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两个圣母

神秘大道 约翰·欧文 第1页,共2页

胡安·迭戈酒店房间的床头柜上有一组按钮。这些按钮负责调节或开关卧室及浴室的灯,同时也会对收音机和电视产生效果,这让他有些眼花缭乱。

暴躁的女服务员离开时,没有关掉收音机,这种愚蠢而低级的错误在全世界的酒店服务员间依然普遍存在。虽然胡安·迭戈不知道怎么关掉,却成功地把它调成了无声。灯光已经被服务员调暗,但无论胡安·迭戈怎么做,都无法关掉它们。电视一开始很喧嚷,但又忽然安静地暗了下去。胡安·迭戈知道,他最后的办法便是把那张房卡(也是他房门的钥匙)从门口的卡槽中拔出来。不过桃乐茜提醒过他,那样所有带电的东西都会关闭,他只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摸索。

黑一点没关系的,作家想。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已经在飞机上睡了15小时,现在却又累了。是因为那些恼人的按钮,还是因为他重新燃起的欲望?粗鲁的女服务员重新整理了浴室里的物品。切药器被放在了水槽的另一侧,对面是他小心翼翼地放置贝他阻断剂(以及壮阳药)的地方。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服用贝他阻断剂,尽管如此,他却没有吃那粒蓝灰色的药片。他把椭圆形的药片拿在手里,然后又放回了药瓶。不过他服用了一粒壮阳药,一整粒。他并没有忘记自己只需要服用半片,只是想象着如果桃乐茜叫他或是敲他的门,半粒药可能不够。

胡安·迭戈清醒地躺在酒店房间那昏暗的灯光下,什么都没有做。他想象着如果米里亚姆来访,他也需要服用一整粒药。但由于他已经习惯每天服用半粒,50毫克而非100毫克,他发现自己的鼻塞更加严重,嗓子也很干,而且似乎要开始头痛。他已经仔细地想过这一点,并伴着壮阳药喝了很多水,因为喝水似乎能减轻副作用。另外他喝了很多啤酒,再喝水就会让他夜里起来小便。这样的话,如果桃乐茜和米里亚姆并不出现,他就不需要等到早晨再去服用那粒让他消沉的贝他阻断剂。胡安·迭戈已经停服贝他阻断剂太久了,他想到或许应该吃两片。但他那莫名的、由肾上腺素驱动的欲望却和疲乏以及永恒的自我怀疑混杂在一起。为什么这两个性感女人中的某一个会想要和我上床呢?小说家自问。很快,他便睡着了。没有人注意到,即使在睡觉时,他的阴茎也勃起着。

如果说肾上腺素的奔涌激发了他对女人的渴望——至少对这一对母女——他应该预料到自己的梦境(他最重要的少年时光的再现)中也会涌现出大量的细节。

在富豪机场酒店的梦里,胡安·迭戈几乎没有认出里维拉的卡车。迎风行驶的卡车外部溅满了男孩的血迹,更容易辨认的是破坏神——里维拉的狗那张沾满血的脸。血淋淋的卡车一停在耶稣会门口,就吸引了那些来参观圣殿的游客和朝拜者们的注意。全身是血的狗很难不吸引众人的目光。

他们把破坏神留在了里维拉卡车的平板上,而他正凶猛地守护着自己的领地,不让那些围观者靠得离卡车太近。尽管一个胆大的男孩已经触到副驾驶车门上一块风干的血迹。过了好久,他才发现那里依然黏糊糊的,真的是血。

“是血!”那个大胆的男孩叫道。

又有人小声嘟哝:“大屠杀。”各种各样的猜想蜂拥而至!仅凭一辆旧卡车上的一点血迹,以及一只全身染血的狗,人们便纷纷开始得出结论,一个接一个。其中一小拨人冲进了圣殿。有传言说,就在巨大的圣母玛利亚雕像下,发生了一起团伙枪击事件,而被害人就在那里。(谁不想围观一下这种事情呢?)

