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流浪儿童

神秘大道 约翰·欧文 第2页,共2页

“老妈怎么了?”胡安·迭戈问妹妹。

“他好奇我们为什么这么耸肩。”卢佩答道。

“你还自学了英文。”佩佩慢悠悠地对男孩说。卢佩这时忽然莫名地朝他打了个寒战。

“英文只有一点不一样嘛——我看得懂。”男孩答道。他的语气和刚刚说到能听懂妹妹奇怪的语言时没什么差别。

佩佩的大脑加速运转着。这两个孩子真是不一般,男孩什么都能读懂,恐怕没有什么是他不明白的。女孩呢,她更特别,恐怕教会她正常说话要费上一番工夫。不过这些拾荒的孩子不正是耶稣会学校在找的天才学生吗?垃圾场那个女工不是说里维拉,也就是酋长,“不算是”这个少年读书人的父亲吗?他们的父亲又是谁,人在哪儿?他又想道:在这脏乱的小屋里,完全没有母亲的痕迹。这里的木工倒是不错,但其他都是一团糟。

“告诉他我们不是流浪儿童,他找到我们了,不是吗?”卢佩忽然对她的天才哥哥说道,“告诉他我们不是孤儿。我也不需要正常地说话,我讲的话你不是能听懂嘛。”她又接着说:“告诉他我们有老妈,他可能还认识她!”她完全不肯停下来:“告诉他里维拉就像我们老爸一样,可能还要更好。快告诉他,酋长比所有的老爸都好!”

“你慢点说!”胡安·迭戈说道,“你要是说这么快,我什么都没法告诉他。”要告诉佩佩神父的太多了,就从佩佩可能会认识他们的母亲说起。她晚上在萨拉戈萨大街工作,不过她也为耶稣会干活,是那里的主要清洁工。

他们的母亲夜晚在萨拉戈萨大街工作,多半是个妓女。不过佩佩教父的确认识她。埃斯佩兰萨是教会里最好的清洁女工,两个孩子深色的双眸和漫不经心的耸肩自然是来自于她,虽然男孩的阅读天分从哪里来还不能确定。

说起里维拉,也就是酋长这个担任父亲的角色时,男孩没有用“不算是”这个词。他说这位垃圾场老板“可能不是”他的父亲,也就是说他也“可能是”他的父亲,胡安·迭戈就是这么讲的。至于卢佩,酋长“肯定不是”她的父亲。卢佩说她有许多个父亲,“多得讲不过来”。但是男孩很快就从生理的角度解释了卢佩所说的“肯定不是”。他简短地说明,埃斯佩兰萨怀上卢佩的时候,已经和里维拉“没有那种关系了”。

男孩平和地讲了很长一段故事。他讲述了为什么自己和卢佩会觉得垃圾场老板“既像父亲,又比父亲还好”,以及他们认为自己是有家的孩子。胡安·迭戈重复了卢佩的想法:他们不是孤儿。不过他把这句话稍稍修饰了一下:“我们现在不是流浪儿童,以后也不会是。我们在格雷罗有家,在垃圾场有工作!”

不过,这个回答引发了佩佩神父的又一个疑问:为什么胡安·迭戈和卢佩不用去住宅区旁边的垃圾场工作呢?为什么他们不和其他的孩子一起拾荒?和别人家那些在垃圾场干活,也住在那儿的孩子比,他们是过得更好呢,还是更糟?

“更好也更糟。”胡安·迭戈毫不犹豫地告诉这位教士。佩佩神父想起了其他拾荒少年对读书的轻蔑,而且谁又知道那些小拾荒者们会对这个长得像个小野人,说话难懂,曾对着佩佩打寒战的丫头做些什么。

“里维拉从来不让我们离开这屋,除非和他一起。”卢佩说。胡安·迭戈不仅帮她翻译了这句,还详细地讲述了一些细节。

他告诉佩佩,里维拉确实会保护他们。他“既像父亲,又比父亲还好”是因为他保障了他们的生活,还会照看他们。“而且他从来不打我们。”卢佩打断了他的话。于是胡安·迭戈也尽职地帮她翻译了这一句。

“我明白了。”不过他只是刚刚开始了解这对兄妹的生活:事实上,这种生活确实好过那些在垃圾场里为捡来的东西分类的孩子们。不过这对他们来说也更糟,因为那些拾荒者和他们在格雷罗的家人都很恨他们。虽然他们拥有里维拉的保护(使他们远离了那些恨他们的人),但是酋长“并不算是”他们的父亲。而他们的母亲是一个在萨拉戈萨大街工作的妓女,根本就不住在格雷罗。

哪里都是有社会等级的,佩佩神父有些难过地想。

“什么是社会等级?”卢佩问她的哥哥。(现在佩佩开始意识到这个女孩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社会等级就是指其他捡垃圾的孩子认为他们比我们强。”胡安·迭戈对卢佩解释道。

“是的。”佩佩有些不安地说。他在这里遇见了一个拾荒读书少年,一个来自格雷罗的天才男孩,尽一位教师所能,为他带来了许多好书,却发现自己,作为教士的佩佩神父,才是那个有很多东西要学的人。

