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要一家锯木厂干什么?”

“赚钱呀!我们可以赚很多很多的钱呢。要不,我借你的钱付利息——我们来谈谈,多少利率才好呢?”

“百分之五十算是很好了。”

“百分之五十——哦,你在说笑话!你别笑,你这坏蛋。我可是认真的。”

“就因为你是认真的我才笑呀。你那可爱而迷人的脸后面的脑袋里转什么念头,恐怕除我之外谁也不会知道。”

“嗯,这去管它干吗?你听我说,瑞特,你看这对你算不算得一项好买卖。弗兰克告诉我,那个人有一个锯木厂,是一家坐落在桃树街上的小厂,他想把它卖掉。他急于要现钱用,所以愿意价钱便宜一点脱手。现在这一带锯木厂不多,大家又都在造房子——嘿,我们的木料可以卖大价钱!那个人同意留在厂里替我们管理,由我们付他工资。这都是弗兰克对我说的。假如钱够的话,弗兰克打算自己把它买下来。我猜想他给我付税款的那笔钱,原来就是预备买这锯木厂用的。”

“可怜的弗兰克!你将来告诉他,你背着他自己先买下来了,他会怎样说呢?还有关于我借钱给你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去向他解释,才不致妨碍你的名声呢?”

斯佳丽一心想着锯木厂会给她挣钱,所以关于这一点她连想都没有想过。

“嗯,我干脆不告诉他。”

“他准会知道你的钱不是从树林里拾来的。”

“那么我就告诉他——嘿,对,我就告诉他,我把钻石耳坠卖给你了。我原来也会把那副耳坠给你的,那就算我的抵——抵什么品的。”

“我不会拿你的耳坠子的。”

“我反正也不要了,我并不喜欢这副耳坠子。其实它本来就不是我的东西。”

“那是谁的呢?”

斯佳丽立刻回想起在塔拉庄园那个静悄悄的炎热的中午,在穿堂里摊手摊脚地躺着的那个穿蓝军服的尸体。

“那是别人留下来给我的——那人已经死了。现在完全算是我的东西了。你拿去吧,我反正不要了。我宁可将它换成现钱。”

“我的天!”瑞特不耐烦地嚷道。“难道你除了钱之外,什么都不想了吗?”

“对,”她坦白地回答说,把她那双绿眼珠转过来朝他望着。“假如你也曾有过我的经历,你也会跟我一样。我现在明白了,钱是世界上最要紧的东西,老天替我作证,我决不想再过那种两手空空的穷日子了。”

她回想起那火辣辣的太阳,脚下是让人头晕的软红土,还有十二棵橡树庄园废墟后面臭气熏天的黑人窝棚;她回想起自己心里曾反复叨念着:“我不想再挨饿了,我不想再挨饿了。”

“有一天我会有钱,有很多很多的钱,那样我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那么我的餐桌上从此不再出现玉米粥和干豆子了。我还要买漂亮的衣服,我要所有的衣服都是绸子做的——”

“所有的衣服?”

“对,所有的衣服,”她直截了当地回答,连对他问的挖苦话都没有觉得脸红。“我要攒起足够的钱,使北佬永远也无法把我的塔拉庄园拿走。我要在塔拉庄园再盖一栋新房子,再造一个新牲口棚,再添几头耕地的好骡,种起很多很多的棉花,多得你从未见到过。至于韦德,他将永远不会知道什么叫缺乏,永远不会!我要让他拥有一切。还有我全家人,我也要让他们从此不挨饿。我说到做到,句句都要做到。你是不会理解的,你这自私自利的家伙。你从来不曾遇见过提包客要来赶你走。你从来不曾挨过冻,也不曾穿过破衣服,也不曾为了糊口拼死拼活地去干活!”

他平静地答道:“我曾在邦联军里呆过八个月,我看世界上挨饿的地方没有比那儿更糟糕的了。”

“军队!啐!你从来没有摘过棉花,从来没有在玉米地里除过草。你从来——不许你笑我!”