紧随着这可怕的猜想,人群中的一部分忽然发生了某些变化。他们远离了犯罪现场(路边的卡车),疯狂冲向圣殿里奇迹即将诞生的地方。佩佩神父找了个位置停下他那落满土的红色甲壳虫汽车,而他正停在溅满血的卡车和面目凶恶的破坏神旁边。佩佩神父认出了酋长的卡车,他凭借血迹猜想,那两个(佩佩知道)由里维拉照看的可怜孩子,可能受到了某些难以言说的伤害。

“噢——孩子们。”佩佩哀叹道。他立刻对爱德华·邦肖说:“别拿东西了,出事了。”“出事了?”狂热的信徒用急切的语气重复道。人群中有人提到了“狗”,爱德华·邦肖匆匆跟在摇摇晃晃的佩佩神父身后,一眼瞥见了可怕的破坏神。“这狗怎么了?”爱德华问佩佩神父。

“这狗全身都是血。”佩佩先是用西班牙语,接着又用英语重复了一遍。

“我看见了啊!”爱德华·邦肖有些急躁地说。

耶稣会圣殿里挤满了目瞪口呆的围观者。“奇迹!”其中一个看客喊道。

爱德华·邦肖的西班牙语虽然有限,但没有那么糟,他听懂了“奇迹”这个词,这激起了他一直以来的兴趣。

“奇迹?”他问佩佩,“什么奇迹?”而佩佩正在朝着圣坛奔去。

“我不知道,先过去吧!”佩佩神父气喘吁吁地回答。我们想要一个英语老师,却等来了一个宣扬奇迹的家伙,可怜的佩佩想。

正在大声祈祷奇迹发生的是里维拉,以及人群中的傻瓜们,或者说部分傻瓜,他们的声音已经盖过了他。现在每个人的口中都在念叨着“奇迹”。

酋长小心地把胡安·迭戈放在了圣坛前,但男孩依然痛得直叫。(梦境中,胡安·迭戈的痛感并没有那么严重。)里维拉在胸前不停地画十字,并向那个傲慢的圣母玛利亚雕像祈祷,同时用目光四下搜寻着孩子的母亲。他不知是在祈祷胡安·迭戈能够痊愈,还是在祈祷奇迹发生在自己身上,让他免于面对埃斯佩兰萨的暴怒,或者说她因为此次事故对里维拉的责备(她一定会的)。

“这叫声听起来不大好。”爱德华·邦肖自语道。他还没有见到那个男孩,但是一个孩子痛苦的叫声听起来和奇迹没有多大关系。

“他们在祈祷。”佩佩神父气喘吁吁地说,他知道自己说得可能不准确。他问卢佩发生了什么,却听不懂那癫狂的孩子的话。

“她讲的是什么语言?”爱德华急切地问,“听起来有些像拉丁语。”

“什么都不是,虽然她好像很聪明,甚至还会读心,”佩佩神父在这个新来的人耳边低语道,“除了那个男孩,没人能听懂她说话。”而那痛苦的叫声越来越大。

爱德华·邦肖正是在这时见到胡安·迭戈的,他躺在高大的圣母玛利亚雕像前,脚上流着血。“慈悲的圣母!救救这个可怜的孩子吧!”那个爱荷华人喊道,他的声音让喧嚷的人群安静了下来,但男孩的叫声还在继续。

胡安·迭戈并没有注意到圣殿中其他的人,他只看到两位哀悼者。她们跪在最前排的长凳上。是两个全身黑色的女人,戴着面纱,头部完全被遮住了。奇怪的是,看到这两个女哀悼者让这个哭叫的男孩感到些许慰藉,他的疼痛竟减轻了一些。

这并不是什么奇迹,但是疼痛忽然减轻让胡安·迭戈好奇这两个女人是否在哀悼他,也许他是那个死去的人,或者他就要死了。当男孩再次搜寻她们时,他发现两个沉默的哀悼者并没有移动。这两个身着黑色的女人低着头,像雕像一般静止着。

无论是否疼痛,胡安·迭戈都毫不惊讶于圣母玛利亚没有治好他的脚,他也不会屏住呼吸等待瓜达卢佩圣母带来奇迹。

“这些懒圣女今天不上班,或者她们不想帮你。”卢佩对哥哥说,“那个长得很好笑的外国佬是谁?他想干啥?”