这时那个不停地咆哮,却始终没有露面的狗出现了,真的是一条狗。这个狡猾的小东西从沙发下面爬了出来。佩佩觉得相比狗,它长得更像一只老鼠。

“他叫破烂白——他是只狗,不是老鼠!”卢佩愤恨地对佩佩神父嚷道。

胡安·迭戈解释了妹妹的话,并补充道:“破烂白是个胆小的家伙,而且一点也不知道感恩。”

“要不是我救了他,他就死了。”卢佩叫道。可此时,那瘦骨嶙峋、弯腰驼背的狗正侧身向女孩张开的双臂扑去,他的嘴不由自主地张开,露出了尖尖的牙齿。

“他应该叫死里逃生,而不是破烂白。”胡安·迭戈笑着说,“当时卢佩发现他的头卡在了一个牛奶箱里。”

“他还是只小狗,应该是太饿了。”卢佩反驳道。

“破烂白现在也总是很饿,到处找东西吃。”胡安·迭戈说。

“不要说他了。”妹妹阻止道,小狗在她的臂弯里颤抖了一下。

佩佩努力什么都不去想,不过这比想象得要难很多。他觉得自己最好离开,虽然这样有些唐突,也好过让那个会读心的女孩知道自己的想法。他可不想让这个十三岁的小丫头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启动了自己的大众甲壳虫汽车,当他离开格雷罗时,里维拉酋长那“长得最凶”的狗已经不再叫了。垃圾场的缕缕黑烟正在他四周缓缓升起,它们就像是这个善良的教士心中那些最黑暗的想法。

阿方索神父和奥克塔维奥神父认为,胡安·迭戈和卢佩的母亲——作为妓女的埃斯佩兰萨——是一个“堕落者”。在这两个老牧师心中,没有谁的灵魂比妓女的更加堕落,也没有谁的人生比这些不幸的女人更加迷失。他们雇用埃斯佩兰萨做耶稣会的清洁女工,是想要尽力拯救她。

那些垃圾场里的孩子就不需要拯救吗?佩佩想。他们不算是“堕落者”吗?以后也没有堕落的危险吗?他们难道不会比母亲更加堕落吗?

那个格雷罗的男孩长大后,和他的医生抱怨起贝他阻断剂的副作用时,也许应该让佩佩神父站在他的身边。佩佩会为他童年的记忆以及噩梦作证。佩佩知道,对于拾荒读书人而言,他的梦即使是噩梦,也是值得留存下来的。

在这些垃圾场的孩子还处于少年时代时,胡安·迭戈最常做的梦并不是噩梦。他常常会梦见飞行,不过也不算是。那是一种奇特的空中运动,和“飞行”并没有什么共同点。这个梦总是相同的:拥挤的人们抬起头,看见胡安·迭戈正在空中走路。他从低处,也就是地面,小心翼翼地向上一直走到了天空。(似乎还在自言自语地数着步数。)

他在空中的移动并不是自发的,他没有像一只鸟儿那样自由地飞行;也没有像飞机那样借助推动力笔直前进。不过在那个常常重复的梦里,他知道自己在哪里。从天空上,他可以低头看到那些人群中焦急地扬起的脸。

当他把这个梦描述给卢佩时,还对他奇怪的妹妹这样说:“每个人的人生中都有这样一个时刻,你要放开手——放开双手。”显然,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哪怕是正常的十三岁孩子也无法理解这些。所以当时胡安·迭戈也没有明白她的回答。

有一次,他问她对自己那个走上天空的梦有什么想法,卢佩显得很神秘,不过胡安·迭戈听出她究竟说了些什么。

“这是关于未来的梦。”女孩说。

“谁的未来?”胡安·迭戈问。

“希望不是你的。”她的妹妹更加神秘地回答。

“但是我很喜欢这个梦啊。”男孩说。

“这是死亡的梦。”卢佩说到这里就停住了。

但是现在,长大后的他在和医生讨论贝他阻断剂时,童年时代走上天空的梦从他的记忆中消失了。胡安·迭戈也不再做有关在格雷罗弄伤腿的遥远早晨的噩梦。他很想念那个噩梦。

他对医生抱怨说:“贝他阻断剂阻断了我的记忆!它们偷走了我的童年,偷走了我的梦!”在他的医生眼中,这种歇斯底里的表现是因为胡安·迭戈想念肾上腺素给他带来的刺激。(贝他阻断剂确实会对肾上腺素产生影响。)

他的医生是一位很现实的女性,名叫罗丝玛丽·施泰因,与胡安·迭戈是二十年的好友。她对于胡安·迭戈的经历很熟悉,但认为他有些夸大了事实。

施泰因医生很清楚自己让胡安·迭戈使用贝他阻断剂的原因。她的好友正面临心脏病发作的危险,因为他不仅血压很高(100~170),还确切地知道自己的母亲和某个可能是他父亲的人都死于心脏病,尤其他母亲去世的时候还很年轻。胡安·迭戈并不缺少肾上腺素,即负责应激反应的荷尔蒙,这种荷尔蒙会在紧张、恐惧、遭遇意外、心情焦虑或心脏病发作时释放出来。肾上腺素还会使血液远离你的肠道和内脏,流入肌肉,这样你便可以奔跑了。(或许拾荒读书人比任何其他人更需要肾上腺素。)