她提高了嗓门声音变得粗暴的当儿,他的手又按在她的手上了。

“我没有笑你。我笑的是你现在的模样和你实际的相貌相去太远了。同时我想起在韦尔克斯家的野餐会上我第一次看见你时的情景。当时你穿着一件绿色的裙子,脚上穿着一双小小的绿鞋,深深地陷在一大群男人中间,踌躇满志。我可以打赌,你那时候连一块钱换多少分币还不知道呢。那时候你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诱惑阿希——”

她突然把手抽了回去。

“瑞特,如果我们还想愉快地待一会儿,那你就不要再提阿希礼·韦尔克斯。一谈到他,我们老是会吵架,因为你无法理解他。”

“看来你是非常理解他啰,”瑞特不怀好意地说。“不行,斯佳丽,如果我打算借钱给你,那我就保留谈论他的权利,而且我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放弃收利息的权利,但是那个权利我不放弃。关于这个年轻人,我还有许多事情想知道。”

“我没有义务和你讨论他的事情,”她没好声气地回答。

“哦,不,你有义务!钱包握在我手里呢,你瞧。将来等你有钱了,你可以有同样的权力去对待别人嘛……明摆着你仍旧喜欢他——”

“没有的事。”

“哦,瞧你这样拼命地为他辩护的模样,事情再清楚也没有了。你——”

“我的朋友受到别人讥讽,我无法忍受。”

“好吧,我们暂时把这搁一搁。他是不是仍旧对你有意思?他在罗克艾兰的经历没有使他忘记你吗?会不会他终于认识到自己的妻子是多么宝贵?”

斯佳丽一听到提起玫兰妮,呼吸就立刻急促起来,几乎无法控制自己,想把全部真情和盘托出:阿希礼仅仅为了顾全名誉才和玫兰妮呆在一起的。她张开口想说,随即闭上了。

“噢,那么说他仍然没有领悟到韦尔克斯太太的优点?他在监狱里吃那么些苦,仍旧没有减少对你的热情吗?”

“我看这个问题没有必要讨论。”

“我倒想讨论,”瑞特说。他用无精打采的调子说话,斯佳丽虽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但却觉得讨厌。“说真的,我一定要讨论下去,而且你得回答我。那么,他仍旧爱着你啰?”

“哼,爱着我又怎么样?”斯佳丽被惹火了,大声嚷道。“我不想跟你谈论他的事,因为你不了解他,也不了解他那样的爱。你所知道的爱,就是——唔,就是你用在那个姓沃特林的女人身上的那一种。”

“哦,”瑞特柔声柔气地说。“原来我这个人只具有肉欲啰?”

“哼,你自己明白,就是那么回事。”

“现在我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讨论这件事了。你是怕我这双肮脏的手和嘴唇会玷污他纯洁的爱吧。”

“嗯,对——差不多是这样。”

“对这种纯洁的爱,我倒蛮感兴趣的——”

“瑞特·巴特勒,你别这么下流!要是你卑鄙透顶,认为我和他之间有过什么不正当的关系——”

“啊,说真的,这种想法可从来没有跑进我的脑袋里过。这也就是我所感兴趣的地方。你们之间到底为什么不曾有过不正当的关系呢?”

“你以为阿希礼会——”

“啊,那么说努力维持这种纯洁的爱的是阿希礼,而不是你啰。斯佳丽,说真的,你不应该就这么轻易吐露真情。”

斯佳丽瞧着那张平静而毫无表情的脸,心里又困惑又生气。

“这事儿我们不谈下去了,你的钱我也不要了。你滚吧!”

“哟,不,你当然要我的钱,而且我们已经谈到这个地步了,干吗半途而废呢?既然你跟他之间没有什么,那么谈谈这一段纯洁无瑕的情史也无伤大雅嘛。这么说,阿希礼爱的是你的心灵,你的灵魂,你的高尚品格啰?”