“她在说什么?”爱德华·邦肖询问受伤的男孩。“圣母玛利亚是个骗子。”男孩立刻回答,他觉得自己的疼痛又回来了。

“骗子——我们的圣母玛利亚不是!”爱德华·邦肖嚷道。

“这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个垃圾场的孩子。”佩佩想要解释,“他很聪明——”

“你是谁?你想做什么?”胡安·迭戈问这个穿着滑稽夏威夷衬衫的外国佬。

“他是我们这里新来的老师,胡安·迭戈——友好一点,”佩佩神父提醒男孩,“他是我们的人,爱德华·邦……”

“爱德华多。”爱荷华人坚持道,他打断了佩佩神父。

“爱德华多老神父?还是爱德华多神父?”胡安·迭戈问。

“爱德华多先生。”卢佩忽然说。连那个爱荷华人都听懂了她的话。

“其实叫爱德华多就行了。”爱德华谦逊地说。

“爱德华多先生。”胡安·迭戈不知为何重复了一遍,受伤的拾荒读书人很喜欢这个称呼的发音。他又去搜寻前排座椅上那两个女哀悼者,却没有找到。她们怎么忽然就消失了呢?在胡安·迭戈看来,这和他时隐时现的疼痛一样不可思议。他的疼痛刚刚有所减轻,现在(又一次)恢复了原状。至于那两个女人,好吧,也许她们也是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深陷疼痛的男孩又怎么会知道谁出现了,谁又消失了呢?

“为什么说圣母玛利亚是骗子?”爱德华·邦肖问男孩。他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圣母的脚上。

“别问了——现在别问,不是时候。”佩佩神父开口说,但是卢佩已经语无伦次地嘟哝起来。她先是指了指圣母玛利亚,又指了指那个小一些的棕色皮肤圣母——她身处自己朴素的神龛上,常常被人忽视。

“那是圣母瓜达卢佩吗?”新教士问。他们正位于圣母玛利亚的祭坛,从这里看去,瓜达卢佩的画像非常小,而且在圣殿的一侧,几乎看不见,仿佛是故意被藏起来一般。

“对!”卢佩边跺脚边叫道,她忽然朝地上吐了口痰,似乎刚好位于两个圣母之间。

“她可能也是骗子。”胡安·迭戈解释着妹妹的行为,“但是瓜达卢佩圣母没有那么坏,她只是有一点被腐化了。”

“那个女孩……”爱德华·邦肖刚要开口,佩佩神父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制止了他。

“别说了。”佩佩神父提醒年轻的美国人。

“不,她不是。”胡安·迭戈回答。那句没有说出口的“智力迟钝”在圣殿中回荡着,就好像是哪个圣母显灵帮忙传达了一般。(其实,卢佩已经读过新教士的心,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男孩的脚有些不对劲,被轧坏了,而且脚尖的方向也很奇怪。”爱德华对佩佩神父说,“他不要去看医生吗?”

