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阿波罗的七弦琴

歌剧魅影 加斯通·勒鲁 第2页,共2页

“但是,你既然想永远地离开埃里克,就必然会使他痛苦……”

“你说得很对,拉乌尔……我离开他,会让他伤心欲绝,”克里斯蒂娜说,“但是另一方面,我们不也冒着被他杀死的危险吗?”

“这么说,他很爱你?”

“他甚至会为了我去犯罪!”

“但是,我们知道他的住处,我们可以去找他。既然他不是什么幽灵,我们就可以跟他谈谈,甚至强迫他答应我们的要求!”

克里斯蒂娜摇摇头:“不行!不行!我们不能强迫埃里克!我们只能逃走!”

“那么既然可以逃走,你为什么还要回到他身边去呢?”

“因为我必须这样做……你听我讲完,就会明白了……”

“啊!我恨死他了!”拉乌尔大声地叫道,“你呢,克里斯蒂娜,你恨他吗?”

“不!”克里斯蒂娜一口否定。

“是啊,当然不恨!……你根本就是爱他!你的害怕,你的恐惧都是出于对他的爱,这是特别的一种爱,可能你自己都意识不到这种爱!”拉乌尔尖酸地说,“但是只要一想到他,你就会激动得全身颤抖……想想看,那个男人统治着整个地下宫殿!”说着,他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么说,你是要我去找他了?”克里斯蒂娜冷酷地说,“拉乌尔,我告诉过你:如果我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一阵可怕的沉默笼罩在三个人之间……两个说话的人,还有一个在后面偷听的黑影……

“在我回答你之前,”拉乌尔的语气缓和下来,“请告诉我,如果你不恨他,那么你对他到底是什么感觉?”

“恐惧!而且更可怕的是,他令我觉得恐惧,但我却丝毫不想恨他。当他跪在我的脚下,不断地责怪自己,不断地请求我的原谅,我怎么可能恨他呢,拉乌尔?”

“他向我坦白了他的一切。他那么卑微地爱着我!正是出于这份爱,他才挟持了我!……但是他敬慕我,跪在我脚下,对着我哭泣!我站起身来,告诉他如果不立即放我离开,我只会鄙视他。他竟然答应了,真的……他说,只要我想离开,他随时可以把秘密通道告诉我。但是,我突然想起来,他虽然不是幽灵,也不是天使,但他却是那个美妙的声音啊!他高声唱起歌来……我听着听着……就不知不觉地坐了下来,忘记了要离开……那晚,我们一句话也没再说,他用舒缓的歌声伴我入眠……

“等我醒来时,发现自己独自躺在一个长沙发上,房间很小,有一个老式的柜子,大理石柜面上放着一盏油灯。我很快就发现,我被他囚禁了,除了这间小卧室以外,唯一可去的地方就是隔壁那间布置得很舒适的浴室。突然,我看见柜子上有一张用红色墨水写的字条,上面写道:‘亲爱的克里斯蒂娜,对你目前的处境,请不要担心。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敬重你的人。请暂且待在房间里,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房间。我现在出去给你购置一些日常用品。’我觉得糟透了,我肯定是落在了一个疯子的手里!我像只无头苍蝇一样跑来跑去,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我痛恨自己的愚蠢和轻信,竟然把这个疯子当做音乐天使,最后落到了这个下场。我不知该大笑一场,还是大哭一场。

“就在这时,埃里克回来了。他在墙上轻轻地敲了三下,然后从墙上一道隐蔽的暗门走了进来。他抱着一大堆纸箱和包裹,不慌不忙地放在我的床上。我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要他摘下面具,露出他的真实面目。但是,他平静地回答:‘你永远也不会看到埃里克的脸。’然后,他责怪我怎么到现在还没梳洗,还好心地告诉我已经是下午两点了。他说给我半个小时的时间梳妆打扮,还给我的手表仔细地上好了发条。他让我打扮好之后,就去餐厅与他共进午餐,还说他准备了很丰盛的食物。