斯佳丽听了这些话,心如刀割。当然,阿希礼就是爱她的这一些。她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才觉得生活可以忍受;她知道自己身上深藏着一些美丽的东西,唯有阿希礼一个人能看到,但是被名誉所束缚,他只能对她保持着一种遥远的爱。谁知她这种种深藏的美,经瑞特这么一挑明,却并不显得十分美了,何况瑞特故意装出一种平静的声调,把挖苦的意味掩盖起来。

“这使我回想起自己做孩子的时候,”他继续往下说道,“曾经有过一种理想,以为在这个肮脏的世界上,这种纯洁的爱是可能存在的。这么说,阿希礼对你的爱是不接触肉体的?那如果你长得很丑,没有这样雪白的皮肤,他会照样爱你吗?假如你没有长着一双使男人们神魂颠倒的绿眼睛,他也会照样爱你?假如你不会扭屁股,让不满九十岁的任何男子见了销魂,他也会照样爱你?还有你那两片嘴唇——唔,得了,我不该让自己的肉欲也来插一手。总之,阿希礼对这一切一概都看不见啰?或者即使看见了也丝毫不动情?”

斯佳丽不由得回想起那天跟阿希礼在果园里的一番情景来,他颤抖的双臂紧紧地搂着她,他的嘴唇热辣辣地贴在她的嘴唇上,仿佛再也舍不得放开她似的。她想到这一切便脸红起来,这逃不过瑞特的眼睛。

“那么,”他话音里含有一种近于忿怒的颤抖调子。“我明白了,他纯然是爱你的心灵。”

他怎么胆敢无耻地来问长问短,使她一生中唯一美丽而神圣的东西被玷污呢?他冷静而坚定地在攻破她的最后一道防线,他所需要打听的情况就要泄露出来啦。

“是的,他确实是这样,”她大声地说道,一边把关于阿希礼那两片嘴唇的记忆压下去。

“亲爱的,他连你有没有心灵都不知道呢!要是他果真被你的心灵所吸引,他就用不着为了把这种爱搞得多么——姑且说,那么‘神圣’,而拼命地提防你。他尽可以放下心来,因为一个男人是可以爱慕一个女人的心灵,而同时仍然是一位体面的上等人,仍然忠诚于自己的妻子。可是,他如今却是一面看中你的肉体,一面又要顾全他们韦尔克斯家的门风,肯定是万分为难吧。”

“你自己心地龌龊,就当人人都跟你一样了!”

“哦,我从来不否认自己渴望得到你的肉体,如果你指的是这个意思的话。不过,谢天谢地,我可不管什么名誉不名誉。凡是我想要的东西,只要可能,我就拿。所以我用不着跟天使或魔鬼去搏斗。你给阿希礼造了一个多么快乐的地狱啊!我几乎为他难受。”

“我——我给他造了一个地狱?”

“是的,是这样!你对于他便是一种永远存在的诱惑,但是他像他们那个类型里的大多数人一样,宁要名誉而不要爱情。照我看,这个可怜虫现在既没有爱情的温暖,也得不到名誉的慰藉。”

“他是有爱的!……我的意思是,他是爱我的!”

“真的吗?那么请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们今天谈话就可以告一段落了,同时你也就可以拿到我的钱,哪怕你拿去扔在阴沟里,我也不管。”

瑞特站了起来,将一支才吸了半截的雪茄扔进痰盂。他的动作里含有一种异教徒的无所顾忌和一种被抑制着的力量,这是斯佳丽在亚特兰大陷落的那天晚上见到过的。这种动作有些凶狠,也有点儿吓人。“他要是果真爱你,怎么肯让你独自一个人跑到亚特兰大来筹这笔税款呢?换了我,是不肯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去干这种事的,我宁可——”

“他并不知道呀!他一点也不知道我——”

“那么你想到过他本应该知道吗?”他说话的腔调里分明充满着野性。“如果像你所说,他是爱你的,他就应该知道你在无可奈何的时候会干出什么事来。他应该杀了你,也不该让你独自跑到这儿来——何况你是来找我的!真是天晓得!”

“可是这些事情他都不知道呀!”

