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现在及永远

神秘大道 约翰·欧文 第2页,共2页

埃斯佩兰萨给外国佬翻了个身,拉下他的内裤。“你说这是奇迹?”她问孩子们。在男孩光着的屁股上,文着一面美国国旗,但那国旗被故意劈成了两半,他的股沟位于中间,这可不是什么彰显爱国情怀的画面。

“谁啊!”毫不知情的外国佬声音嘶哑地叫道。他面朝下躺在床上,近乎窒息。

“他一身吐过的味儿。”埃斯佩兰萨说,“帮我把他丢进浴缸,水能让他醒过来。”

“外国佬把他的家伙放在她嘴里……”卢佩念叨着,“她又把他的家伙放进……”

“别说了,卢佩。”胡安·迭戈制止了她。

“忘了我说的嫁给他的事吧。”卢佩说,“五年七年后也不会!永远都不会!”

“你会遇到另一个人的。”胡安·迭戈告诉他妹妹。

“卢佩遇到谁了?谁让她伤心了?”埃斯佩兰萨问。她正架着赤裸的嬉皮士的胳膊,胡安·迭戈抓着他的脚踝,他们把他抬去了浴室。

“你让她伤心了。”胡安·迭戈告诉他妈妈,“想到你和好外国佬在一起,她就很难过。”

“胡扯。”埃斯佩兰萨说,“每个女孩都爱好外国佬,他也爱她们。当他妈妈肯定很心碎,但是这外国小子能把世界上其他的女人都哄开心。”

“外国小子让我心碎!”卢佩哭号着。

“她怎么了,来例假了吗?”埃斯佩兰萨问胡安·迭戈,“我像她这么大已经来过例假了。”

“我没来例假,我应该是永远不会了!”卢佩叫嚷着,“你们不是说我发育迟缓吗?我的例假就很迟缓!”

胡安·迭戈和他妈妈把嬉皮士丢进浴缸,用水龙头里的热水浇他的头,可他既没有躲闪也没有睁开眼睛,唯一的反应是握住了自己的阴茎。“他很可爱吧?”埃斯佩兰萨问胡安·迭戈,“是不是个可爱的家伙?”

“‘从你的打扮,能看出是个牛仔。’”睡着的外国佬唱着。

卢佩本想替好外国佬打开水龙头,但当她看见他握着自己的阴茎,就再一次失落起来。“他在干吗呢?他肯定想着做爱——我就知道!”她对胡安·迭戈说。

“他在唱歌,没在想那些,卢佩。”胡安·迭戈说道。

“就是在想,外国小子整天只想着做爱,所以他看起来才这么年轻。”埃斯佩兰萨边拧开关边说。她把两个水龙头都打开了。

“噢!”外国佬叫嚷着睁开了眼睛。他看见那三个人都盯着浴缸里的自己。他可能没有见过埃斯佩兰萨此时的样子,身上紧紧裹着一条白毛巾,蓬松的头发披向两侧,露出美丽的脸。她已经摘下了头上那第二条毛巾。虽然这条擦过头发的毛巾有点湿,但是她想把它留给嬉皮士男孩。因为穿好衣服,再拿几条干净的毛巾到浴室里来需要一些时间。

“你喝得太多了,小子。”埃斯佩兰萨对好外国佬说,“你的身体装不下那么多酒精。”

“你在这儿干吗呢?”男孩问她。他笑得很好看,但那垂死的耶稣依然躺在他瘦削的胸膛上。

“她是我们的妈妈!你睡了我们的妈妈!”卢佩吼道。

“嘿,小妹妹——”外国佬招呼道。显然他没听懂她的话。

“她是我们的妈妈。”胡安·迭戈趁浴缸蓄水的时候告诉他。

“噢,这样啊。我们都是朋友,不是吗?都是好朋友吧?”男孩问,但是卢佩已经从浴缸边走开,回到了卧室。由于埃斯佩拉萨没有关上通往走廊的门,而卢佩又把浴室门开着,他们听见格洛丽亚修女和孩子们的声音从小礼拜堂来到了楼梯上。格洛丽亚修女把这强制的巡游称为孩子们的“健身运动”。他们踏上楼梯,随着修女吟诵着“圣母!”,就这样边祈祷边穿过走廊——每天如此,而不是只在圣日的时候。格洛丽亚修女说,孩子们的巡游对佩佩神父和爱德华·邦肖也有好处,这是“意外收获”。他们看见和听见孩子们反复吟诵着“现在及永远”都很高兴。

但是格洛丽亚修女酷爱惩罚别人。她很想惩罚埃斯佩兰萨,像以往那样,在她裹着两条毛巾,刚走出浴室时抓住她。格洛丽亚修女一定想象过,孩子们圣洁的歌声就像一把灼热的剑,在埃斯佩兰萨罪恶的心中燃烧。也许她还进一步欺骗自己:认为那些吟唱“你是我的向导”的孤儿们会对那两个妓女生的小孩——在流浪儿童被赋予特权的垃圾场孩子起到净化作用。他们竟然有自己的卧室和浴室,格洛丽亚修女可不想这样优待这两个孩子。这不是孤儿院应该做的,她想道。怎么可以为那些从垃圾场来、身上全是烟味的拾荒儿童提供特权呢!

