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察员本想辩解几句,但理查德大吼一声“闭嘴”,让他把话又吞了回去。正当这位可怜的职员决定三缄其口的时候,经理先生又命令他开口答话。
“剧院幽灵到底是什么人?”理查德吼道。
监察员紧张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拼命地比划着,想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或者什么都不想知道。
“你见过他吗,那个幽灵?”
监察员使劲地摇着头,否认自己见过。
“很好!”理查德冷冷地说。
监察员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完全不理解经理先生为什么说“很好”。
“因为,”理查德说,“我准备开除那些没见过幽灵的人!那个剧院幽灵似乎是无处不在的,只要你在剧院工作,就不应该看不见他。我希望我手下的人都能尽忠职守!”
理查德说完,便再也没有理会监察员,开始和刚刚进门的执行经理讨论起其他事务来。监察员以为自己可以离开了,就轻手轻脚地倒退着往外走。天啊,他的脚步那么轻,结果还是被理查德发现了。理查德怒吼一声:“站住!”监察员就向石化了一样当场僵住。
领座员白天在剧院附近的普罗旺斯街当门房,雷米很快就把她找了来。
“你叫什么名字?”经理问她。
“我是吉瑞太太。经理先生,您肯定认识我,我的女儿就是小吉瑞,或者小梅格,你们不都这么叫她嘛!”
她的语气粗鲁而干脆,倒把理查德吓了一跳。他不禁抬起头,把眼前这位太太上下打量了一番:褪色的披肩,破烂的塔夫绸裙子,一双磨破的鞋,还有一顶脏兮兮的帽子。显然,经理先生根本不记得自己见过什么吉瑞太太,更别提什么小吉瑞,小梅格了!但是,吉瑞太太说话的口气却那么理直气壮,仿佛谁都应该认识她一样。
“没听说过这个名字!”经理断言,“不过这都无关紧要,吉瑞太太,我想知道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导致你和监察员非得动用保安?”
“嗨,经理先生,我正想来跟您说这件事呢,省得你们也像德比恩尼和波里尼先生那样倒霉。开始的时候,他们也根本不信我的话……”
“我问的不是这些,是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听这话,吉瑞太太气得满脸通红,从未有人拿这种语气对她说过话。她猛地提着裙摆站起身,甩了甩帽子上的羽毛,好像准备夺门而出。想了想,她又改变了主意,重新坐下来,气冲冲地说:“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幽灵又生气了!”
这时,眼看理查德就要大发雷霆,蒙夏尔曼赶紧把话头接过来。在蒙夏尔曼的询问下,吉瑞太太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通。在空无一人的包厢里听见说话声,她已经司空见惯了。除了幽灵作祟,还能有什么解释呢?谁也没见过那个幽灵,但是可以听见他的声音。她自己也没见过幽灵,但她的话绝对可信,不信就去问德比恩尼和波里尼先生。凡是认识她的人都可以证实她的话,包括那个被幽灵弄断了腿的伊兹多·萨克。
“什么?”蒙夏尔曼打断她的话,“可怜的伊兹多·萨克是被幽灵弄瘸的?”
居然连这都不知道,吉瑞太太惊讶地睁大双眼。她觉得自己有必要教育一下这两个无知的人。事情发生在德比恩尼和波里尼掌权的时候,同样是在五号包厢,也同样是在上演《浮士德》的时候。吉瑞太太煞有介事地清清嗓子,仿佛准备亲自唱上一段古诺大师的作品,然后才开口说道……
“是这么回事,先生。那天晚上,包厢的前排坐着马尼埃拉夫妇,他们是莫加多街的宝石商,而坐在马尼埃拉夫人身后的是他们的密友伊兹多·萨克先生。这时,台上的梅菲斯托唱到(吉瑞太太随之唱了起来):‘卡塔琳娜,当你假装沉沉入睡……’这时,马尼埃拉先生听到右耳传来一个声音:‘哈哈!茱莉可没有假装入睡!’马尼埃拉太太的名字正是茱莉,此刻她就坐在马尼埃拉先生的左边。马尼埃拉先生转头向右,想看看是谁在说话,可是右边空无一人!他揉揉自己的右耳,以为自己是幻听了。台上的梅菲斯托继续唱着……哦!经理先生,你们是不是已经听烦了?”
“没有!没有!继续讲……”
“你们真是好人哪!”吉瑞太太做了个鬼脸,“就这样,梅菲斯托继续唱着他的歌(说着,吉瑞太太又唱了起来):‘圣女啊,请敞开你的心扉,给这颗卑微的灵魂……一个谅解的吻?’这时,马尼埃拉先生的右耳传来:‘哈哈!茱莉一定不会拒绝给伊兹多一个吻’。他再次转过身,不过,这一次是转向他的太太和伊兹多。天啊!他看见了什么?伊兹多从后面握住他太太的手,正透过手套的缝隙吻个不停……就像这样(吉瑞太太吻着自己戴网眼手套的手)。这下有好戏看了。那个马尼埃拉先生可是又高又壮,就跟您一样,理查德先生!只听砰!砰!他给了伊兹多两拳。那个伊兹多呀,长得可是又瘦又小,和蒙夏尔曼先生差不多。这下子可乱套了,剧场里有人高喊:‘住手!快制止他!会出人命的!’最后,伊兹多·萨克抽个冷子转身就跑。”
“这么说,伊兹多的腿不是那个幽灵弄断的?”蒙夏尔曼有点郁闷,没想到自己在吉瑞太太的眼里居然是这种形象。
“是他弄断的!先生。”吉瑞太太义愤填膺地反驳,“伊兹多下楼时跑得太急,我的天啊!这个可怜的人恐怕很长时间不能正常走路了……”
“幽灵在马尼埃拉右耳边说的那些话,是他自己亲口告诉你的吗?”蒙夏尔曼一本正经地问。他对自己的幽默感甚是满意。
“不!是马尼埃拉先生说出来的。所以……”
“那么你呢?亲爱的夫人,你和幽灵说过话吗?”