“要是你不告诉他,他就猜不到,那他就对你这个人和你那宝贵的心灵什么也不了解。”

他这话说得多么不公道啊!仿佛阿希礼能够看透别人的心似的!仿佛阿希礼如果知道这件事,就能阻止她来这儿似的!但是,她忽而悟到阿希礼确实能阻挡住她来这儿。那天在果园里,只要他能给她一星半点暗示,情况总有一天会变化,那她也就不会想到找瑞特了。就是到了她临上火车那一刻,只要阿希礼对她说句温情脉脉的话儿,或者表示一下临别的爱抚,也就可以将她留住。然而,当时阿希礼只是讲着荣誉。不过——瑞特的话是正确的吗?阿希礼是不是本该看出她的心思?她连忙把这种不忠诚的念头抛开。当然,阿希礼是不会怀疑她的。阿希礼是绝对不会怀疑她会去干这种不道德的事的,他准认为这种事她连想都不会去想,别说去干了。阿希礼的心地太高尚了,绝不会想到这样的事。瑞特只不过想破坏她的爱,想破坏她最珍爱的一件宝贝罢了。将来总有一天,她狠毒地想道,等她把那家铺子开稳当了,锯木厂办顺利了,钱赚够了,她要跟瑞特算这一笔账,非叫他为她所受的痛苦和羞辱付出相当的代价不可。

他站在她的面前,低头瞧着她,脸上稍稍露出一丝有趣的样子。刚才一阵使他激动的情绪已经过去了。

“这一切跟你究竟有什么相干?”她问道。“这是我的事,是阿希礼的事,关你什么事?”

他耸了耸肩。

“别的没有什么,斯佳丽,我只是对你的忍耐心怀着一种客观而深切的敬佩罢了,同时也不愿意看到你精神上受到过多的折磨。说到塔拉庄园,那是身强力壮的男子汉才胜任的重活啊。你还有一个害病的父亲,他再也不能给你任何帮助。此外,还有妹妹和那些黑人。现在你又加上一个丈夫,可能还包括佩蒂帕特小姐这副担子。即使没有阿希礼·韦尔克斯和他的家眷,你身上的担子已经够重的了。”

“他并没有靠我负担呀。他帮我们——”

“哎,我的天,”他不耐烦地说。“我们别再来这一套了。他帮不了什么忙。他现在靠你养活,将来还要靠你养活,即使不靠你也靠别人养活,直到死为止。我从心底讨厌再谈起他这个人……你到底要多少钱?”

一阵辱骂的话涌到她的嘴边。他既然已对她加以百般羞辱,既然他诱使她自己把最珍贵的东西都说了出来,并加以一番践踏,难道还以为她会接受他的钱吗?

但这些涌到嘴边的话被挡住了,没有说出口来。现在如果对他的借款傲慢地拒绝,还叫他立刻滚出店堂去,那是最痛快不过的了。但是这样的豪举,唯有那种真正富有、真正有保障的人才可以干。只要她还贫穷,就不得不忍受这样的局面。但是等她有了钱——哦,想到这一点是多么兴奋啊!——等她有了钱,她绝不会忍受自己所讨厌的东西,决不允许失去自己所渴望的东西,甚至也绝不会对她没有好感的人彬彬有礼。

我一定要让他们全都见鬼去吧,她想道,瑞特得第一个去!

想到这里,她心里不由得高兴起来,那双绿眼睛便放出了一线光芒,嘴角也稍微泛起了一丝微笑。瑞特也笑了。

“你真可爱,斯佳丽,”他说。“特别是当你脑子里在转恶作剧的念头的当儿。我不要你别的,单是瞧瞧你那一对酒窝儿,我就愿意买十二三头骡子来送你啦,假如你要的话。”

前门开了,那伙计走了进来,一路拿着一根鹅毛管在剔着牙。斯佳丽站起身,将披巾围了起来,又把帽带子在下巴下系了系紧。她已下定决心了。

“你今天下午空吗?现在你能跟我去吗?”她问。

“去哪儿?”

“我要你赶车跟我一起去锯木厂。我答应过弗兰克,独个人不赶车到城外去。”

“下这样的大雨去锯木厂?”

“对,我现在就要把那锯木厂买下来。免得以后你会改变主意。”

他笑了起来,笑得非常响亮,把站在柜台后面的那个伙计吓了一大跳,好奇地看着他。

“你难道忘记自己结过婚了吗?你现在是肯尼迪太太了,要是跟我这个姓巴特勒的流氓一同赶车到城外去,让人看见了这还了得。要知道我这种人上等人家客厅里都进不去呢。你难道连自己的名誉都不顾了吗?”

