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胡安·迭戈在马卡蒂香格里拉酒店与拆弹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们可以冷静而理智地解释。虽然事发突然,而在香格里拉酒店门房和保安惊恐的目光中,正是后者导致两只狗的失控,这位贵宾的到来根本无法被理智而冷静地看待。在酒店登记处,胡安·迭戈·格雷罗的名字后面附加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称呼:贵宾。又是那个克拉克·弗伦奇——胡安·迭戈的前学生干的,他总是自作主张。
酒店升级了这位墨西哥裔美国小说家的房间,并摆放了定制的餐食,其中一件与众不同。酒店的管理人员还接到提醒,不要称呼格雷罗先生为墨西哥裔美国人。然而,你并不知道衣着整洁的酒店经理正亲自徘徊在登记台前,等待着为疲惫的胡安·迭戈确认尊贵身份,至少当你目睹作家在香格里拉的车辆入口遭遇的粗鲁对待时不会想到。哎,都怪克拉克没有亲自来欢迎他的前导师。
驶进车辆入口时,比恩韦尼多从后视镜看到他那尊贵的客人已经睡着了。门房正跑过来想要开汽车后门。司机试图挥手阻止,因为他看到胡安·迭戈正靠在那扇门上。司机迅速拉开了他自己的车门,挥舞着双手走进酒店入口。
谁又知道拆弹犬会被挥舞的手臂激怒呢?
仿佛接受了保安的信号一般,两只狗朝着双手举过头顶的比恩韦尼多扑去。当门房打开汽车后门时,仿佛死去了的胡安·迭戈从车里摔了出来。一具倒下的尸体让两只拆弹犬更加兴奋,它们从保安手中挣脱绳索,纷纷跳上了汽车后座。
由于系着安全带,胡安·迭戈并未完全摔出汽车。他忽然惊醒,发现自己的头正在车门附近摇摇晃晃。他的腿上有一只狗,正在舔他的脸。那是一只中等大小的狗,应该是一只小公拉布拉多或母拉布拉多。其实它是一只拉布拉多混种狗,长着拉布拉多犬那柔软、蓬松的耳朵和热情的大眼睛。
“碧翠丝!”胡安·迭戈叫道。我们可以想象胡安·迭戈在幻想什么,但当他喊出一个女性化的、母狗的名字时,那条公拉布拉多混血犬有些困惑,它的名字叫詹姆斯。不过胡安·迭戈喊出“碧翠丝”这个名字,却让门房吓了一跳,他本以为这个刚来的客人已经死了。于是,门房大叫起来。
显然,拆弹犬听到尖叫声会变得更有攻击性。詹姆斯(坐在胡安·迭戈腿上的那只狗)为了保护胡安·迭戈开始对着门房咆哮。但胡安·迭戈并未注意到另一条狗,他不知道它就坐在自己身边。这是一只面相很警觉的狗,耳朵神气地立着,蓬松的毛发根根竖起。它不是纯种德国牧羊犬,而是混种。当这只狗发出狂暴的叫声时(对着胡安·迭戈的耳朵),作家一定以为自己坐在一只屋顶狗旁边。而且卢佩说得对:有些屋顶狗是鬼魂。混种牧羊犬有一只斜眼,是黄绿色的,而且焦点与另一只好眼睛不一致。这只奇怪的眼睛更让胡安·迭戈坚信,他身边那只颤抖的狗是屋顶狗,而且是鬼魂。跛足作家解开安全带,试图走出汽车,但由于詹姆斯(混种拉布拉多)还在他腿上,这个目标很难实现。
此时,两只狗都把嘴伸向了胡安·迭戈的胯部,它们把他按在座位上,开始专心地嗅来嗅去。由于这些狗本是被训练寻找炸弹的,它们的行为引起了保安们的注意。“别动。”其中一个保安含糊地说,不知是对胡安·迭戈还是对那两只狗。
