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才不接,小子。”弗洛尔回答,“你们不是耶稣会的小孩吗?你们妈妈不是在那儿工作吗?又不是迫不得已,你们为什么要搬去有狗的帐篷里?”
卢佩开始罗列自己的理由。“第一,我们爱狗。”她说道,“第二,可以当明星——在马戏团我们会很出名。第三,因为鹦鹉男会去看我们,我们的未来……”她顿了一下,“应该说是他的未来。”卢佩边说边指着她哥哥,“他的未来掌握在鹦鹉男手里,我知道会是这样,无论去不去马戏团。”
“我不认识什么鹦鹉男,我没见过他。”在胡安·迭戈吃力地翻译完卢佩的理由清单后,弗洛尔对孩子们说道。
“鹦鹉男不需要女人。”卢佩说,胡安·迭戈也帮她翻译了。(卢佩曾听爱德华多先生提起过这件事。)
“那我知道很多鹦鹉男!”异装妓女说。
“卢佩的意思是这个鹦鹉男发誓自己要独身。”胡安·迭戈试图向弗洛尔解释,但她并没有让他说完后面的话。
“噢,不,我并不认识这样的人。”弗洛尔说,“鹦鹉男在‘奇迹’表演中场小节目吗?”
“他是耶稣会新来的教士,一个来自爱荷华的耶稣会教徒。”胡安·迭戈告诉她。
“耶稣玛利亚约瑟夫!”弗洛尔又嚷了起来,“原来是这种鹦鹉男啊。”
“他的狗被杀死了,这可能改变了他的一生。”卢佩说,但是胡安·迭戈没有帮她翻译。
他们被萨梅加宾馆门前的一场打斗吸引了注意。争执一定是在宾馆中引起的,却从院子里一直延续到萨拉戈萨大街上。
“靠,是好外国佬,那孩子真是麻烦。”弗洛尔说,“他待在越南会更安全。”
瓦哈卡的美国嬉皮士越来越多,他们中有些是和女友一起来的,但是那些女友不会待太久。这些正值征兵年龄的男孩多半孤身一人,或者最终也会变成孤身一人。爱德华·邦肖说,他们或是为了逃避越南战争,或是为了逃避自己国家的变化。爱荷华人会去找他们。他想要帮助这些男孩,但大部分嬉皮士对宗教并不感兴趣。他们和屋顶狗一样属于迷失的灵魂,他们到处疯跑,或者如鬼魂一般在城市里游荡。
弗洛尔也会去找年轻的美国逃兵,这些迷失的男孩都认识她。也许他们喜欢她,是因为她是个异装癖。和他们一样,她还是个男孩。不过这些美国人青睐她,也是因为她的英语很好。在回到墨西哥之前,弗洛尔住在得克萨斯。弗洛尔讲故事的方式永远不变。“我唯一一次离开瓦哈卡,是去了休斯敦。”她总是这样开头,“你们去过休斯敦吗?但我要和你们说的是,我不得不离开那里。”
卢佩和胡安·迭戈以前在萨拉戈萨大街看见过好外国佬。一天早晨,佩佩神父发现他睡在耶稣会圣殿的长椅上。好外国佬在唱《拉雷多的街道》。他是在睡梦中唱的,而且只有不停重复的第一节,佩佩说。
当我走在拉雷多的街道上
当我有一天来到拉雷多
我看到一个小牛仔,裹着白色的亚麻
里面的身体和黏土一样冰冷
这个嬉皮士对孩子们总是很友好。至于在萨梅加宾馆发生的争执,很显然他们没有给他时间穿好衣服。他蜷曲着身体,以胎儿的姿态躺在马路上,以免被那些人踢到。他只穿了一条牛仔裤,手里拿着凉鞋和一件脏兮兮的长袖衬衫,这是孩子们唯一见他穿过的衣服。但胡安·迭戈和卢佩之前没有见过他身上的巨大文身。那是一个被绑在十字架上的基督:头戴荆棘的耶稣那流血的脸填满了嬉皮士赤裸的瘦削胸膛。耶稣的身躯,包括被刺穿的那一部分,遮盖住嬉皮士裸露的腹部。耶稣伸展的手臂(他的腕部和手臂都很痛)被文在了嬉皮士的臂上。基督的上半身仿佛被粗暴地贴在了好外国佬的上半身上面。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和这个嬉皮士男孩都需要刮胡子了,他们的长发也同样杂乱。
在萨拉戈萨大街上,两个暴徒立在男孩面前。孩子们认识加尔萨,那个高个儿、大胡子的家伙。是否允许你进入萨梅加宾馆是他说了算,他总是告诉两个孩子,他们应该从这里消失。加尔萨负责看管宾馆的庭院。另一个家伙,一个年轻的胖子,是加尔萨的奴隶恺撒。(加尔萨总是把一切搞砸。)
“你们就想这样甩开他吗?”弗洛尔问两个暴徒。
萨拉戈萨大街的马路边还有另一个妓女,她比较年轻,脸上有很多痘,身上穿得并不比好外国佬多。她叫阿尔芭,这个名字是“黎明”的意思。胡安·迭戈觉得她就是那种你只会在日出般短暂的瞬间中遇到的女孩。
“他没给够钱。”阿尔芭告诉弗洛尔。
“她要的钱比说好的多。”好外国佬说,“我已经给了她第一次要的钱数。”
“你们把外国佬带走吧。”弗洛尔对胡安·迭戈说,“你们既然能从流浪儿童溜出来,就也能溜进去,对吧?”
