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我们听听。”女儿略带轻蔑地回答。
“在《一个由圣母玛利亚引发的故事》中,有一处那个教士——我忘了他的名字。”米里亚姆打断了自己的话。
“马丁。”桃乐茜淡淡地说。
“对,马丁,”米里亚姆立刻开口,“我想你读过这一篇。”她又对女儿讲。“马丁很崇拜圣·依纳爵·罗耀拉,对吧?”米里亚姆问胡安·迭戈,可还没等小说家回答她,她便匆匆说了下去。“我在想圣徒遇到那个骑骡子的摩尔人,以及他们接下来关于圣母玛利亚的讨论。”米里亚姆说。“摩尔人和圣·依纳爵·罗耀拉都骑骡子。”桃乐茜打断了她的母亲。
“桃乐茜,我知道。”米里亚姆有些轻蔑地回答,“摩尔人说,他相信圣母玛利亚没有通过男人便怀孕了,但他不相信她生了孩子后依然是处女。”
“你看,这还是和性有关系吧。”桃乐茜说。
“没有。”她的妈妈反驳道。
“摩尔人走后,年轻的依纳爵觉得他应该追上那个穆斯林,然后杀了他,对吧?”桃乐茜问胡安·迭戈。
“对。”胡安·迭戈终于有机会开口了,但是他并没有在想那个很久以前的小说中被他称作马丁并崇拜圣·依纳爵·罗耀拉的教士。他想到了爱德华·邦肖,以及他来到瓦哈卡那个改变了自己命运的日子。
就在里维拉载着受伤的胡安·迭戈驶在奔向耶稣会的路上,男孩把头放在卢佩的腿间,疼得龇牙咧嘴时,爱德华·邦肖也在前往耶稣会。虽然里维拉正在期待奇迹发生,比如圣母玛利亚显灵,但这个新来的美国教士才会成为胡安·迭戈生命中最可信的奇迹。这是由一个人,而非一个圣灵带来的奇迹,这奇迹中并不排斥人性的弱点,如果确实存在的话。
噢,他多么想念爱德华多先生啊!胡安·迭戈想,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圣·依纳爵·罗耀拉特别想捍卫圣母玛利亚的贞洁。’”米里亚姆说,但当她看见胡安·迭戈快哭了时,声音便弱了下去。
“‘他觉得诽谤生产后的圣母玛利亚不是处女是不对的,也没法接受。’”桃乐茜在一旁帮腔。
此时,胡安·迭戈正努力克制着自己的眼泪,他意识到这对母女正在引用他写在《一个由圣母玛利亚引发的故事》中的句子。不过她们怎么能把自己小说中的段落记得这么清楚,几乎一字不差?怎么会有读者能做到这一点?
“噢,别哭了——亲爱的!”米里亚姆忽然对他说。她帮他擦了擦脸。“我就是很爱这一段!”
“你把他弄哭了。”桃乐茜对母亲说。
“不,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胡安·迭戈开了口。
“那个教士。”米里亚姆接着说。
“他叫马丁。”桃乐茜提醒她。
“桃乐茜,我知道!”米里亚姆说,“马丁崇拜依纳爵,这确实很感人,也很美好。”米里亚姆接着说:“但我觉得,圣·依纳爵完全是个疯子!”
“就因为那个骑骡子的陌生人怀疑圣母玛利亚生产后不是处女,他便想要杀死那人。简直是疯了!”桃乐茜嚷道。
“不过,和往常一样,”胡安·迭戈提醒她们,“依纳爵在这件事上也寻求了神的旨意。”
“得了吧,还神的旨意!”米里亚姆和桃乐茜同时叫出了声。她们似乎平时就有这样的口头禅,有时单独说,有时一起说。(这吸引了那对中国情侣的注意。)
“‘所以在岔路口,依纳爵放下了骡子的缰绳,如果它朝摩尔人的方向走,依纳爵就会杀了那个异教徒。’”胡安·迭戈回忆道。这个故事他闭着眼睛都能讲下来。胡安·迭戈觉得,小说家逐字逐句地记得自己写的故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如果读者能够按原话背下来,那就很不一样了,是不是?
“‘但是骡子选择了另一条路。’”母女一齐说道。在胡安·迭戈看来,她们似乎拥有希腊合唱团般无所不知的权威。
“‘但是圣·依纳爵真的疯了——他肯定是个疯子。’”胡安·迭戈复述道。他不确定她们读懂了这部分。
“是的,”米里亚姆说,“你能说出这一点很有勇气——哪怕是在小说里。”
“这里讲到了生产之后阴道的样子,所以还是和性有关嘛。”桃乐茜说。
“不——这是一个关于信仰的故事。”米里亚姆反驳。
“是关于性和信仰。”胡安·迭戈圆场道。他并不是在做和事佬,而是真的这样认为。两个女人都明白这一点。
“你真的认识什么人,像那个教士一样崇拜圣·依纳爵吗?”米里亚姆问他。
“他叫马丁。”桃乐茜柔声重复。
我觉得我需要服用贝他阻断剂。胡安·迭戈并未说出口,但他这样想。
“她的意思是,马丁真实存在吗?”桃乐茜问他,她看到作家听见母亲的问题后呆住了,也注意到米里亚姆已经放开了他的手。
胡安·迭戈的心脏狂跳,他的肾上腺素受体正在疯狂地吸收肾上腺素,但他没法说出来。“我已经失去了太多人。”胡安·迭戈本想这样说,但“人”这个词他讲得含混不清,听起来就像是卢佩的语言。
“我猜他是真实的。”桃乐茜对母亲说。
此时胡安·迭戈正在座位上发抖,她们把双手都覆在了他的手上。
“我认识的那个教士不叫马丁。”胡安·迭戈忽然开口。
“桃乐茜,他失去过很多至爱的人——我们都读过那篇采访,你还记得吧。”米里亚姆对女儿说。
“我记得。”桃乐茜回答,“但是你问的是马丁这个人物。”女儿又对母亲说道。
胡安·迭戈唯一能做的便是摇摇头,接下来他便流下了眼泪,泪如泉涌。他无法对这两个女人解释他是为什么(以及为谁)哭泣,至少不能在机场快线上解释。
“爱德华多先生!”胡安·迭戈叫出了声,“亲爱的爱德华多!”
