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烈敲打着自己床头柜上的按钮,这让他的右手肘感到很痛。收音机和电视的音量已经降到足够低,于是他听到并接起了正在响铃的电话:电话中有人在用亚洲口音对他喊叫(谁知道这“亚洲口音”是哪一种语言)。
“很抱歉——我听不懂。”胡安·迭戈用英语回答。
“对不起。”他开始讲西班牙语,但那个打电话的人等不及了。
“你个昏蛋!”亚洲口音叫道。
“你是想说浑蛋——”作家回答,但那个愤怒的家伙已经挂掉了电话。这时,胡安·迭戈才发现,床头柜上不再有他第一只和第二只避孕套的箔纸包装,一定是桃乐茜带走,或者丢在废纸篓中了。胡安·迭戈看见第二只避孕套依然在他的阴茎上。事实上,这是他又一次“上阵”的唯一证据。对于桃乐茜再一次爬上他的身体,他并没有什么记忆。她发誓让他感受的“地震”也随着时间流逝了。如果那个年轻女人又一次扯开嗓子,用那种类似纳瓦特语的语言(但应该不是)叫喊,那一刻也并没有在梦中或记忆中被捕捉到。
小说家只知道自己睡着了,而且并没有做梦,甚至连噩梦都没有做。他起身一瘸一拐地朝浴室走去。但他并没有很想小便,这意味着他已经小便过了。他希望自己没有尿在床上、避孕套里,或是桃乐茜身上,但是当他走进浴室时,他看到装有贝他阻断剂的药瓶盖子开着。他上次起床小便一定吃掉了一颗(或两颗)贝他阻断剂。
但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呢?是在桃乐茜离开之前还是之后?他是按照处方只服用了一粒药,还是如自己设想服用了两粒呢?事实上他不该服用两粒。即使之前曾漏服,单次服用两粒贝他阻断剂也是不推荐的。
窗外已经出现了一缕微光,而胡安·迭戈的房间依然灯火通明,他知道自己要搭乘早班机。他并没有拿出多少行李,所以也没有太多要收拾的。然而他正在认真思考,要在如厕用品的袋子里装些什么。这一次,他把贝他阻断剂(以及壮阳药)放在了随身包中。
他把第二只避孕套摘下来,扔在了厕所,却因为找不到第一只而不安起来。他到底是何时小便的?他想到米里亚姆随时会打电话给他,或是敲他的门,告诉他该走了。不过他还是掀起床单,又在枕头下翻找一番,希望能找到第一只避孕套。这个鬼东西不在任何一个废纸篓里,还有那些箔纸包装。
胡安·迭戈站在淋浴头下,看见那只消失的避孕套正绕着浴缸底部的排水筏打转。它全部展开了,就像是一条淹死的虫子。唯一的可能是,这只避孕套在他和桃乐茜用过后,粘在了他的背上、屁股上或是一条腿后面。
多尴尬啊!他希望桃乐茜没有看到。如果没洗澡的话。他就会带着这只用过的避孕套坐上前往马尼拉的飞机。
糟糕的是,他还没有洗完,电话铃声便响了。胡安·迭戈知道,对他这个年龄的人来说,尤其是对他这个年纪的跛子来说,坏事总是发生在浴缸中。胡安·迭戈关掉了淋浴,近乎优雅地走出浴缸。他浑身湿漉漉的,心里清楚浴室的瓷砖一定很滑。但当他去拽毛巾时。又很难把它从杆子上拉下来,于是他花了比平时更大的力气。铝制的毛巾杆从浴室的墙上掉了下来,把一块墙砖也带动了。墙砖落在地上碎掉,半透明的碎片在地面四下飞溅。铝制的杆子砸中了胡安·迭戈的脸,在他一侧眉毛上方划了个口子。他一瘸一拐地跌入卧室,头上还流着血。他把毛巾覆在了流血的位置上。
“喂!”他对着电话说。
“你醒了,我先确认一下,”米里亚姆说,“别让桃乐茜回来睡。”
“桃乐茜不在这里。”胡安·迭戈说。
“她没接电话,可能是正在洗澡或者做什么。”她说,“你准备好出发了吗?”