“狗很喜欢我。”胡安·迭戈自豪地说,“我以前住在垃圾场。”他试图和保安们解释,而他们都专注地盯着这个摇摇晃晃的男人那特制的鞋子,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我和我妹妹会照顾垃圾场里的狗。每当有狗死去时,我们会抢在秃鹰前面发现并烧掉它们的尸体。”)
现在的问题是,胡安·迭戈只有两种方式可以移动:一种是先迈那只朝两点钟方向扭曲的瘸脚,这样你一下子就会注意到他踉跄的动作。另一种是先迈正常的脚,把跛脚拖在后面。无论怎样,那只扭曲的脚和奇怪的鞋都会引起你的注意。
“别动!”那个保安又叫了起来。他提高了声音,而且用手指着胡安·迭戈,这让作家意识到他不是在对狗说话。胡安·迭戈顿住了,保持着他那一瘸一拐的姿态。
又有谁知道拆弹犬不喜欢人们停下脚步、呆滞地站着的样子?两只拆弹犬,詹姆斯和混血牧羊犬原本正用鼻子戳着胡安·迭戈的臀部,更确切地说,是指向他运动衫的口袋,那里有他用纸巾包裹的没吃完的绿茶松饼。但它们忽然停了下来。
胡安·迭戈努力回忆着一场最近发生的恐怖袭击是在哪里,棉兰老岛?那不是菲律宾最南部,靠近印度尼西亚的岛屿吗?那里是不是有很多穆斯林?是不是有一个自杀式引爆者把炸弹绑在了一条腿上?在爆炸发生前,所有人都只注意到他有些一瘸一拐。
情况不太妙,比恩韦尼多想道。胆小的门房依然坚信胡安·迭戈本是一个死人,却像僵尸般踉跄着活了过来,还喊出了一个女人的名字。当司机把橘色的信天翁大包丢给他时,他还没有从恐慌中恢复。年轻的司机走进酒店,直奔登记台,并告诉那里的人有人要开枪打死他们的贵宾。
“把那些没训练过的狗拉开。”比恩韦尼多对酒店经理说,“你们的保安想杀了瘸腿作家。”
误会很快就被澄清了。克拉克·弗伦奇甚至提醒了酒店胡安·迭戈可能会提早到达。对胡安·迭戈来说,最重要的是他们要原谅那两只狗,是绿茶松饼误导了它们。“不要训它们。”胡安·迭戈对酒店经理这样说道,“它们都是很好的狗,答应我不要惩罚。”
“惩罚?不,先生,不会惩罚的!”经理说。从前,马卡蒂香格里拉酒店的贵客可没有这样替拆弹犬说过话。经理亲自带胡安·迭戈去到他的房间。酒店提供的餐食包括一只果篮、饼干奶酪标准拼盘以及冰镇的四瓶啤酒(而非通常的香槟)。这是胡安·迭戈那细心的前学生的主意,他知道自己挚爱的导师只喝啤酒。
克拉克·弗伦奇也是胡安·迭戈的忠实读者之一,尽管在马尼拉,他作为一位娶了菲律宾女人的美国作家更为出名。胡安·迭戈一眼便看出,那个巨大的水族箱是克拉克的主意。克拉克·弗伦奇很喜欢送自己的前导师一些礼物,以示对于重现胡安·迭戈小说中那些高光时刻的热情。在胡安·迭戈早期的一部作品中——那本小说几乎无人读过——主角是一个尿道有缺陷的男人。他的女友在卧室中放了一个巨大的鱼缸。水生物们奇异的样子和它们发出的声音让那个尿道“狭窄而曲折”的男人感到不安。
胡安·迭戈一直很喜欢克拉克·弗伦奇,因为他是那种会固执地记下最琐屑的细节的读者,而这些细节只有作者本人才会记得。但是克拉克并不总是能感受到这些细节的真正用意。在胡安·迭戈那篇关于尿道的小说中,主角被女友床边的水族箱里持续上演的水下戏剧深深困扰,那些鱼让他无法入眠。
酒店经理解释说,这个租用一夜的、在灯光下发出流水声的大鱼缸是克拉克·弗伦奇在菲律宾的家人给他的礼物。克拉克妻子的一个姑妈在马卡蒂开水族商店。由于水族箱太大,没法放在酒店房间的任何桌子上,所以只好摆在床边的地面,而且很难移动。鱼缸几乎和床同样高,外观是那种冷冰冰的长方形。和它一起的还有克拉克的欢迎函:亲切的细节会助你入眠!