那个中国女孩依然坐在男朋友的腿上,她还在为某事而不开心,可她此时忽然有了反应。她开始踢自己的男友,似乎并非在生气,而是有些沮丧,当然只是玩笑般地踢了几下。(和真正的暴力截然不同。)
“我就告诉他是你!”女孩忽然对胡安·迭戈说,“我认出来是你,可他不信!”
她的意思是自己从一开始就认出了作家,可她的男友并不赞同或者他并不读书。胡安·迭戈觉得,那个中国男孩不像是爱读书的样子,但是对于男孩的女友很爱读书,他毫不惊讶。胡安·迭戈不是反复重复过这一点吗?是女性读者让小说存活了下来,这里又有一个。胡安·迭戈是用西班牙语叫出那位学者的名字的,这让这个中国女孩确定了她的猜想是正确的。
胡安·迭戈意识到,这不过又是一个读者与作者相认的时刻。他希望自己能停止啜泣。他朝那个中国女孩挥了挥手,想要笑一笑。如果他有注意到米里亚姆和桃乐茜看向那对中国情侣的目光,就会自问由这对陌生的母女陪伴是否安全。但是他没有注意到米里亚姆和桃乐茜用不满,不,更像是威慑的眼神让他的中国读者安静了下来。(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这个小浑蛋,是我们先发现他的!去找你自己最喜欢的作家吧,他是我们的!)
为什么爱德华·邦肖总是在引用托马斯·肯皮斯的话?他喜欢针对《效仿基督》中的这一句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少和年轻人以及陌生人待在一起。”好吧,现在提醒胡安·迭戈当心米里亚姆和桃乐茜已经太晚了。你不应该停服贝他阻断剂,而且不该注意到这对母女。
桃乐茜把胡安·迭戈拥在自己胸前,用她那格外有力的胳膊摇晃着他的身体,而他还在继续哭泣。他自然注意到这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露出乳头的胸衣,透过她的胸衣和开衫下的毛衣,你可以看见她的乳头。
此时正在按摩他的后颈的应该是米里亚姆(胡安·迭戈猜想),她不止一次靠近他并和他耳语。“亲爱的,你一定很伤心吧!因为你能感受到那些大多数男人感受不到的东西,”米里亚姆说,“《一个由圣母玛利亚引发的故事》里的那个可怜母亲。天啊!我一想到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别说了。”桃乐茜提醒母亲。
“一尊圣母玛利亚的雕像从基座上倒下来压到了她!她当场就死了。”米里亚姆接着说。
桃乐茜能感觉到胡安·迭戈的肩膀在她怀中颤抖着。“好吧,你还是说了,妈妈,”女儿不悦地说,“你是想让他更伤心吗?”
“你不懂,桃乐茜,”她的妈妈立刻回答,“就像故事里说的:‘至少她是幸福的。并不是每个基督徒都有幸被自己信仰的圣女杀死。’看在上帝的分上,这是很有趣的一幕!”
但是胡安·迭戈(又一次)摇了摇头,这一次是对着桃乐茜的胸脯。“你写的不是自己的母亲吧?这件事没有发生在她身上,对吧?”桃乐茜问他。
“你不要把小说往他自己身上猜了,桃乐茜。”她的母亲说。
“那你来说吧。”桃乐茜反驳母亲。
胡安·迭戈注意到米里亚姆的胸部也很引人注目,尽管透过毛衣无法看到她的乳头。她穿的不是新式胸衣,胡安·迭戈想道。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桃乐茜关于他母亲的问题,她不是被一尊倒下的圣母玛利亚雕像砸死的,并不完全是。
可他又一次无法说出口。由于过度地消耗自己的感情和性欲,他现在全身都奔涌着过多的肾上腺素,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和泪水。他在思念自己过往生活中的每一个人;也在渴望着米里亚姆和桃乐茜,已经难以分辨更想要其中哪一个。
“可怜的宝贝。”米里亚姆在胡安·迭戈耳边轻语,他感觉到她在亲吻自己的脖子。
桃乐茜深吸了一口气。胡安·迭戈觉得她的胸脯正抵着自己的脸。
当爱德华·邦肖认为人性的弱点必须屈服于上帝的意愿时,这位狂热的信徒会说些什么?我们凡人只能听从上帝的旨意,然后照做?胡安·迭戈听见爱德华多先生这样讲:“这是上帝的荣耀。”
此时被桃乐茜拥在怀中,又被她的母亲亲吻着,胡安·迭戈又能做什么呢?他只能听从上帝的任何旨意,然后照做?不过,这里有一点矛盾:胡安·迭戈身边这两个女人并不是上帝喜欢的类型。(米里亚姆和桃乐茜是会说“得了吧上帝!”那种女人。)
“这是上帝的荣耀。”小说家自语道。
“他在说西班牙语。”桃乐茜告诉母亲。
“看在上帝的分上,桃乐茜,”米里亚姆说,“这是垃圾拉丁语。”
胡安·迭戈感觉到桃乐茜耸了耸肩。“管他呢。”叛逆的女儿说,“我知道,这话和性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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