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哦,瑞特,我一个劲儿跑呀,跑呀,四下寻找,就是发现不了我要寻找的究竟是什么。那东西就一直隐藏在浓雾里。我知道只要找到它,我就能永远安全了,再也不会受冻挨饿了。”

“你要找的是人还是物?”

“我不知道。我从未想过。瑞特,你认为我总有一天会在梦里找到个安全处所吗?”

“不会,”他一面捋平她蓬松的头发,一面说,“我想不行。没法做那种梦的。不过我倒觉得,如果你在日常生活里安全惯了,穿得暖暖的,吃得饱饱的,你就不会再做那种恶梦了。再说斯佳丽,我一定设法让你生活得很安全。”

“瑞特,你真好。”

“财主太太,谢谢你饭桌上剩下的面包屑。斯佳丽,我要你每天早上一醒来就对自己说:‘我再也不会挨饿了,只要瑞特守在这儿,只要合众国政府能站住脚,任什么也动不了我一根毫毛。’”

“合众国政府?”斯佳丽高声问道,惊讶得直起身子,腮帮子上还挂着泪花。

“以前从南部邦联政府那儿搞来的钱,现在总算用在正道上了。我把大部分都用来买了政府公债。”

“活见鬼!”斯佳丽大声叫道,一骨碌坐直在他的膝上,忘记了刚才的恐惧。“你是要告诉我,你把钱借给北佬了?”

“利息挺不错的。”

“哪怕是百分之百的利息,我也不在乎!你得马上把公债卖了。让北佬用你的钱,亏你想得出来!”

“那我该拿它干什么呢?”他笑着反问了一句,注意到她的眼睛不再由于惊恐而睁得溜圆的了。

“该——该去五角场买地皮呀。凭你手里的钱,包你能买下五角场那儿所有的地产。”

“谢谢,我可不想买下五角场。现在提包客的政府实际上已经控制了佐治亚,谁也说不准今后会怎么样。现在一大群贪婪成性的鹰鹫,打四面八方扑到佐治亚来,我可躲不开那种势头。你知道我得像叛贼那样,同他们四下周旋,巧于应付;但是我不信任他们。我不会拿钱去购置房地产。我宁可买公债。你可以把债券藏起来,房地产可不容易躲过他人的耳目。”

“你认为——”她想到了自己的锯木厂和铺子,脸色刷地煞白了。

“我不知道。不过别吓成这副模样,斯佳丽。我们那位风度迷人的新州长,可是我的好朋友哩。只是眼下时局太不稳定,我不想把太多的钱财捆绑在房地产上。”

他把斯佳丽挪到另一个膝头上,身子往后一靠,拿过支雪茄,随手将雪茄点上。她坐在瑞特的膝头上,晃荡着一双光脚,注视着他那棕色胸膛上肌肉的一起一伏,她的种种恐惧全都置诸脑后了。

“既然我们谈起了房地产这个话题,斯佳丽,”他说,“那我要告诉你;我想造幢房子。你可以吓唬弗兰克,逼他住进佩蒂小姐家去,我可不吃你那一套。那老小姐一天要吹三次牛,我受不了;再说,彼得大叔见我要住进汉密顿家圣殿,不悄悄把我宰了才怪呢。佩蒂小姐嘛,可以让印第亚·韦尔克斯小姐去陪她住,魔鬼就不会找上门来了。我们回亚特兰大之后,可以先住在国民饭店的新婚套房里,等我们自己的房子造好了再搬进去住。在我们离开亚特兰大的时候,我已经打算买下桃树街的那一大块地皮,就是靠莱登宅院的那块地皮。你知道我说的那块地?”

“哦,瑞特,好极了。我确实想要一幢自己的房子,一幢了不起的大房子。”

“我们总算在某件事上有了一致的看法。造幢白灰泥的,栏杆什么的一律用熟铁制品,就像这儿的一些克里奥尔式住房,你意下如何?”

“哦,不,瑞特。可不能按这种格局来造,新奥尔良的这些房子太老式了。我知道要造什么样的房子。要造就造最新式的,我在什么杂志里看到过一张照片——让我想想——哦,是在《哈泼氏周报》里看到的。那是按瑞士农舍风格建造的别墅。”

“按什么风格造的?”

“瑞士农舍。”

“瑞士农舍?”

“不错。”

“噢,”他一面说,一面捻唇上的小胡子。

“可爱着呢。上面是高高的复斜屋顶,顶部围有一圈尖桩栅栏,两端竖有塔楼,是用最上乘木瓦砌盖的。塔楼窗户用的是红蓝两色玻璃。式样看上去挺时髦的。”

“我想门廊栏杆是呈锯齿状的吧。”

“不错。”

“门廊屋顶还挂有一行木质涡形缘饰,是吗?”