“我怒气冲冲地把他关在门外,冲进了浴室。等我梳洗完毕,感觉精神一振。我走出房间,埃里克说他爱我,但是如果我不想听,他就会保持沉默,直到我点头同意为止。至于剩下的时间,他说,我们除了音乐什么都不必谈。‘你说剩下的时间,这是什么意思?’我问他。‘五天。’他简单地回答。‘五天之后,我就自由了吗?’‘是的,克里斯蒂娜,我想,五天之后你就不会怕我了。或许你以后还会时不时地来看看可怜的埃里克……’他指指对面的座位,示意我坐下。我心里很不安,但真的饿坏了,吃了几只虾和一只鸡翅,还喝了半杯托凯葡萄酒。他告诉我这酒是他特地从科涅斯堡酒窖买来的。他自己既不吃也不喝。我问他是哪儿人,因为他叫埃里克,听起来像是斯堪的那维亚半岛的风格。他说他没有姓氏,也没有祖国,只是随便起了个名字。

“他站起来,拉着我的手,想带我参观他的房间。但是我尖叫一声,迅速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因为他的手冰凉枯瘦,分明是一具骷髅……‘哦,对不起,’他喃喃地说着,在我面前打开了一扇门。‘这就是我的房间。’他说,‘你想进去看看吗?’他文雅的举止让我有了信心,于是我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这个房间就像是死人的灵堂,墙上挂满了黑色的幕布,不过,在通常应该挂上白色挽联的地方,却挂着一张巨形乐谱,上面是《安魂曲》的旋律。在房间的中央位置,垂挂着红色幔帐,下面是一具打开的棺材。一看见棺材,我吓得倒退了好几步。‘我就睡在里面,’埃里克说,‘人必须慢慢习惯生命中的一切,包括死亡。’我再也受不了这阴森可怕的景象,把头转到了一边。

“我的目光落在一架管风琴上,它几乎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琴架上放着一本乐谱,上面涂满了红色的音符。我请他允许我看看他的乐谱,然后拿起来一看,标题是《胜利的唐璜》。‘我有时也作曲,’他对我说,‘这首曲子,我已经写了二十年了。写完之后,我将把它带入棺材,再也不会醒来。’‘哦,那你一定要写得慢一点,’我说。‘有时,我会连续工作十几天,不吃也不喝。然后,我会连着休息好几年。’‘你愿意弹一段《胜利的唐璜》给我听吗?’我以为这样的请求可以讨他的欢心。‘永远不要对我提这个要求,’他阴森森地说,‘你不会喜欢听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弹一段莫扎特,它顶多会让你哭泣。但是我的唐璜,它像火一样,会烧毁一切……’说着,我们回到客厅。我发现整个房子里居然没有一面镜子。这时,埃里克已坐在钢琴前,对我说:‘克里斯蒂娜,你知道吗?有一种可怕的音乐,它能吞噬所有接近它的人。幸好,你还没有接近它,否则你将失去你美好的容颜,等你回到巴黎后,谁也认不出你来。我们还是唱唱歌剧吧,克里斯蒂娜。’他说“歌剧”的时候,似乎带了些轻蔑的味道。”

“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还没来得及生气,他就弹起了《奥赛罗》的二重唱,悲剧氛围一下子降临到我们中间。这一次,我唱的是苔丝德蒙娜。在他的伴奏下,我唱出了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恐惧。埃里克的歌声充满了爱、恨、妒忌,简直就是奥赛罗本人!而且他也恰好戴着一个那样的面具!突然间,仿佛鬼使神差一般,我不顾一切地想看看他的真实面容。于是,我再也不能自控,猛地冲过去,掀开了那张面具……哦!可怕!……可怕!……可怕!”

克里斯蒂娜停止了讲述,仿佛又回到当时的场景,吓得睁大了眼睛。黑暗中再次传来回声:“可怕!……可怕!……可怕!”