“名誉,胡说八道!我要马上把那家锯木厂买下来,免得你改变主意,也免得弗兰克发觉。快,别磨磨蹭蹭的,瑞特。这点儿小雨怕什么,快走吧。”

那锯木厂!弗兰克后来每想起它就会唉声叹气,他后悔当初不该跟斯佳丽提起。她把自己那对耳坠子去卖给了巴特勒船长,(别人不卖,偏偏卖给他!)而且和自己的丈夫都没有商量一下,便买下那个锯木厂,这已经够糟的了;但更糟的是,买下了锯木厂不交给自己丈夫去经营。看来情况真不妙啊,她好像不信任他,仿佛他的判断力不可靠似的。

弗兰克这个人,跟他所认识的所有男人一样,认为做妻子的总应该听丈夫高明的见识的指导,应该完全接受丈夫的意见,而不能有自己的意见。女人大多有自己的主张,他弗兰克也未必会不依顺。女人都是非常有趣的小东西,有时迁就一下她们那些小小的癖好,也无伤大雅。他天性温和、态度文雅,对于妻子的要求不见得会过分拒绝。他会乐意满足某个可爱的小东西提出的傻乎乎的主张,同时又深情地责备她愚蠢而没有节制。但是,斯佳丽现在决心想要的东西太不可思议了。

就说这个锯木厂的事吧。经他一问,斯佳丽笑眯眯地回答他说,她打算亲自去管这个厂,这让他大吃一惊。“我要亲自经营木材行业,”她就是这么说的。弗兰克一辈子也忘不了他听到这句话时的惊愕程度。亲自经营木材行业!真是不可想象。亚特兰大城里是没有女人经商的,实际上弗兰克也从来不曾听说哪儿有女人经商。就算现在日子艰难,有些女人家不得不去挣几个小钱来贴补家用,那她们也总是做点女人家的活计——像梅里韦瑟太太那样烤饼卖,像艾尔辛太太和芳妮那样画瓷器、缝衣服、收房客,或是像米德太太那样做教师,邦尼尔太太那样教授音乐之类罢了。这些太太小姐们都在挣钱,但她们像一般的女人那样,活儿都在家里做。但是一个女人离开了家庭的保护,冒险混进男人们的粗俗的世界,跟男人们来往、竞争,可能遭到侮辱和议论……更何况斯佳丽的男人完全有能力供养她,她根本没有必要去这么做。

弗兰克但愿她不过是耍弄他,跟他开个玩笑而已(开这种玩笑的趣味也太成问题了),但是不久他发现,她说的是正经话。她确实将那锯木厂经营起来了。她早上比他起得还早,然后赶车上桃树街,晚上往往要等弗兰克关了店门,回到佩蒂姑妈家吃晚饭的时候,她才回来。她赶着车要走许多英里路才到锯木厂,马车经过的树林里全是新解放的黑奴和北方的痞子,而她边上只有那个一肚子不情愿的彼得大叔在当保镖。弗兰克自己不能陪她去,因为铺子里的事情把他全部时间都占去了。不过他还是提出了抗议,她听了立刻说:“要是我不好好监视那个叫约翰逊的狡猾家伙,他会偷我的木料去卖,将钱塞进自己的腰包。只要我能找到一个可靠的人帮我经营这锯木厂,那我就不用经常去那儿了。这样我就可以一直呆在城里卖木料了。”

在城里卖木料!那可再糟也没有了!她确实经常从厂里抽出一天时间来,带着木头到处去兜售。碰到这种时候,弗兰克但愿自己能躲进漆黑的店堂后面,什么人都不要看见。他的老婆在卖木头呢!

