自助餐怎么了?”胡安·迭戈问。食物中毒的猜测让他有些兴奋。但情况并非如此:胡安·迭戈知道他可以从汽车司机身上学到很多。此前去那些出版过他的书的外语国家的经历,让他学会了要关注自己的司机。
“我知道每个酒店大堂或餐厅的男厕所在哪里。”比恩韦尼多说,“如果你是一个职业司机,就要了解这些事情。”
“你的意思是要知道去哪儿小便。”胡安·迭戈应和道,其他司机也说起过这件事,“自助餐是怎么回事?”
“如果要选的话,通常酒店餐厅的男厕所要好于大堂的。”比恩韦尼多说,“但这里不是。”
“自助餐。”胡安·迭戈又重复道。
“我见过有人在便池里呕吐,还听说他们会拉肚子。”比恩韦尼多提醒胡安·迭戈。
“这里吗?索菲特酒店?你确定是在自助餐厅?”胡安·迭戈问。
“也许食物永远都放在外面。谁知道那些虾已经在室温下放了多久?我敢打赌就是自助餐厅!”比恩韦尼多嚷道。
“我知道了。”胡安·迭戈只是回答。太糟糕了,他想。索菲特看起来还挺好的。米里亚姆喜欢这里一定有某些原因,或许她从未尝试过自助餐。也可能是比恩韦尼多弄错了。
胡安·迭戈还未踏入索菲特,他们便驶离了那里。另一家米里亚姆推荐的酒店叫阿斯科特。
“你应该先说阿斯科特的。”比恩韦尼多叹了口气,然后说道。“这家在格罗利埃塔,背靠马卡蒂市。阿雅拉中心就在那里,你可以买到一切。”比恩韦尼多告诉他。
“什么意思?”胡安·迭戈问。
“那里有绵延不绝的商店,是个商业中心。到处都是电梯和扶梯,还有各种餐厅。”比恩韦尼多说。
跛子们对商业中心并不感兴趣,胡安·迭戈想,但他只是问:“那酒店本身呢,那个阿斯科特?没有人死于那里的自助餐吧?”
“阿斯科特很好,你第一次就应该住在那里。”比恩韦尼多对他说。
“不要总是和我说‘就应该’,比恩韦尼多。”胡安·迭戈说,人们评价他的小说中充满了“就应该”和“如果那样多好”。
“那下次吧。”比恩韦尼多说道。
他们驶回了马卡蒂市,这样胡安·迭戈就可以把一些东西存在阿斯科特,以备再回到马尼拉时使用。胡安·迭戈会让克拉克·弗伦奇帮他取消马卡蒂香格里卡酒店的预订。水族箱大屠杀事件后,大家一定都会为取消回程的预订而松一口气。
从阿斯科特临街的入口前往楼上的酒店大堂需要搭乘电梯。两层的电梯门口都有几个神色焦灼的保安带着两只拆弹犬。
胡安·迭戈没有告诉比恩韦尼多自己喜欢这些狗。他存好东西后,想象着米里亚姆在阿斯科特登记的样子。从电梯抵达大堂的地方走向登记台要花很长时间,胡安·迭戈知道那些保安会一路盯着米里亚姆看。除非你是个盲人,或者是一只拆弹犬,才不会在米里亚姆一路走远时用目光追随她。你会忍不住注视着她的每一步。
我这是怎么了?胡安·迭戈再次有些纳闷。他的思绪、记忆,他想象和梦境中的一切,都混在一起。而他却对米里亚姆和桃乐茜如此着迷。
胡安·迭戈跌入车后座,就像是一颗石子落入无形的池塘。
“我们最后会到马尼拉。”桃乐茜说。胡安·迭戈想到也许她预示着每个人的命运。或许我们所有人最后都会来马尼拉,他想。
一次单独旅行。这就像是一个标题。他写过这篇,或是想要写吗?拾荒读书人不记得了。
“要是嬉皮士男孩身上味道好闻些,也不总唱那首牛仔的歌,我就会嫁给他。”卢佩说。(“噢,让我死掉吧!”她还说过。)胡安·迭戈是多么厌恶流浪儿童的修女们称呼他妈妈的名字啊!他后悔自己也曾那样叫过她。“没希望”,修女们这样称呼埃斯佩兰萨,还有“绝望”。
“对不起,妈妈。”胡安·迭戈坐在汽车后座上,轻声自语,他的声音很小,比恩韦尼多并没有听见。
比恩韦尼多不知道胡安·迭戈是睡着还是醒着。他说了一些关于马尼拉机场国内航班的事情——安检口会如何随意关闭,又再次打开,而且所有东西都要额外收费。但是胡安·迭戈没有应答。
无论是睡着还是醒着,这个可怜人都心不在焉,比恩韦尼多决定陪着胡安·迭戈去安检,尽管有些麻烦,但他还是会把车开过去。“太冷了!”胡安·迭戈忽然叫道,“我需要新鲜空气!不要再开空调!”