“这些都是我们南海的水生物。”酒店经理谨慎地提醒道,“不要喂它们,一晚上不吃东西没事。他们是这样告诉我的。”
“我知道了。”胡安·迭戈回答。他不明白为什么克拉克或者那个开水族商店的菲律宾姑妈会觉得这个水族箱很安静。胡安·迭戈推测,这里面一定装了一百磅水。关灯后,绿色的水下灯会显得更绿(而且更亮)。那些小鱼让人目不暇接,它们在水的上层悄悄地游来游去。某些更大的生物潜藏在鱼缸底部最阴暗的角落:它的眼睛闪闪发亮,腮像波浪一般起伏着。
“那是鳗鱼吗?”胡安·迭戈问。
酒店经理是一个瘦小、衣着整洁的男人,留着精心修剪过的胡子。“可能是海鳗。”经理说,“最好不要把手指伸进水里。”
“当然不会,那确实是一条鳗鱼。”胡安·迭戈回答。
胡安·迭戈起初很后悔自己那晚同意比恩韦尼多载他去一家餐馆。那里没有游客,都是家庭聚餐,“是一家很隐秘的私房菜”,司机试图说服他。胡安·迭戈本觉得如果在宾馆房间里点餐,然后早点睡觉,他会更舒适些。但现在,想到比恩韦尼多会带他远离香格里拉酒店,他如释重负,而那些并不亲切的鱼和那只面目凶恶的海鳗正等着他回去。(他宁愿和那只叫詹姆斯的拉布拉多混血拆弹犬睡在一起!)
克拉克·弗伦奇的欢迎函附言是这样写的:比恩韦尼多会好好照顾你的!大家都很期待在保和见到你!我们全家已经迫不及待了!卡门姑妈说那条海鳗名叫莫拉莱斯——不要碰它!
作为研究生,克拉克·弗伦奇需要老师来替他辩护,胡安·迭戈也确实这样做了:这位年轻作家总是格外热情,而且永远很乐观。过多使用感叹号不仅仅是他文学作品中的问题。
“真是一条海鳗。”胡安·迭戈告诉酒店经理,“叫莫拉莱斯。”
“是‘正直’的意思。这名字对一条会咬人的鳗鱼来说真是讽刺啊。”经理说,“水族商店还一并送来很多东西:两辆装海水的行李车、非常精密的水下温度计、会冒泡的水循环装置、用来徒手拿动物的橡胶袋子。就待一晚的话,东西可真够多的。也许为了这次紧张的旅行,他们还给海鳗服了镇静剂。”
“我知道了。”胡安·迭戈说。莫拉莱斯先生此时并没有受到镇静剂的影响。它凶恶地盘绕在鱼缸最远处的角落里,呼吸平稳,黄色的眼睛眨都没眨一下。
作为爱荷华写作工作坊的学生,后来又成为出版过作品的小说家,克拉克·弗伦奇并不具备嘲讽的气质。他总是分外真诚,给一条海鳗取名“正直”不是他的风格。这讽刺感可能来自卡门姑妈,来自克拉克在菲律宾这边的家人。这让胡安·迭戈感到焦虑,因为那些人都在保和等着见他。虽然他很高兴看到克拉克·弗伦奇——这个似乎没什么朋友的年轻作家拥有了一个家庭。克拉克·弗伦奇的同学们(都是未来的作家)觉得他真是过于天真。哪个年轻作家会被阳光的性格吸引呢?克拉克并不乐观,他长着一张演员般英俊的脸,身材健硕,穿着如同一个走街串巷的耶和华的目击证人,保守而糟糕。
克拉克对于宗教的信仰(他非常笃信天主教)一定让胡安·迭戈想起了年轻版的爱德华·邦肖。事实上,克拉克·弗伦奇就是在菲律宾的一场天主教行善会上遇到了自己的菲律宾妻子以及她的家人,如今已被他热情地称为“我们全家”。胡安·迭戈不记得具体的场景。天主教行善会,是哪一种?也许会有孤儿和未婚妈妈加入其中。
即使是克拉克·弗伦奇的小说,也展现出顽强而执着的善意:他的主角,那些迷失的灵魂和连续犯错的罪人总是会得到救赎。重生的希望永远出现在道德最低点之后,小说可想而知会以善良的获胜结尾。这些小说会遭到批评,这很容易理解。克拉克有说教的倾向,他似乎是在布道。胡安·迭戈觉得他的小说遭遇嘲讽是一件很让人难过的事,就像可怜的克拉克本人总是被他的同学们嘲笑。胡安·迭戈确实很喜欢克拉克·弗伦奇的作品。克拉克是个匠人,但他的优点并不讨人喜欢,这也许是他身上的诅咒。胡安·迭戈知道克拉克是故意这样做的,他真的很乐观。但是他也确实喜欢说教,他忍不住。重生的希望永远出现在道德最低点之后,这很程式化,但是这部作品会有信奉宗教的读者吗?克拉克是因为有读者才遭遇嘲讽吗?克拉克能控制自己振奋的情绪吗?(“他永远是振奋的”,他在爱荷华的一位研究生同学说道。)