但是那天早上,卢佩刚刚得知自己的妈妈与好外国佬的情人关系,她根本无心去听格洛丽亚修女和孤儿们对“圣母!”的祈祷。

“圣母!”格洛丽亚修女卖力地重复着。她停在了两个孩子卧室打开的门前,从那里可以看见卢佩正坐在其中一张没有收拾好的床上。孤儿们停在走廊里,不再前进。他们站在那儿,保持原本的队形,朝卧室内部望去。卢佩正在啜泣,这件事并不新鲜。

“现在及永远,你是我的向导。”孩子们重复着,在卢佩看来,他们已经重复了上百(甚至上千)遍。

“圣母玛利亚是个骗子!”卢佩对他们吼道,“让她给我展示一个奇迹,最小的就行!这样我可能会稍微相信,你们的圣母玛利亚除了从我们瓜达卢佩那儿把墨西哥偷走,还做了一点事。圣母玛利亚做了什么呢?她连让自己怀孕都做不到!”

但格洛丽亚修女和吟唱的孤儿们已经习惯了这个似乎发育迟缓的小无赖那难以听懂的咆哮。(格洛丽亚修女称卢佩为“小无赖”。)

“圣母!”格洛丽亚修女又开始重复了,孩子们也跟着继续祈祷。

他们看见埃斯佩兰萨像个鬼影般从浴室里走了出来,于是中断了祷词。“现在及永远……”孩子们刚好停在这句话结束的地方。埃斯佩兰萨只围着一条毛巾,勉强遮住了身体。她那凌乱的、刚刚洗过的头发让孤儿们觉得她并不是孤儿院堕落的清洁女工。她以一种不一样的、更自信的面貌出现在孩子们面前。

“噢,别放在心上,卢佩!”埃斯佩兰萨说,“他不会是最后一个让你心碎的裸小子!”(这句话足以让格洛丽亚修女也停止了祈祷。)

“他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卢佩哭着。(孤儿们和格洛丽亚修女自然没有听懂这一句。)

“不要盯着卢佩看,孩子们。”埃斯佩兰萨光着脚踏进走廊,对孤儿们说。“受难耶稣的幻象让她很困扰。她以为死去的耶稣在她的浴缸里,还有荆棘头冠、那些血,以及所有绑在十字架上的东西。谁被这种噩梦惊醒不会难过呢?”埃斯佩兰萨问格洛丽亚修女,可她什么也说不出。“早上好,修女。”埃斯佩兰萨边说边大摇大摆地迈进走廊,仿佛只裹着一条又薄又紧的毛巾也能正常走路。事实上,由于毛巾太紧,她只能小步挪动,可她依然走得很快。

“什么裸小子?”格洛丽亚修女问卢佩。小无赖正呆呆地坐在床上,她指向敞开的浴室门。

“‘过来坐在我身旁,听我悲伤的故事,’”有人在唱道,“‘我被枪击中了胸口,知道自己就要死去。’”

格洛丽亚修女有些疑惑。在关于“圣母!”的祈祷停下来,衣着暴露的埃斯佩兰萨也离开后,这位脸庞瘦削的修女听出那个声音来自垃圾场孩子们的浴室。起初,她一定以为那是胡安·迭戈在自言自语(或对自己唱歌)。但是现在,修女确定自己透过水流声听出了两个声音:那个喋喋不休的是来自瓦哈卡垃圾场的男孩胡安·迭戈(佩佩神父赞赏的学生),让她吃惊的是还有一个年长很多的少年,甚至可以说是年轻男人的声音。埃斯佩兰萨口中的裸小子在格洛丽亚修女听来更像一个成年人,这也是她疑惑的原因。

然而那些孤儿毕竟接受过强制性的教育。他们被要求永远不能停下巡游的脚步。于是孤儿们也跟着走了进来,穿过两个孩子的卧室,进入了浴室。

格洛丽亚修女又能做什么呢?如果那里真的有一个年轻男子,无论他为什么长得很像受难耶稣,如同埃斯佩兰萨所说,他垂死着躺在两个孩子的浴缸里却被卢佩误认作幻象(这显然让她非常沮丧),她不是有责任保护这些孤儿吗?