“早晨修女们会发现他的,或者佩佩神父、爱德华多先生和我妈妈也可能发现他。”卢佩说。
胡安·迭戈想要对弗洛尔解释他们的境况:他和卢佩住在同一间卧室里,共用一间浴室,但他们的妈妈也会忽然来用浴室,等等。但弗洛尔想让孩子们把好外国佬带离这条街。耶稣会很安全,他们应该带嬉皮士男孩一起回去。孤儿院里不会有人打他。“告诉修女们你们是在路边发现他的,你们只是想做些好事。”弗洛尔对胡安·迭戈说,“告诉她们这男孩本来没有文身,但是你们早上醒来,却发现他身上出现了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
“我们听见了他在睡梦中唱歌,是牛仔的歌。一唱几个小时,但我们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卢佩即兴发挥道,“好外国佬肯定是一夜间长出了文身!”
半裸的嬉皮士男孩仿佛接受了暗示一般,忽然开始唱歌。不过他现在没有睡着。他唱起《拉雷多的街道》,对那两个一直在骚扰他的暴徒表示奚落。这次只有第二段。
“从你的打扮,能看出是个牛仔。”
当我缓慢地经过时,他对我说。
“过来坐在我身旁,听我悲伤的故事,
我被枪击中了胸口,知道自己就要死去。”
“耶稣玛利亚约瑟夫!”胡安·迭戈只轻声说了这一句。
“嘿,最近怎么样,轮椅小子?”好外国佬问胡安·迭戈,他似乎刚刚注意到坐轮椅的男孩。“嘿,超速小妹!你还没收到罚单吗?”(卢佩从前用轮椅撞到过好外国佬。)
弗洛尔帮助嬉皮士男孩穿好了衣服。“你再碰他一下,加尔萨,”弗洛尔说,“我就趁你睡觉把你的那玩意儿连着蛋割下来。”
“你的两腿中间不也有那玩意儿。”加尔萨对异装妓女说。
“不,我的比你的大多了。”弗洛尔讽刺道。
加尔萨的奴隶恺撒开始大笑,但加尔萨和弗洛尔看他的目光让他停了下来。
“你应该第一次就定好价,阿尔芭。”弗洛尔对皮肤不好的年轻妓女说,“你不能随便改价的。”
“不用你告诉我要怎么做,弗洛尔。”阿尔芭说,但女孩等到自己溜回萨梅加宾馆的院子后才敢开口。
弗洛尔和孩子们以及好外国佬一起走到索卡洛广场。“这次我欠你的!”年轻的美国人在她离开时对她说。“我也欠你们的。”嬉皮士男孩转向两个孩子,“作为感谢我会给你们买一件礼物。”他对他们说。
“我们要怎么把他藏起来?”卢佩问哥哥,“我们今晚可以带他溜进流浪儿童,这没问题,但是我们早上没法把他运出来。”
“我会编个故事,说他身上的流血耶稣文身是奇迹。”胡安·迭戈对她说。(这的确是拾荒读书人会想出的主意。)
“它确实是某种奇迹。”好外国佬开口了,“我想到文身的主意……”
卢佩并不想让这个迷途的年轻人讲述自己的故事,至少现在不想。“答应我一件事。”她对胡安·迭戈说。
“又答应你……”
“就答应我吧!”卢佩叫道,“如果我沦落到萨拉戈萨大街上,就杀了我,杀了我就好。我要听到你发誓。”
“耶稣玛利亚约瑟夫!”胡安·迭戈说,他试图像弗洛尔那样喊出这句话。
嬉皮士已经忘了自己刚才在说什么,他正纠结于《拉雷多的街道》的一段歌词,仿佛它们是他灵感爆发,第一次写出来的一样。
“去找六个快乐的牛仔,让他们抬着我的棺材,
再找六个漂亮女仆也和他们一起。
在我的棺木上插满玫瑰,
土块落下来它们便会枯萎。”
“快发誓!”卢佩对拾荒读书人喊道。
“好的,我会杀了你。我已经说了。”胡安·迭戈说道。
“喂,轮椅小子,还有小妹妹,谁都不许杀了谁,好吗?”好外国佬对他们说,“我们都是朋友吧?”