“十分钟后怎样?”胡安·迭戈问。
“八分钟吧,最好五分钟,我会来接你。”米里亚姆对他说。“最后再去找桃乐茜,她这个年纪的女孩总是最慢的。”女孩的母亲解释道。
“我会准备好的。”胡安·迭戈说。
“你还好吗?”米里亚姆问他。
“很好啊。”他回答。
“你的声音有些不一样。”她说着便挂掉了电话。
不一样?胡安·迭戈琢磨着。他看到自己的血滴在了最外层的床单上,水从他的头发流下来,稀释了他额头上伤口的血迹,把他的血变成了粉色,但也变得比原本更多。那只是一个小伤口,却不断在流血。
是啊,脸部的伤口流血都会比较多,而且他刚刚洗过热水澡。胡安·迭戈想用毛巾擦去粘在床上的血迹,但毛巾上的血比床单上还多,他搞得一团糟。靠近床头柜那一侧的床就像是发生了一场具有仪式感的性虐杀活动。
胡安·迭戈回到浴室,那里有更多的血和水,以及满地的破碎瓷片。他用冷水浇脸,主要是前额,希望能让那个愚蠢的伤口不再流血。自然,他会终生携带壮阳药,以及他不喜欢的贝他阻断剂,还有那麻烦的切药器,不过他忘了带创可贴。他把一沓卫生纸粘在那流了很多血的小伤口上,暂时把血止住了。
米里亚姆敲门时,他请她进来。他已经准备好出发,只差把那只定制的鞋子穿在残疾的脚上。这个动作有些好笑,也很耗费时间。
“过来,”米里亚姆边说边把他推到了床上,“我来帮你。”于是他坐在床角,让她帮忙穿鞋。让他惊讶的是,她似乎知道要怎么做。她的动作很专业,也很迅速,接着她便一边检查胡安·迭戈跛脚上的鞋子,一边久久打量着沾了血的床单。“不是强奸,也不是谋杀,”米里亚姆对着那可怖的床单上的血迹和水痕点了点头,“女招待们怎么想都没关系。”
“我把自己划伤了。”胡安·迭戈说。米里亚姆自然注意到了他前额上那渗着血的卫生纸,就在眉毛上方。
“怎么看都不像是刮胡子弄的。”她说。他看着她从床边走向壁橱,朝里面望去,接着又开开关关那些抽屉,确认是否有落下的衣服。“每次离开之前,我总是要这样扫荡房间,每一家酒店的房间。”她对他说。
他没法阻止她去检查自己的浴室。胡安·迭戈确信,他并没有把任何如厕用品留在那里,壮阳药或贝他阻断剂自然也没有,他已经把它们收进了随身包。至于第一只避孕套,他现在只记得自己把它留在了浴缸,它此时应该孤零零地躺在排水筏边,仿佛象征着某种可悲的下流行为。
“嘿,小套套。”他听到米里亚姆的声音从浴室中传来。胡安·迭戈依然坐在沾了血的床角。“女招待们怎么想都没关系。”米里亚姆回到卧室的时候重复道,“但是大部分人不是会把这些东西冲进厕所吗?”