拉乌尔和克里斯蒂娜不由自主地把对方抱紧。抬起头,纤尘不染的夜空中闪耀着繁星点点,显得格外静谧。

拉乌尔说:“真奇怪,克里斯蒂娜,这么平静的夜晚居然会传来这么悲哀的回声。难道老天也在为我们叹息?”

“听我说完,拉乌尔。等你知道了全部的秘密,你的心会和我一样充满悲凉。”

她紧紧地握着拉乌尔的手,好像在为自己壮胆。然后,她打个寒战,接着说道:“哦!即使我活一百年,也忘不了他那张恐怖的脸,还有他那充满痛苦和愤怒的尖叫声!……拉乌尔,你应该见过那种风干数百年的死人头,或者,即使你没有做过死人的噩梦,至少你还记得在佩罗镇的那天晚上,你见过他的那颗死人头吧?还有上一次化装舞会,你见过那个走来走去的红衣死神,对吗?但是,所有这些死人头都是面无表情的,虽然恐怖,但却是静止的。可是你想想看,如果那张死人脸突然出现在你眼前,五个黑窟窿扭曲在一起,喷射着愤怒的火光……对了,他的眼睛就是两个深深的黑洞,后来我才知道,只有在黑夜里才能看到黑洞深处的两团火光……

“我吓得一直后退,身体紧紧贴在墙壁上。他咬牙切齿地向我逼近,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歇斯底里地从牙缝里对我嘶吼……他吼着:‘看着我,你不是想看吗?看啊!抬起你的眼睛,让我这该死的丑陋满足你的好奇吧!看看埃里克的脸!现在,你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模样了吧!你说,难道听见我的声音还不能满足你吗?为什么非要知道我的长相!你们这些女人,为什么非要这么好奇!……现在,你满意了吧?我很英俊,是吗?如果一个女人,像你一样看见了我的脸,她就是我的人了。她会至死不渝地爱我!我,就是唐璜!’他站起身,一手叉腰,肩膀上那颗丑陋的脑袋摇来晃去,大声喊着:‘看着我!我就是胜利的唐璜!’我扭过头去,恳求他的原谅,但他猛地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头拉回来……”

“够了!够了!”拉乌尔怒火中烧,“我要杀了他!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克里斯蒂娜,告诉我他那个湖边的老窝在哪里,我要杀了他!”

“拉乌尔,别嚷,先听我把故事讲完!”

“好吧!我想知道你是怎样从他那儿逃出来的。克里斯蒂娜,快点告诉我……但是,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杀了他!”

“哦!拉乌尔,听我说……他拽着我的头发,而后,而后……哦!实在太可怕了!”

“怎么了?快说啊!”拉乌尔愤怒地吼道,“快说!”

“他咬牙切齿地说:‘怎么,我吓着你了吗?没错!……你是不是以为我还戴着另一张面具?哼!……这个!我的头,也是一张面具?’他发疯似的嘶吼着,‘来啊,扯掉它,就像刚才一样!来啊!来啊!再来扯!你的手呢?把你的手给我!……’我瘫倒在地上,他死死地抓着我的手,拉乌尔……他把我的手放在他的脸上,把我的指甲按进他的皮肉……哦,拉乌尔,那是死人一样僵硬的皮肉!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现在,你知道了吧!我是一具彻头彻尾的僵尸!但我爱你、崇拜你,永远都不会离开你!……你看,我在为你哭泣,克里斯蒂娜,因为你撕掉了我的面具,所以你再也不能离开我了!永远!……如果你一直以为我长得很英俊,克里斯蒂娜,或许你还能再回来!……但是现在,你知道了我的真面目,你就会一去不复返了……所以我必须留住你!!!你为什么想看我的脸呢?你疯了,克里斯蒂娜,你一定是疯了!竟然要看我的脸!……我的父亲,他从不肯看我的脸,而我的母亲,为了不看见我的样子,送给了我第一张面具!’