然而租借一夜的水族箱还是太过分了,这实在是过于符合克拉克的个性,甚至有些过。或者说我只是一路旅途太累了,无心欣赏这份景致?胡安·迭戈想。他不想因为克拉克的个性或是因为他永远保持善意而责备他。胡安·迭戈确实很喜欢克拉克,但对这个年轻作家的喜欢让他感到痛苦。克拉克是一个顽固的天主教徒。
一股温暖的海水忽然从水族箱里喷溅出来,把胡安·迭戈和酒店经理都吓了一跳。难道哪一条不幸的鱼被咬死或吃掉了?可绿光映照下的清澈水流中并没有任何血迹或残肢的影子,那只永远警惕的鳗鱼从外表也看不出任何作恶的迹象。“这是个充满暴力的世界。”酒店老板评价道。这句话并无讽刺,是那种克拉克·弗伦奇的小说达到道德最低点时会出现的句子。
“是啊。”胡安·迭戈只是如此应和。生在贫民窟中的他并不愿看不起别人,尤其是那些好人,比如克拉克。但是胡安·迭戈也和文坛中每一个优越而居高临下的作者一样,对克拉克及他那振奋的性格有些蔑视。
在经理离开他后,胡安·迭戈后悔自己没有询问空调的事情。屋里太冷了,墙上的调温计在这个疲惫的旅客面前呈现出各种复杂的箭头和数字,让他眼花缭乱。他觉得这就像是战斗机的仪表盘。为什么我会这么累?胡安·迭戈想。为什么我只想睡觉,进入梦境,或者再次见到米里亚姆和桃乐茜?
他再次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就坐在桌边的椅子上。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冻得发抖。
由于只住一个晚上,胡安·迭戈没有必要打开他的橘色大包。他把贝他阻断剂放在浴室的水槽上,以便提醒自己照常服用,而且是服用一片,而非双倍的剂量。他把身上的衣服脱在床上,然后洗澡剃须。没有米里亚姆和桃乐茜一起,他的旅行和日常生活没有太大区别,不过她们的离开让他忽然有些空虚和不知所措。为什么会这样?他想着这件事,同时也想着自己为何会如此疲惫。
胡安·迭戈穿着酒店的浴衣,开始收看电视新闻。冷气依然很冷,但他通过摆弄调温计减缓了风扇的速度。空调没有变暖,但是转动的频率降低了。(那些可怜的鱼,包括那条海鳗,是不是更喜欢温暖的海水呢?)
电视里播放着监控摄像头拍摄的模糊录像,是棉兰老岛的自杀性爆炸。那个恐怖分子无法辨识,可他那一瘸一拐的样子和胡安·迭戈很像,这让他感到不安。他认真辨别两者细微的不同,有问题的是同一条腿,右腿,而此时炸弹湮灭了一切。咔嗒一声后,电视屏幕陷入一阵伴随刺耳声响的黑暗。这段影像让胡安·迭戈感到十分沮丧,仿佛他看到了自己的自杀。
他注意到篮子里的冰还很多,足以让啤酒在晚餐很久后依然保持凉爽,何况空调冷气又非常足。胡安·迭戈在水族箱发出的绿光中穿好了衣服。“对不起,莫拉莱斯先生。”他离开酒店房间时说,“这里对你和你的朋友们来说不够暖和。”当他迟疑地站在走廊里时,海鳗忽然开始盯着他看。它的目光一直滞留在胡安·迭戈身上。胡安·迭戈在关门之前朝它挥了挥手,但并没有任何回应。
比恩韦尼多载他去的那个家庭餐馆,或许对某些人来说是“很隐秘的私房菜”。那里每张桌上都有一个吵嚷的孩子,而这些家庭似乎都互相认识。他们彼此招呼,来回传递着盘子里的食物。
这里的装饰让胡安·迭戈难以理解:一条龙长着一只象鼻,正在踩踏士兵们;一个圣母玛利亚,手里抱着面带怒容的圣婴,守护着餐厅的入口。胡安·迭戈觉得这玛利亚很有威慑力,就像个保镖。(就让胡安·迭戈去挑圣母玛利亚神色的毛病吧。难道那条长着象鼻,正在践踏士兵的龙,就没有什么毛病吗?)