“好的——你是老板。”比恩韦尼多对他说。他关掉了制冷,并让汽车的窗户自动打开。他们已经靠近机场,正经过另一个城中村,比恩韦尼多在一处红灯前停了下来。
还没等比恩韦尼多提醒他,胡安·迭戈发现自己正面对着乞讨的孩子们——他们忽然将瘦削的手臂和向上的手掌伸进停下的汽车后窗。
“嘿,孩子们。”胡安·迭戈招呼着,仿佛自己很期待他们。(你没法让两个拾荒者停止拾荒。他们虽然已经很久不再收集铝、铜和玻璃,但还是搬来了自己捡的所有东西,并整理分类。)
比恩韦尼多还没来得及阻止他,胡安·迭戈已经在摸索自己的钱包。
“不,不——不要给他们。”比恩韦尼多说,“我的意思是,什么都不要给。先生,胡安·迭戈,不要给——停不下来的!”
这是什么有趣的货币?就像是玩具钱,胡安·迭戈想。他没有零钱,只有两张小额纸币。他把二十比索那张放在第一只伸进来的手里,对第二个孩子他就只有五十比索可以给。
“二十比索!”第一个孩子叫道。
“五十比索!”第二个孩子嚷着。他们说的是塔加洛语吗?胡安·迭戈有些好奇。
在他递出一张一千比索的纸币前,比恩韦尼多制止了他,但是在比恩韦尼多隔开小乞丐的手之前,有一个孩子看到了那张纸币的金额。
“先生,别给太多了。”司机对胡安·迭戈说。
“一千比索!”其中一个孩子叫嚷道。
其他的孩子也都立刻随声应和。“一千比索!一千比索!”
交通灯变成了绿色,比恩韦尼多缓缓加速,乞讨的孩子们把那瘦削的手臂抽出了车厢。
“对于这些孩子,什么都不算多,比恩韦尼多,他们只会觉得不够。”胡安·迭戈说。“我是垃圾场的孩子。”他告诉司机,“我该知道的。”
“垃圾场的孩子?”比恩韦尼多问。
“我以前是垃圾场的孩子,比恩韦尼多。”胡安·迭戈对他说。“我和我妹妹,我们都是垃圾场的孩子。我们在垃圾场长大,基本上住在那里。我们不该离开那儿,从那时起一切就越来越糟了!”拾荒读书人说道。
“先生——”比恩韦尼多本想开口,但他看见胡安·迭戈开始哭泣,便停了下来。这座污染严重的城市那糟糕的空气透过开着的窗子进入车厢,饭菜的气味萦绕着他。孩子们依然在街上乞讨。女人们穿着无袖连衣裙或吊带衫配短裤,显得很疲惫。男人们在门口闲逛,抽烟或是和人聊天,仿佛他们无事可做。
“这里是贫民窟!”胡安·迭戈叫道,“是脏乱、让人作呕的地方!成千上万的人没事做,或者没有太多事可做,可天主教会却想让越来越多的孩子出生!”