“要!”胡安·迭戈叫道,“带我去瓦格斯医生那儿。只有老板还在期待奇迹。”

“老板?”爱德华多先生问,他以为男孩指的是上帝。

“不,是那个老板。”佩佩神父说。

“什么老板?”爱荷华人问道。

“是酋长。”胡安·迭戈指着慌乱而满怀自责的里维拉。

“哈!他是男孩的父亲?”爱德华问佩佩。

“不,可能不是——他是垃圾场的老板。”佩佩神父说。

“当时他正要开车!他太懒了,没有把侧视镜修好!你看他那蠢胡子!他的嘴像毛毛虫似的,除了妓女根本不会有女人想亲他!”卢佩咆哮着。

“天哪——她有她自己的语言,对不对?”爱德华·邦肖问佩佩神父。

“他叫里维拉。他倒车的时候轧到了我,但是他待我们就像爸爸一样——比爸爸还好。他从不丢下我们,”胡安·迭戈对新教士说,“而且也从来不打我们。”

“是嘛,”爱德华的语气十分谨慎,“那你们的母亲呢?她在哪儿……”

也许是接到了那些正在放假,什么都不肯做的圣母的召唤,埃斯佩兰萨奔向圣坛边的儿子。她是个非常美丽的年轻女子,无论何时走到哪里,人们都会自动为她让开一条路。在爱荷华人看来,她既不像是耶稣会的清洁女工,也完全不像任何人的母亲。

什么女人会拥有这样完美的胸脯?佩佩神父自忖道。其他女人的胸为什么总是下垂的?

“整天迟到,神经兮兮。”卢佩阴沉地说。女孩看向圣母玛利亚和圣母瓜达卢佩的眼神便充满了怀疑,现在轮到她母亲,她直接扭开了目光。

“他肯定不是男孩的……”爱德华多先生开口道。

“是——她也是女孩的母亲。”佩佩不再说话了。

埃斯佩兰萨语无伦次地叫嚷着,她似乎在恳求圣母玛利亚,而非清醒地询问胡安·迭戈究竟发生了什么。佩佩神父觉得她的祈祷和卢佩的话语有些像,可能这是遗传的吧,而卢佩(显然)也加入了,胡乱地对母亲说着什么话。她指着垃圾场老板,把坏掉的镜子和倒车轧到脚的故事讲述了一遍。此时里维拉已经快要拜倒在圣母玛利亚的脚下,他不停地用头撞击着冷漠的圣母玛利亚身下的底座,可卢佩没有对这个嘴唇像毛毛虫的家伙表现出任何同情。圣母玛利亚真的很冷漠吗?

这时,胡安·迭戈正仰头望着圣母玛利亚那通常毫无表情的脸。不知是男孩的疼痛影响了他的视角,还是圣母玛利亚真的在对埃斯佩兰萨怒目而视。虽然她的名字象征着“希望”,可怎么没给自己儿子的生命中带来一点希望呢?圣母究竟不满于什么?为什么她会如此生气地看着孩子们的母亲?

埃斯佩兰萨那暴露衣着的低胸领口现出这位清洁女工完美的乳沟。而圣母玛利亚站在基座之上,她正全方位地俯瞰着埃斯佩兰萨的胸脯。

埃斯佩兰萨也明显感觉到了来自高大圣母雕像的无情不满。让胡安·迭戈惊讶的是,母亲竟然能听懂她那顽固的女儿在嘟哝些什么。他本已习惯做卢佩的翻译——即使是对埃斯佩兰萨——可他这次并没有。

埃斯佩兰萨已经不在圣母脚趾的位置绞着双手祈祷,这个性感的女清洁工不愿再祈求那没有反应的雕像。胡安·迭戈总是低估母亲责怪人的能力——当然是责怪别人。这次她要强烈谴责的是里维拉,即酋长。他没有修好自己的侧视镜,在卡车里睡觉时又把变速杆调到倒车挡。她的两只手紧紧握成拳头,打在垃圾场老板的身上。她还狂踢他的小腿,撕扯他的头发,并用手镯划破了他的脸。

“你帮帮里维拉吧。”胡安·迭戈对佩佩神父说,“要不然他也得去看瓦格斯医生了。”受伤的男孩又对他的妹妹讲道:“你看到圣母玛利亚是怎么看我们的妈妈的吗?”但那个似乎无所不知的女孩只是耸了耸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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