于是人们风言风语地议论她。可能也在议论他呢,说他不该允许她去干这种不是女人干的事情。弗兰克在柜台上见到顾客,还听到他们说“我刚才见到肯尼迪太太在……”,便觉得脸没处放。人人都不厌其烦地来对他说她在干些什么。大家都在谈论在盖新旅馆的地方所发生的事。说斯佳丽赶车经过那儿,看见汤米·韦尔伯恩正在那里向另外一个人买木材,她就在一群粗里粗气的爱尔兰泥瓦工打桩的地方跳下马车,直截了当地对汤米说他差一点吃亏了。她说她的木料便宜,货色又好,还当场立刻心算出一串数字来证明给汤米听,还当场提供给他一个估计数。她挤进那些粗气的泥瓦工中间去已经够糟的了,现在还在大庭广众之中向人显示她会算账,岂不糟上加糟!后来汤米觉得斯佳丽报的价钱好,便订了她的货,但她没有立刻文文雅雅地离开,却还在那儿慢吞吞地跟那伙爱尔兰工人的工头,一个叫约翰尼·加勒吉尔的心狠手辣的矮汉子聊天,此人在亚特兰大名声很臭,所以这件事在城里一连议论了好几个星期。

最主要的是她确实经营这个锯木厂赚了钱,而哪个男人会因为老婆干那么不适合女人干的事获得成功而感到高兴呢?再说,她也没有把赚来的钱或其中一部分交给他,放在铺子使用。她把大部分钱都拿到塔拉庄园去,还定期给威尔·本蒂恩写信,把钱的用途一一支配好。这还不算,她还告诉弗兰克,等到塔拉庄园的修理哪天完工了,她打算收抵押品把钱放债。

“唉!唉!”弗兰克一想起这件事就不胜叹息。一般女人甚至连抵押放债是怎么回事都不清楚。

这些日子,斯佳丽脑子里充满着各种打算,而在弗兰克看来,她的打算一个比一个更糟。她本来有一个堆栈,被谢尔曼的军队烧掉了,现在她竟打算在那块地皮上造起一所房子来开酒馆。弗兰克并不是一个戒酒主义者,但是他强烈地反对这个计划。拥有酒馆地产是一个名声不好的行当,也很不吉利,几乎跟租房子给人开妓院一样。至于究竟为什么名声不好,他却说不出个道理来,针对他那种站不住脚的论点,她报之以一声:“胡扯蛋!”

“开酒馆是好生意嘛,从前亨利伯伯说过的,”她对他说。“住酒馆的房客向来按期交租金,而且你瞧,弗兰克,我拿那些卖不出去的劣等木料造酒馆很省钱,租金却可以收得很高。有了这交来的租金、锯木厂的赢利,还有放债收回来的钱,我就可以再置几个木厂了。”

“我的宝贝儿,你不用再买什么木厂了!”弗兰克吓得大声喊道。“你该做的是把你现在这个锯木厂也卖掉。它把你的精力都消耗尽了,再说你心里也清楚,雇那些解放了的黑人干活也真够你麻烦的了——”

“这些解放了的黑人确实不是东西,”斯佳丽表示同意,但对要她卖掉锯木厂的建议却充耳不闻。“约翰逊先生说,他每天早上来上班时,总是说不准他手下人是不是都能到齐。现在这帮黑家伙简直靠不住。他们干了一二天,就丢下活儿走了,直到把工资花光了再回来。说不定哪天晚上晚班工人一齐都跑个精光。我越看解放奴隶这事儿越觉得罪过。简直是毁了那些黑人。成千上万的人游手好闲,那些被我们锯木厂雇用的也都干活懒惰,吊儿郎当,没有什么用处。如果你为了他们好,骂他们几声——更不用说打了——这一下那个解放了的黑人事务局就会像老鹰扑小鸡似的向你扑来。”

“宝贝儿,你不能让约翰逊先生打他们——”

“当然不能,”她不耐烦地答道。“刚才我不是说过,要是我打他们一下,北佬就会送我进监狱呢。”

“我敢保证,你爸爸从来就没有打过黑人一下,”弗兰克说。

“唔,只打过一回。一次他打了一天猎回来,那看马的黑人没有替他刷洗那匹马。不过,弗兰克,那时候情况不同嘛。这些新解放的黑鬼是另一种东西,用鞭子结结实实地揍他们一顿会对他们大有好处。”