“对呀,想必你也看到过这种房子啰。”

“见过,不过不是在瑞士。瑞士人是个聪明绝顶的民族,对建筑美别具慧眼。你真的想要幢这样的房子?”

“哦,那还用说。”

“我原希望你同我过了一段日子,你的趣味爱好会有所改进呢。干吗不要一幢克里奥尔式的房子?要不,就造座竖有六根白柱子的殖民地式房子?”

“我对你说,凡是样子难看、款式过时的玩意儿我一概不要。我们还要在房子里面的墙壁上贴上红色墙纸,所有折门上一律挂上红天鹅绒门帘;哦,还要摆上许许多多豪华的胡桃木家具,铺上华丽的厚地毯。哦,任谁看了我们的住宅,都会嫉妒得脸色发青!”

“有必要让人人都嫉妒吗?好吧,要是你喜欢,就让他们嫉妒得脸色发青吧。不过,斯佳丽,你可曾想到过,眼下人人都一贫如洗,而你却大讲排场,把家里搞得这么富丽堂皇,趣味未免有欠高雅吧?”

“我就要那么办,”她执拗地说。“我就是要让过去说我坏话的人,个个心里不好受。我们要举行大型宴会,把全城的人全请来,让他们懊悔当初不该说那种难听的话。”

“可是谁会来参加我们的宴会呢?”

“这还用问!当然谁都会来的。”

“我不信。顽固派宁死不屈。”

“嗨,瑞特,瞧你说到哪儿去了。只要你有钱,大家就会巴结你的。”

“南方人才不哪。投机商人的钱想进入上流人士家的客厅,要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至于你我之流的叛贼嘛,我的宝贝儿——他们没朝你脸上吐唾沫,已属万幸了。如果你真想试一试,我一定为你撑腰,亲爱的,我相信,我一定会从你展开的攻势中汲取到莫大的乐趣。现在我们既然在谈钱,不妨让我把情况给你讲清楚。造房子,穿着打扮,你想花多少钱,你尽管向我要。如果你喜欢珠宝首饰,你也可以买,不过得由我替你挑选。你的趣味糟得很哩,我的宝贝。给韦德或埃拉买东西,买什么都行。如果威尔·本蒂恩种棉花不顺手,我也乐意助一臂之力,帮他在克莱顿县把那批大而无当、却被你视为至宝的货色推销掉。你觉得这么做是不是很公平?”

“当然,你挺慷慨的。”

“不过,你可听仔细了。你的那爿铺子,还有你的锯木厂,别想让我花一个子儿。”

“哦,”斯佳丽沉下脸应了一声。整个蜜月期间,她一直在想怎么把这个话题提出来。她需要一千元钱,买五十英尺地皮扩大她的堆木场。

“我想你一直夸口说自己胸襟开阔,不在乎人们对我做生意开厂说什么闲话,看来你和其他人一个样——也那么害怕人家说三道四,说是我在当家呢。”

“巴特勒家里是谁在当家,任谁也不会对此产生什么疑问的,”瑞特慢吞吞地说。“傻瓜们说些什么,我不在乎。事实上,我谈不上有什么教养,家里有个精明的老婆,我颇引以为荣的呢。我要求你继续维持铺子和厂子。那是你孩子的产业。等韦德长大了,要是还由继父供养,他不会感到自在的;他可以把铺子和厂子接过去经营。可在这宗产业上,我不会投进一个子儿。”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出钱帮助供养阿希礼·韦尔克斯。”

“你是有意要旧事重提了?”

“不。是你在问我理由,我就得说说清楚。还有一点,你别想在我面前报花账,虚报买衣服、维持家用的开销,以便给阿希礼多添置几头骡子,或是盘下别家厂子。我要亲自过问,仔细查阅账目;而且我知道各样东西的价格。哦,别以为我是有意侮辱你。你会那么干的。我绝不会放手不管。事实上,凡是涉及到塔拉庄园或阿希礼的事儿,我绝不会给你任何松动的余地。塔拉庄园还可以有所通融。但是对阿希礼,必须泾渭分明,不得有半点含糊。你现在由我驾御着,我手里的缰绳不会拉得很紧的,但是我的宝贝,你别忘了,我还可动用马勒和马刺来个双管齐下呢。”

威廉·沃克(1824—1860),美国人,多次在南美洲煽动叛乱,1856年7月“当选”为尼加拉瓜总统,1857年向美国海军投降,于洪都拉斯特鲁希略被枪决。

康特里尔(1837—1865),南部邦联游击队领导人,以凶残著称。

弗兰克·詹姆士(1843—1915),杰西·詹姆士(1847—1882),美国十九世纪著名的亡命之徒。

《圣经》故事中一个财主,每日奢华宴乐。又有一乞丐,每日靠其餐桌上掉下来的面包屑充饥(见《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16章第19—31节),这里瑞特用此典故,语含讥讽之意。


作者“玛格丽特·米切尔”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