他指的是墨西哥城,此时的马尼拉完全让他回想起墨西哥城。“看看那些愚蠢的朝圣者!”胡安·迭戈嚷着,“他们用流着血的膝盖走路——为了表示忠诚还用鞭子抽自己!”
比恩韦尼多自然感到很困惑。他以为胡安·迭戈在说马尼拉。什么朝圣者?司机想。但他只是说:“先生,这里只是个很小的城中村,不是贫民窟。我承认污染是个问题……”
“当心!”胡安·迭戈叫道,但比恩韦尼多是个出色的司机,他看到了那个从过载的移动吉普中跌出的男孩。而吉普司机并没有注意到他还在继续前进,但男孩却从后排的座位上摔了出来(也可能是被推搡的)。他落在街道上,为了不轧到他,比恩韦尼多只好调转了一下方向。
那男孩是个脏兮兮的调皮鬼,他的脖颈和肩膀上披着一条邋遢的披肩(或是毛皮围巾),这破烂的衣物像是老太太在冷天里围在脖子上的。但是男孩摔倒时,比恩韦尼多和胡安·迭戈都发现那个毛围脖其实是一条小狗。而且在跌倒中受伤的是那条狗,而非那个男孩。狗大叫起来,它的一只前爪无法承重,只能颤抖着从地面上抬起。男孩一只光着的膝盖受伤了,在流血,但其他地方似乎都没事。他主要是为那条狗担心。
上帝是好人!吉普车的标语上写道。这句话不是说给那个男孩,或是他的狗的,胡安·迭戈想。
“停下——我们得停下来。”胡安·迭戈说,但是比恩韦尼多还在继续向前开。
“不是这儿,先生——现在不行。”年轻的司机说,“机场的安检花的时间比你的航班还长。”
“上帝不是好人。”胡安·迭戈对他说,“上帝很冷漠。他应该问问那个男孩,或者他的狗。”
“什么朝圣者?”比恩韦尼多问他。“你刚才说到朝圣者,先生。”司机提醒他。
“在墨西哥城,有一条街——”胡安·迭戈开始解释。他闭上了双眼,但很快又睁开了,仿佛并不想看到墨西哥城的那条街。“朝圣者们从那里经过,他们穿过那条街到圣殿去。”胡安·迭戈还在讲着,但他的语气慢了下来,仿佛抵达圣殿很困难,至少对他而言如此。
“什么圣殿,先生?哪条街?”比恩韦尼多问他,但现在胡安·迭戈的眼睛闭上了,他可能没有听见年轻司机的话。“胡安·迭戈?”司机叫他。
“神秘大道。”胡安·迭戈回答,他的眼睛依然闭着,泪水却涌到了脸上。“神秘大道。”他又用英语讲了一遍。
“没关系,先生,你不用告诉我的。”比恩韦尼多说,但胡安·迭戈已经不再说话。比恩韦尼多能够看出,这个疯狂的老年人已经身在别处,某个遥远或是久远的地方,也可能两者兼有。
那天马尼拉天气晴朗,即使闭着眼睛,胡安·迭戈也能在黑暗中看到一丝光亮。这就像是看向深水之下。某个瞬间,他想象着自己看到了一双盯着他的黄色眼睛,但是在这透着光亮的黑暗中,其实什么都没有。
我死去的时候就会是这样,胡安·迭戈想。只有黑暗,纯粹的黑暗。没有上帝。没有善恶。当然也没有莫拉莱斯先生。没有关心别人的上帝。没有叫作正直的家伙。甚至不会有一条挣扎着呼吸的海鳗。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胡安·迭戈说,他依然闭着眼睛。
比恩韦尼多什么都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开车。但是从他点头的样子,以及他从后视镜看向那打着瞌睡的乘客时表现出的明显同情来看,比恩韦尼多显然明白胡安·迭戈说“什么都没有”的意思。虽然也许他并不知道整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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