“终于,他放开了我,痛苦地抽噎着,独自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再后来,他像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溜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我一个人在恐惧中反省着自己的行为……这时,耳边传来管风琴的声音……我突然明白埃里克为何用鄙夷的口吻谈论歌剧。他那首《胜利的唐璜》(我猜他一定是想埋头演奏自己的作品,好忘却我带给他的痛苦),一开始就像一句摄人心魄的长声哀泣,可是慢慢地,曲调中的激情越来越饱满,仿佛突破了人类能够承受的痛苦极限……他的音乐让我不能自已,我猛地推开门,走进了他的房间。埃里克听见我进门,立刻站起身来,但他仍不敢转身面对我。‘埃里克,’我对他说,‘转回头来,让我看着你的脸。你不用害怕。我发誓,在我心中,你是世上最痛苦的男人,但也是最可敬的男人。从今以后,如果我看见你时仍会发抖,那一定是因为我震慑于你的才能!’埃里克转过身来,因为他相信了我的话,而我几乎也相信了自己……他跪倒在我的裙下,说着爱我的话……用他那死人一样的嘴巴……音乐停止了……他激动地亲吻着我的裙裾,没有看见我一直紧闭着双眼。

“我还能对你说些什么呢?亲爱的拉乌尔,现在你已经知道了一切……那两周就像一场悲剧,每天不断地上演……我一次又一次地欺骗埃里克。我说了那么多谎言,我简直就像个怪物。可是唯有这样,我才能重获自由。我烧了他的面具,让他相信我不在乎他的脸。我伪装得很好。慢慢地,即使在不唱歌的时候,他也敢偷偷地看我一眼,就像一条卑微的小狗在向主人乞怜。他对我关怀备至,慢慢放松了对我的禁闭,开始带着我到湖畔散步。最后那几天,他还趁着夜色带着我穿过一条暗道,来到地面上。那里有一辆马车等着我们,带我们到森林大道去兜风。你出现的那天晚上,差点要了我的命,因为他非常嫉妒你。我不得已,只好告诉他,你不久就要离开法国……终于,经过两周的监禁生活,度过了日日夜夜漫长的煎熬之后,他放了我,因为他相信我说的那句话:‘我会再回来的!’”

“你确实回去了,克里斯蒂娜。”拉乌尔嘟囔着说。

“是的,但并非我害怕他,才会信守诺言。而是因为他送我离开时,站在他坟墓的门边,发出的那种撕心裂肺的哭泣!他的哭泣……让我难以抑制地怜悯他,不忍离开他……可怜的埃里克!可怜的埃里克!”

“克里斯蒂娜,”拉乌尔站起来,说道,“你说你爱我,可是,你刚刚跑出来几个小时,就又回到他身边去了!……你想想化装舞会那天!”

“事情确实如此……但是也请你想想,在那几个小时里,我们面临着怎样的危险!”

“那个时候,我甚至怀疑你是否爱我。”

“现在呢?你还怀疑吗,拉乌尔?……每一次回到埃里克身边,我对他的恐惧就会增加,因为我的离去非但没能平息他的激情,反而使他更加疯狂地爱我……我害怕!我害怕!……我害怕!……”

“你害怕……但是,你真的爱我吗?……如果埃里克是个英俊的男人,你还会爱我吗,克里斯蒂娜?”

她站了起来,用柔美的双臂搂住了拉乌尔的脖子,说道:“哦!即将离我而去的未婚夫,如果我不爱你,就不会让你吻我。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请吻我吧!”

拉乌尔低头吻上了她的双唇。突然,一道闪电撕裂了黑暗的夜空。他们担心暴风雨的降临,急忙携手逃离,边走边回头看,似乎担心埃里克会出现在身后。这时,他们发现头顶上方有一只巨大的黑鸟,攀附着阿波罗的琴弦,正目光炯炯地瞪视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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