好外国佬身上带着梅斯卡尔酒的气味,卢佩称之为“虫子味儿”,因为梅斯卡尔酒瓶底总是有死去的虫子。里维拉把梅斯卡尔酒叫作“穷人的龙舌兰”。他说梅斯卡尔酒和龙舌兰的喝法是一样的,都是加一点盐和一点酸橙汁。好外国佬身上就是酸橙汁兑啤酒的味道。那晚孩子们带他溜进流浪儿童时,这个年轻美国人嘴上还沾着盐渣,他下唇上那块没刮的v形胡须上也挂着许多盐。他们让好外国佬睡在卢佩的床上。孩子们不得不帮他脱去衣服。还没等卢佩和胡安·迭戈准备好上床睡觉,他便已经睡着了,仰躺着大声打起呼噜来。
在呼声间隙中,含混不清的《拉雷多的街道》和他的气味一起从好外国佬口中吐出。
“噢,请你慢慢打鼓,低声吹笛,
边抬着我边奏起死亡进行曲。
把我带入山谷,让我躺下来,
因为我是一个知道自己犯了错的年轻牛仔。”
卢佩匀湿一块抹布,擦去了嬉皮士男孩嘴唇和脸上的盐渍。她本要给他盖他自己的衬衫,因为她不想在半夜里看到他身上的流血耶稣。但是她嗅了嗅好外国佬的衬衫,说上面有股呕吐过的梅斯卡尔酒或啤酒的气味,也可能是死虫子的味儿,于是她把床单拉上来,直盖到年轻美国人的下巴,并努力帮他掖好。
嬉皮士男孩又高又瘦,他那长长的胳膊——上面文着基督伤痕累累的腕部和手臂——伸向两侧,露出了床单。“如果他死在我们这间屋里怎么办?”卢佩问胡安·迭戈,“如果一个人死在外国,在别人的房间里,他的灵魂会怎样?能自己找回家吗?”
“有耶稣。”胡安·迭戈说。
“别管耶稣了。我们俩才能为他负责。如果嬉皮士男孩死了,我们要怎么做?”卢佩问。
“在垃圾场里烧了他。里维拉会帮我们。”胡安·迭戈说。这并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想让卢佩快点上床睡觉。“好外国佬的灵魂会随着烟飘走。”
“好的,我们有主意了。”卢佩说。当她爬上胡安·迭戈的床时,她穿得比平时睡觉要多。卢佩说,因为有嬉皮士男孩在房间里,她想穿得“朴素一些”。她希望胡安·迭戈睡在靠近好外国佬那一侧,因为她不想在夜里被痛苦的基督吓到。“你在编那个关于奇迹的故事吧。”她对哥哥说完,在狭窄的床上背过身去,“没有人会相信那文身是奇迹。”
胡安·迭戈那晚半宿没睡,他在排演怎么把迷失的美国人身上的流血耶稣文身讲成一个一夜间的奇迹。就在胡安·迭戈终于要睡着时,他发现卢佩也醒着。“要是嬉皮士男孩身上味道好闻些,也不总唱那首牛仔的歌,我就会嫁给他。”卢佩说。
“你才十三岁。”胡安·迭戈提醒他的妹妹。
在他那弥漫着梅斯卡尔酒气息的呼声中,好外国佬只能哼出《拉雷多的街道》第一段的前两句。歌声渐渐微弱下来,孩子们甚至有些希望他能一直唱下去了。
当我走在拉雷多的街道上
当我有一天来到拉雷多
“你才十三岁。”胡安·迭戈更加坚持地重复道。
“我是说以后,等我长大一些,如果我能长大的话。”卢佩说,“我已经有胸了,虽然很小。我知道它们应该更大一些才对。”
“你说什么,如果你能长大的话?”胡安·迭戈问妹妹。
他们背靠背躺在黑暗中,但是胡安·迭戈能感觉到身边的卢佩正在发抖。
“我觉得好外国佬和我都长不大。”她对他说。
“你不明白,卢佩。”胡安·迭戈反驳道。
“我知道我的胸一点都没有变大。”卢佩告诉他。
胡安·迭戈想着这件事,更加难以入眠。他知道卢佩关于过去通常都说得很对,他半自我安慰地想着“对于将来她说得没有那么准”,才进入了梦乡。
原文为circodelamaravil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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