“嗯。”胡安·迭戈只应了一声。他不太喜欢性幻想,自然也不会由此联想到什么。
我一定是服用了两粒贝他阻断剂,他想道,因为他比平时感觉更加消沉。也许我可以在飞机上睡觉,他又想。胡安·迭戈知道现在考虑梦里可能会发生什么为时过早。他太累了,甚至希望自己的梦能被贝他阻断剂缩减一些。
“我妈妈揍你了吗?”当胡安·迭戈和米里亚姆来到桃乐茜的房间时,这个年轻女人问道。
“我没有,桃乐茜。”她妈妈回答。米里亚姆已经开始扫荡女儿的房间。桃乐茜只穿好了一半,一条裙子,但上身只有胸衣,没穿衬衫也没穿毛衣。她敞开的手提箱堆在床上。(那箱子很大,能装下一只大狗。)
“洗澡的时候出了点意外。”胡安·迭戈指着额头上粘着的卫生纸,只解释了这一句。
“我觉得已经不流血了。”桃乐茜对他说。她只穿胸衣站在他面前,掀起卫生纸。当桃乐茜把卫生纸从胡安·迭戈的前额上摘下来的时候,那个小伤口又开始流血,不过不算多,她把一根手指匀湿,压在他眉毛上方,但没有止住。“你不要动。”年轻女人说,而胡安·迭戈正努力不去看她那诱人的胸衣。
“看在上帝的分上,桃乐茜——快点穿衣服,”母亲对她说。
“我们去哪儿啊,我是说我们三个?”年轻女人问她的妈妈,但语气并不是那么天真无知。
“穿好衣服,我再告诉你。”米里亚姆说。“噢,我差点忘了,”她忽然转向胡安·迭戈,“你的行程表还在我这儿,我应该还给你。”胡安·迭戈记起他们最初在肯尼迪国际机场的时候,米里亚姆拿走了他的行程表,但他没注意到她还没有还。这时,米里亚姆把行程表拿给了他。“我在上面做了一些笔记,关于你在马尼拉时待在哪里。不过不是这次,你这是第一次去,待的时间又不长,还没必要担忧这个。不过相信我。你不会喜欢自己住的地方的。等到你再回到马尼拉,我是说第二次,而且会待得久些,我针对你到时候待在哪儿提了些建议。我复印了一份你的行程表,我们拿着,”米里亚姆又对他说,“这样我们就能帮你查看行程了。”
“我们拿着?”桃乐茜有些疑惑地重复着,“你的意思是你拿着吧?”
“我们——我说的是‘我们’,桃乐茜。”母亲告诉女儿。
“我希望还能再见到你,”胡安·迭戈忽然说,“你们两个。”他有些尴尬地补充道,因为他只看着桃乐茜。女孩穿上了一件衬衫,还没开始系扣子。她看着自己的肚脐,又摸了摸。
“噢,你会再见到我们的。一定会。”米里亚姆对他说,她正走进浴室,继续着自己的扫荡。
“是的,一定会。”桃乐茜说。她还盯着自己的肚脐,衬衫的扣子依然没有扣好。
“快点把扣子系上,衬衫是有扣子的吧,看在上帝的分上!”她的母亲从浴室里嚷道。
“我什么都没落下,妈妈。”桃乐茜朝浴室叫道。年轻女人已经系好了扣子,她忽然快速地吻了下胡安·迭戈的嘴唇。他看到她手里拿着一个小信封,是那种看起来像是酒店供应的东西。桃乐茜把信封塞进了他的上衣口袋。“现在不要读,等下再看。是一封情书!”女孩低语着。她的舌头从胡安·迭戈的唇间掠过。
“你真让我大吃一惊,桃乐茜,”米里亚姆回到卧室时说,“胡安·迭戈的浴室比你的乱多了。”
“我生来就是让你惊讶的,妈妈。”女孩说。
胡安·迭戈犹疑地朝两人笑了笑。他始终想象,自己的菲律宾之行会是一次感伤的旅行,因为这次旅行他不是为自己而去。事实上,他一直认为这次旅程是替另一个人前往的,一个想要去那里却在出发前死去的朋友。
然而胡安·迭戈发现自己的旅程似乎已经难以和米里亚姆及桃乐茜分开。那么那段他想一个人走完的旅途该怎么办呢?