“贝他阻断剂不能阻止心脏病发作,”施泰因医生对胡安·迭戈解释说,“但是这种药物可以阻断你的肾上腺素受体,这样在心脏病发作并释放肾上腺素时,就可以避免其对心脏产生毁灭性的影响。”

“我的肾上腺素受体在哪儿?”胡安·迭戈问施泰因医生。(他用开玩笑的口气称呼她“罗丝玛丽医生”。)

“你的肺里、血管里、心脏里,到处都有,”她回答道,“肾上腺素会让你的心跳加速,呼吸困难,手臂上的汗毛战栗,瞳孔放大,血管收缩,这对于心脏病患者不利。”

“那什么对心脏病患者有利呢?”胡安·迭戈问她。(垃圾场长大的孩子是很固执的,属于“顽固派”。)

“让心脏保持安静、放松——不要跳得太快,要跳得慢一些。”施泰因医生说,“服用贝他阻断剂会让脉搏变缓;你的脉搏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快了。”

这种降血压措施会有一些弊端。比如服用贝他阻断剂的人要注意不能喝太多酒,因为喝酒会提高血压,不过胡安·迭戈并不怎么喝酒。(“好吧,他喝啤酒,不过只喝啤酒,而且不多。”他想道。)另外服用贝他阻断剂会降低手足的血液循环,手脚会变得很冷。胡安·迭戈对这个副作用并没有什么怨言,他还和罗丝玛丽开玩笑说,手脚冰冷对于一个来自瓦哈卡的男孩来说真是个奢侈的症状呢。

有些服用贝他阻断剂的患者会抱怨随之而来的嗜睡,因为这会导致疲惫,也会影响体育锻炼中的耐力,可是胡安·迭戈已经到了这个年纪,他已经五十四岁了,还在乎什么呢?他从十四岁起就成了跛子,一瘸一拐地走就是他的锻炼。他已经这样走了四十年,不再想要更多的锻炼了!

他希望自己能更有活力一些,不要这么“消沉”——这个词是他形容服用贝他阻断剂后的感觉,对罗丝玛丽说起自己缺少性爱的兴趣时提到的。(胡安·迭戈并不是说自己丧失了性的能力。即使是和医生的谈话,他也是从“消沉”这个词开始,又以这个词结束的。)

“我都不知道你在谈恋爱呢。”施泰因医生说。事实上,她很清楚他没有恋爱。

“亲爱的罗丝玛丽医生,”胡安·迭戈说,“我是说如果我在谈恋爱,我会因为缺少性爱的兴趣而很消沉。”

她给他开了一剂壮阳药,一个月六片,共一百毫克,让他试一下。

“不要等你遇见想要发生关系的人再吃。”罗丝玛丽说。

他没有等,也没有遇见任何这样的人,不过他试验了。

施泰因医生每个月都会为他开新的处方。“可能半片就够了。”胡安·迭戈试验后告诉她。他把多余的药储存了起来。他并没有抱怨壮阳药带来的副作用。既然药物可以帮助他勃起并达到高潮,又何必在意一点鼻塞呢?

贝他阻断剂的另一个副作用是失眠,但是胡安·迭戈对此并不陌生,也没有什么好沮丧的。和梦魇们一起清醒着躺在黑暗中几乎可以看作是一种安慰。胡安·迭戈的很多梦魇从童年就开始陪伴他,他非常了解它们,就像对朋友一样了解。

过量服用贝他阻断剂会导致头晕,甚至昏厥,但是胡安·迭戈对此并不担心。“跛子知道怎么跌倒——跌倒对于我们来说不算大事。”他对施泰因医生说。

然而,比勃起功能受到影响更让他担忧的是他的梦变得支离破碎。胡安·迭戈说他的记忆和梦不再遵从时间顺序。他讨厌贝他阻断剂,是因为它阻断了他的梦,切断了他和童年的联系。相比其他人,甚至大多数人,他认为童年对他来说意味着更多。童年的时光里有他遇到的人,那些改变了他的人;那些见证了他那段重要生活的人,他用这些替代了宗教信仰。

尽管罗丝玛丽·施泰因是胡安·迭戈的好朋友,可她并不了解他的一切。对于友人的童年,她知之甚少。对施泰因医生来说,当胡安·迭戈以一种非同寻常的尖锐口气对她说起贝他阻断剂时,她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相信我,罗丝玛丽。如果贝他阻断剂把我的宗教信仰带走了,我根本就不会跟你抱怨!反之,我会让你给每个人都开这种药!”

施泰因医生觉得,她的朋友实在太有激情,所以难免会夸大事实。毕竟,他曾为了挽救被烧掉的书——哪怕只是些天主教历史书籍,不惜烧伤自己的手。对于胡安·迭戈在垃圾场里度过的童年生活,她只知道一些点滴。她更了解的是他的朋友长大后的样子,而不是当年那个来自格雷罗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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