至于卢佩本人,她不再呆坐着,而是跑向了走廊。“圣母!”格洛丽亚修女一边呼唤着,一边紧随孤儿们冲进浴室。

“现在及永远,你是我的向导。”孩子们在浴室里应和起来,随后他们开始大叫。而卢佩只是沿着走廊走远了。

胡安·迭戈当时正和好外国佬进行着非常有趣的对话,然而孤儿们却忽然冲进了浴室,于是我们便理解了胡安·迭戈(尤其是老年时代的他)为什么总是没法记得所有的细节。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的妈妈一直叫我‘小子’,我没有看起来那么小。”好外国佬开始了他的故事。(当然他在十四岁的胡安·迭戈眼里并不像个“小子”,胡安·迭戈才是个小子,但他点了点头。)“我爸爸在战争中死于菲律宾,许多美国人都死在那儿,但不是在那个时候。”逃兵接着讲,“我爸爸很倒霉。这种倒霉能传染一家人,你知道吧。这也是我觉得自己不该去越南的一部分原因,我们家很倒霉,但我一直想去菲律宾,去看看我爸爸埋在哪里,向他表达敬意,告诉他从没有机会见到他是多么遗憾,你知道吧。”

胡安·迭戈只是点了点头,他注意到浴缸一直在蓄水,但水位始终没有变化。他意识到浴缸在添水的同时也在等量地放水,可能是嬉皮士碰掉了排水塞,他那文着文身的光屁股一直打滑。他也在不停地往头发上抹洗发水,直到洗发水都用光,泡沫沾满了他湿滑的身体。而受难耶稣已经完全消失了。

“1942年5月,在科雷吉多尔岛菲律宾的一场战役进入了决战时刻。”嬉皮士说道。“美国人都被击溃了。一个月前的巴丹死亡行军,就是他们投降后逃亡了65公里。很多美国囚犯都没能逃走。所以在菲律宾,有一片很大的美军纪念公墓,建在马尼拉。我想去那里,告诉我爸爸我爱他。我不能还没去见我爸爸就去越南,然后死在那儿。”年轻的美国人说。

“我知道了。”胡安·迭戈只是这样说道。

“我想让他们相信我是一个和平主义者。”好外国佬接着说。他的整个身体已经被洗发水覆盖,只露出下唇那块u形的胡须。那个深色的区域似乎是他唯一有胡子的地方。他看起来太年轻,根本无须刮其他部分的脸,但是他已经逃离兵役三年了。他告诉胡安·迭戈自己二十六岁,他们在他二十三岁读完大学时就想让他当兵。

他就是在那时拥有愤怒的基督的文身的:他想让美国军队相信他是一个和平主义者。这个宗教题材的文身显然并没有起作用。为了表达他对祖国的恨意,他又增添了屁股上的文身——明显被股沟分为两半的美国国旗,然后飞来了墨西哥。

“假装成和平主义者给我带来了什么——三年的潜逃。”好外国佬接着说,“但是看看我可怜的爸爸身上发生了什么吧:他被送去菲律宾时比我现在还年轻。当时战争就要结束了,但1945年2月重夺科雷吉多尔岛时,他是两栖部队中的一员。他赢了会死,输了也会死。这难道不是运气不好吗?”

“是运气不好。”胡安·迭戈赞同道。

“我就说,我是1944年出生的,就在我爸爸被杀害的几个月前。他从没有见过我。”好外国佬说,“我妈妈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我的婴儿照。”

“抱歉。”胡安·迭戈说。他跪坐在浴缸旁边的地板上。和大部分的十四岁孩子一样,胡安·迭戈很感性,他觉得美国嬉皮士是他见过的最有魅力的年轻人。

“轮椅小子。”外国佬用他那被洗发水覆盖的手指触了触胡安·迭戈的手,“答应我一件事,轮椅小子。”

“好啊。”胡安·迭戈说。毕竟他刚刚答应过卢佩许多荒唐的事。

“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你要替我去菲律宾告诉我爸爸我很遗憾。”好外国佬说。

“好——我会去的。”胡安·迭戈回答。

嬉皮士第一次显出惊讶的样子。“你会去?”他问胡安·迭戈。

“是的,我会去。”拾荒读书人重复道。

“噢!轮椅小子!我觉得我需要多几个像你这样的朋友。”好外国佬对他说。此时,他依然泡在水和洗发泡沫中,当孤儿们和怒气冲冲紧随其后的格洛丽亚修女走进浴室时,嬉皮士和他身上的流血耶稣已经完全消失了。他们依然不停地唱着“圣母!”以及“现在及永远——”不必说还有那句愚蠢的“你是我的向导”。