“那你——你们两个——到底要去哪里呢?”胡安·迭戈小心地询问这对(很显然)环球旅行经验丰富的母女。
“噢,哥哥——我们有些鬼事情要做!”桃乐茜有些不高兴地说。
“那是我们的任务,桃乐茜——你们这代人就爱说‘鬼’什么的。”米里亚姆说。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到的,比你想象得快。”桃乐茜告诉胡安·迭戈,“我们最后会到马尼拉,不过不是今天。”年轻女人有些神秘。
“我们会在马尼拉和你见面。”米里亚姆有些不耐烦地和他解释,又补充道,“会很快的。”
“会很快的,”桃乐茜重复着,“耶,耶!”
还没等胡安·迭戈帮忙,年轻女人便忽然把手提箱从床上拎了起来。那箱子很大,看起来也很重,但桃乐茜提起它的样子仿佛这完全没有多少重量。这让胡安·迭戈想到这个年轻女人是怎么把他拎起来的,让他的头和肩膀完全离开了床,然后把他翻到了自己身体之上。
这个女孩好强壮啊!胡安·迭戈只想到了这点。他转身去拿自己的行李箱,而非随身包,却惊讶地发现米里亚姆已经拿起了它——和她自己的大包一起。这个母亲也好强壮啊!胡安·迭戈想。他趔趄着来到走廊,努力赶上两个女人的步伐。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走路几乎已经不瘸了。
有一件特别的事情:胡安·迭戈已经忘记当时他们在聊些什么话题,聊到一半的时候,他和米里亚姆及桃乐茜分开了,因为他们要在香港国际机场过安检。他走向金属检测装置,并回头看米里亚姆。米里亚姆正在脱鞋,他看见她的脚趾甲染成了和桃乐茜一样的颜色。当他通过了金属检测仪器,再去寻找那两个女人时,她们都不见了,只是单纯地(或者没那么单纯地)消失了。
胡安·迭戈向其中一位安检员询问那两个和他同行的女人。她们去哪里了?安检员是个没有耐心的年轻人,他被金属检测器的一处明显故障吸引了注意。
“什么女人?哪两个女人?什么样的女人我都见过,她们肯定是走过去了!”安检员对他说。
胡安·迭戈觉得自己应该试着用手机给她们发短信或是打电话,可他忘了和她们要电话号码。他翻看自己的通信录,徒劳地寻找着她们根本不存在的名字。米里亚姆并没有把自己的,或是桃乐茜的电话号码写到在他的行程表上做的笔记之间,胡安·迭戈从中只看到了一些可供选择的马尼拉酒店的名字和地址。
胡安·迭戈想道,对于他“第二次”前往马尼拉的旅程,米里亚姆真是做足了功课,不过他停下了思绪,缓慢地走向前往菲律宾的航班登机口,而这是他第一次去马尼拉,他自忖道(如果他还在想着这次旅程的话)。他已经非常累了。
一定是因为贝他阻断剂,胡安·迭戈思索着。假如我真的服用了两粒药,我想自己不该这样做。
即使是国泰航空——这次是一架小很多的飞机——绿茶松饼也有些让人失望。这回并没有他和米里亚姆及桃乐茜一起前往香港时,第一次品尝绿茶松饼那么难忘。
当胡安·迭戈想起桃乐茜放在他口袋里的情书的时候,他已经起飞了。他拿出信封,打开了它。“我们很快就会再见到的!”桃乐茜在富豪机场酒店的信纸上写道。她把自己的唇印——显然是刚刚涂过口红的——印在了信笺上,让他感觉到她的嘴唇正在开合间吐出“很快”这个词。他这时才留意到,她的口红和她的脚指甲,以及她妈妈的脚指甲是同一个颜色。胡安·迭戈觉得,他会把这种颜色叫作洋红。
他忍不住去看这封所谓的情书信封中其他的东西:两个空箔纸包装,分别来自第一个和第二个避孕套。或许香港国际机场的金属探测器出了什么问题,胡安·迭戈想,它没有检测出这两只箔纸避孕套外壳。他又想到这一次显然不是自己期待中的感伤旅程,但他已经出发太久,没有回头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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