“生力不是西班牙啤酒吗?”胡安·迭戈坐在车里问比恩韦尼多,他们正在回酒店的路上。胡安·迭戈肯定喝了一些啤酒。
“这啤酒厂确实是西班牙的。”比恩韦尼多说,“但是它的前身在菲律宾。”
任何形式的殖民,尤其是西班牙殖民,一定会引起胡安·迭戈的注意。这也是天主教的殖民,他想。“我觉得这是殖民。”作家只评论了这一句。通过后视镜,他可以看到司机正在思考这件事。可怜的比恩韦尼多:他以为他们只是在谈论啤酒。
“是吧。”比恩韦尼多简短地回答。
这天一定是某一个圣日,至于是什么日子,胡安·迭戈并不记得。祈祷从教堂开始,不断蔓延着,这并不仅出现在胡安·迭戈的梦里。那个清晨,当孩子们和好外国佬一起在流浪儿童的房间中醒来时,祈祷声已经飘到了楼上。
“圣母!”其中一个修女起头道,像是格洛丽亚修女的声音,“现在及永远,你是我的向导。”
“圣母!”孤儿院里的孩子们应和着,“现在及永远,你是我的向导。”
孩子们位于比胡安·迭戈和卢佩的卧室低一层的小礼拜堂中。每到圣日,还没等他们开始巡游,连绵不断的祈祷声便已传到了楼上。半睡半醒的卢佩也在念叨着自己的祷词,与他们歌颂圣母玛利亚的话语彼此呼应。
“我亲爱的瓜达卢佩圣母,你的正义映射在我们心中,让世界充满和平。”卢佩的祈祷带着些反讽的意味。
但是这天早上,胡安·迭戈刚刚醒来,还没睁开眼睛,卢佩便说:“你的奇迹发生了:我们的妈妈刚经过房间——她正在洗澡——她没有发现好外国佬。”
胡安·迭戈睁开了眼睛。好外国佬在睡梦中一动不动,就像死了一般。但是床单已经不再盖在他身上。嬉皮士和他身上的受难耶稣都直挺挺地躺着,形成了一幅有关英年早逝、青春陨灭的画面。而这时,孩子们听见埃斯佩兰萨在浴缸里唱着某些低俗的小曲。
“他很好看,不是吗?”卢佩问她的哥哥。
“一身啤酒尿味。”胡安·迭戈边说着,边凑近年轻的美国人,确认他还有呼吸。
“我们应该把他带到大街上去,至少给他穿上衣服。”卢佩说。埃斯佩兰萨已经拔下了浴缸的活塞,孩子们听见了排水的声音。她的歌声也低了下来,可能是在用毛巾擦头发。
在楼下的小礼拜堂里,也可能是在胡安·迭戈那诗意的梦里,那个像是格洛丽亚的修女再一次要求孩子们跟着她重复道:“圣母!现在及永远,你是我的向导——”
“我想用我的手和腿环抱着你!”埃斯佩兰萨唱道,“我想让我的舌头亲吻你的舌头!”
“我看到一个小牛仔,裹着白色的亚麻。”沉睡的外国佬也唱了起来,“里面的身体和黏土一样冰冷。”
“谁知道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反正不是奇迹。”卢佩说,她从床上下来,帮助胡安·迭戈给可怜的外国佬穿衣服。
“噢!”嬉皮士男孩哼了一声,他还在睡着,或是彻底昏厥了。“我们都是朋友,对吧?”他不停地问。“你身上真香,你真美!”他对卢佩说。而卢佩正努力为他那脏兮兮的衬衫系上扣子。可外国佬的眼睛都没有睁开过,他根本看不见卢佩。他因为宿醉难以醒来。
“只有他不再喝酒,我才会嫁给他。”卢佩对胡安·迭戈说。
好外国佬呼出的气息要比他身上其他的部位更加难闻,胡安·迭戈试图通过思考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他想着这个友善的嬉皮士会送他们什么。昨晚还比较清醒的时候,年轻的逃兵曾承诺要给他们一份礼物。
卢佩自然知道她哥哥在想些什么。“我觉得他买不起贵重的东西。”卢佩说,“五年或七年后的某一天,能得到一个简单的金色婚戒还不错。但我现在什么都不指望,只要他把钱都花在酒和妓女上面。”
仿佛应和着“妓女”这个词,埃斯佩兰萨从浴室里走了出来,她一如既往地裹着两条浴巾(头上系着一条,身上披着另一条),手拿那身萨拉戈萨大街的衣服。
“快看他,妈妈!”胡安·迭戈叫道。他开始解好外国佬的衬衫扣子,速度比卢佩系得还快。“我们昨晚在大街上发现了他,当时他身上什么都没有。但是今天早上,你看!”胡安·迭戈扯开嬉皮士男孩的衬衫,露出流血的耶稣。“是奇迹!”他叫道。
“这不是好外国佬嘛,他可不是什么奇迹。”埃斯佩兰萨说。
“噢,让我去死吧,她竟然认识他!他们肯定光着身子待在一起过!她什么都对他做了!”卢佩叫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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