“当然了,先生!就像我现在和您说话一样。”
“那他和你都说些什么呢?”
“他总是让我给他拿一个踏脚凳!”
这一次,理查德、蒙夏尔曼和秘书雷米一起放声大笑。只有监察员还记得刚才的教训,一点也笑不出来。吉瑞太太脸色变得吓人。
“别笑了,”她气愤地喊道,“你们应该学学波里尼先生,他亲自发现了真相!”
“他发现了什么?”蒙夏尔曼觉得这真是他听过的最有趣的笑话。
“当然是幽灵的事!……我说,你们听着!”
吉瑞太太迅速地镇定下来,她觉得事态非常严重了。
“你们听我说,那晚演出的是《犹太姑娘》,波里尼先生坐在幽灵的私人包厢里欣赏演出。当时,雷奥波德唱到‘让我们逃走吧!’——是这么唱吧?而伊莉莎拦住他们,问:‘你们要去哪里?’……这时候,我从另一个包厢的背后看见波里尼先生直挺挺地站起身,像石像一样僵硬地走出来。我连忙拦住他,像伊莉莎那样问了一句:‘您要去哪里?’可是还没等我发问,他就飞快地走下楼梯,只是没像伊兹多那样把腿摔断……”
“可是,你说了半天还是没告诉我们,幽灵是怎么跟你要踏脚凳的。”蒙夏尔曼先生还没忘了这个茬。
“从那晚之后,再也没人敢跟幽灵争那个包厢。德比恩尼和波里尼先生下令,在任何情况下都必须把五号包厢留给幽灵。后来,他每次来看演出,总是管我要一个踏脚凳……”
“哦?一个喜欢用踏脚凳的幽灵。这么说,你这个幽灵是个女人?”蒙夏尔曼反问道。
“不,不,他是个男的。”
“你怎么知道的呢?”
“我听出来的呗!跟您说吧,我从来没听过那么温柔的男声。他每次都是在第一幕的中场时间赶到,然后在五号包厢的门上轻轻地敲三下。您想想看,第一次听到这三下敲门声时,我多么吃惊呀,因为我很清楚包厢里根本没人。我打开门一看,果然没人!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说:‘于勒太太’——于勒正是我家那个死鬼的名字——‘请给我拿个踏脚凳,谢谢。’不瞒您说,当时,我吓得魂都没了……然后那个声音继续说:‘于勒太太,您别害怕,我是剧院幽灵!!!’他的声音温和而亲切,我几乎忘记了害怕。发出声音的位置,就在前排最右边的那个椅子上!”
“五号右侧的包厢有人吗?”蒙夏尔曼问。
“没人。右边的七号和左边的三号一样,都还空着。当时演出才刚刚开始。”
“那么,你怎么做的呢?”
“我去拿了个踏脚凳给他。当然,他不是自己用,那是帮他的太太要的!但是,我从未听过她说话,也没见过她。”
“什么?居然还有个幽灵太太?”蒙夏尔曼和理查德的目光从吉瑞太太身上移向她后面的监察员。监察员正挥动着手臂,想引起经理们的注意。他用手敲敲额头,意思是说于勒·吉瑞家的寡妇一定是疯了。理查德更加坚定了要开除他的想法,一个监察员居然允许一个疯子在剧院当差。
吉瑞太太的故事还没完,她对幽灵的慷慨赞不绝口:“每次看完演出,他总会给我两法郎的小费,有时是五法郎。要是他隔了好几天才来,甚至会给我十法郎。不过,自从有人又开始找他的麻烦,他就一分钱也不给了……”
“我说,你这个女人……”蒙夏尔曼打断了她。听到如此不尊重的称呼,吉瑞太太帽子上的羽毛又气愤地抖动起来。“我说,那个幽灵是怎么给你两个法郎的?”
“这还不简单?他就把钱留在包厢里的小茶几上,和我送过去的节目单放在一起。有时,我甚至能在包厢里拾到一朵玫瑰,肯定是从他太太衣服上掉下来的,因为他有时会带太太一起来嘛。对了,有一天,他们还把扇子忘在了包厢。”
“啊?幽灵把扇子忘在包厢里?那你怎么处理的呢?”
“我就等他下次来的时候,再还给他呗。”
这时,一旁的监察员大声说道:“吉瑞太太,你违反了剧院的工作守则,我要罚你款。”
“闭嘴!你这个笨蛋!”菲尔曼·理查德怒斥道。
“你把扇子还给他们,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把扇子取走了,经理先生。演出结束以后,我发现扇子不见了,小茶几上搁着一盒我最喜欢的英国糖。真是个有心的幽灵哪……”
“好极了,吉瑞太太……你可以走了。”
吉瑞太太以一贯的尊贵气度向两位经理告退。两位经理告诉监察员,立即解雇这个老疯子。等监察员出了门,他们又命令执行经理,给这个监察员结清薪水。当办公室里只剩下理查德和蒙夏尔曼两人时,他们不约而同地说,也许有必要亲自到五号包厢去探个究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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