“他在哪儿呢?”格洛丽亚修女问胡安·迭戈。“这里没有裸小子。裸小子呢?”修女念叨着。她没有注意到水中的气泡(出现在没有洗发水泡沫的地方),但是其中一个孤儿指了指那气泡,格洛丽亚修女忽然看向那个敏锐的孩子指的地方。

这时,一只海怪从满是泡沫的水中冒了出来。我们只能猜测,身上文有受难耶稣的嬉皮士(两者可能已被洗发水融为一体)在那些被灌输过信仰的孤儿们眼中就像是一只带有宗教意味的海怪。好外国佬或许只是觉得,他这样从浴缸的水中出现会带来某些娱乐效果,毕竟他刚刚给胡安·迭戈讲了那样一个沉重的故事,所以试图转换心情。我们无从知道,这个疯狂的嬉皮士为什么要从浴缸底下冒出来,像只鲸鱼一样喷水,还把两只胳膊伸向浴缸两侧,仿佛他被钉在了十字架上,即将死去,就像他赤裸胸膛上的流血耶稣一样。又是什么原因让他从浴缸中站起,俯视着所有人,也让他们看清了他赤裸的全身呢?我们无法知道好外国佬当时在想什么,当然也可能什么都没想。(年轻的美国逃兵在萨拉戈萨大街上出名可不是因为理智。)

公正地说,嬉皮士把自己藏起来的时候,浴室里只有他和胡安·迭戈,他并不知道自己从水中出来时,会面对一群人——更不必说他们中大部分都是五岁左右的基督教信徒。事实上,小孩子们会出现在这里,并不是这位“耶稣”的错。

“噢!”十字架上的耶稣叫道,他此时看起来更像是溺水耶稣,而对于讲西班牙语的孤儿们来说,他的“噢”带有外国口音。

有四五个小孩吓得立刻尿了裤子,一个小女孩尖叫得过于大声,导致许多孩子咬到了舌头。那些靠近卧室门的孩子们穿过卧室,大叫着跑进走廊。而那些认为自己无法逃离外国耶稣的孤儿们跪了下来,有的撒尿有的哭泣,并纷纷用手捂住了头。一个小男孩因为紧紧抱住了一个小女孩,被她打了一巴掌。格洛丽亚修女手足无措,只能把一只手放在浴缸上保持平衡,但是嬉皮士耶稣由于担心修女会摔倒,用他湿漉漉的胳膊环住了她。“噢,修女——”年轻人只说了这一句,就被格洛丽亚修女用她两只拳头打在赤裸的胸膛。她的拳头正落在耶稣文身那痛苦而虔诚的脸上,但是当她(惊恐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却抬起双臂,仰起头,用她那最虔诚的方式祷告起来。

“圣母!”格洛丽亚修女再次祈祷着,仿佛圣母玛利亚是她唯一的救世主和知己,正如那些回应她的孩子们所吟诵的,她是唯一的向导。

而这时,好外国佬脚底打滑,又跌入了浴缸,浮满泡沫的水从浴缸边缘溢了出来,淹没了浴室的地板。嬉皮士用双手和膝盖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他决心关掉水龙头,这样水便可以排干。但当浴缸里的水迅速流尽时,孤儿们还在浴室里,他们主要是太害怕,所以忘记了逃跑,于是他们看见了外国耶稣光着的屁股上那(撕成两半的)美国国旗。格洛丽亚修女也看见了,一个如此庸俗的文身,与愤怒的耶稣风格完全不同。对于天性喜欢批判他人的修女来说,这个空浴缸中的裸小子身上散发着一种邪恶的违和感。

胡安·迭戈没有动。他跪在浴室的地板上,溢出的水浸湿了他的腿。在他周围,那些恐慌的孤儿们湿漉漉地蜷缩成一团。一定是他未来的作家潜质发挥了作用,他想到了重夺科雷吉多尔岛的两栖部队中死去的士兵们,他们有些还是孩子。他又想到了自己对好外国佬作出的疯狂承诺,并为此有些激动。一个人在十四岁时,可能因为想到未来某些虚幻的图景而兴奋不已。

“现在及永远。”其中一个湿乎乎的孤儿呜咽着说。

“现在及永远。”胡安·迭戈的声音更加自信。他知道这是对自己的承诺。从现在起,要抓住和未来有关的每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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