弗兰克不但对妻子的观点和计划,而且也对她结婚以来几个月里的变化感到惊诧。当初跟她结婚的时候,她是一个温柔、妩媚而娇滴滴的女人,现在她全然不是那么一个人了。在他向她求婚的那段短促的时期里,他觉得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一个女人,对生活的反应如此充满女性的魅力:天真、羞怯、娇弱。现在,她的一切反应全部男性化了。虽然她面颊仍然那么红喷喷,笑起来仍然露出两个酒靥,十分迷人,但是她的谈吐、举止都像是一个男人了。她的声音干脆、坚决,办事果断,雷厉风行,没有一点女孩子的踌躇态度。她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就像一个男人那样从最简捷的途径去追求它,不像一般的女人那样躲躲闪闪,转弯抹角。

至于泼辣的女人,弗兰克从前并不是没有见过。亚特兰大跟南方所有其他都市一样,也有一些财主太太没有人敢去惹的。比如那位矮胖的梅里韦瑟太太,就没有人比她威风;那位纤弱的艾尔辛太太,就没有人比她专横;还有那位满头银发、说话柔声柔气的惠丁太太,办起事来比谁都精明。但是这些太太贯彻自己的主张时,不管采取什么手段,总还不失为女性的手段。她们对于男人的意见,无论她们是不是照办,总还是尽量装出尊重的样子。凡是男人说的话,她们出于礼貌表面上还是接受的,这一点很要紧。然而,斯佳丽除了自己的主张之外,谁的话都不听,而且她无论办什么事情都采用男性的方式,所以招得全城对她议论纷纷。

“而且,”弗兰克苦恼地想道,“可能大家也在议论我呢,说我不该纵容她如此不守女人的本分。”

此外,还有那个姓巴特勒的家伙。他常常到佩蒂姑妈家来登门拜访,便是一个莫大的耻辱。弗兰克在战争以前曾跟他一起做过生意,甚至从那时候起他就一直讨厌这个人。当初是他把瑞特带到十二棵橡树庄园来,介绍给自己的朋友们,想到这一点他常常怨恨自己。他之所以鄙视瑞特,一来是因为他在战争期间昧着良心做投机生意,二来是因为他逃避服兵役。至于瑞特在邦联军队里当过八个月兵,那只有斯佳丽一人知道,他曾经假装害怕地恳求过斯佳丽,别把这个“耻辱”去向任何人泄露。但是最让弗兰克轻蔑的是,他吞没邦联政府的黄金这件事,因为像布洛克海军上将和其他一些人也都曾经面临过同样的情况,但别人都比他诚实,把成千上万的金洋交还给联邦政府的国库了。然而,不管弗兰克喜欢不喜欢,瑞特还是经常到佩蒂家来。

表面上,他来看望的是佩蒂小姐,而佩蒂小姐头脑本来简单,以为他真是来看自己的,还对他的来访装腔作势呢。然而,弗兰克觉得吸引他来访的不是佩蒂小姐,心里感到不舒服。小韦德见了大多数人都怕陌生,却偏偏喜欢瑞特,甚至还叫他“瑞特叔叔”呢,这使弗兰克恼火。弗兰克还禁不住想起战争时期瑞特曾经向斯佳丽献过殷勤,当时大家议论纷纷。他想,说不定现在对他们的议论会更加难听。他的朋友虽然常在他面前公然批评斯佳丽经营锯木厂的事,却不曾有人敢对他提这件事。然而弗兰克自己不由得觉察到,请他和斯佳丽夫妇俩去赴宴和跳舞的情况渐渐少了,到他们家来拜访的人也渐渐少了。斯佳丽对邻居都没有好感,又因为一天到晚忙着锯木厂里的事,就是几家她谈得来的人家,她也没有工夫去拜访,所以对近来客人逐渐稀少的情形,她也并不在意。但是弗兰克却强烈地感觉到了。

弗兰克这一辈子老是受着这么一个想法的支配:“邻居们会有什么看法?”所以对自己妻子常常干出不顾礼仪的事所带来的冲击,他没法儿招架。他觉得人人都讨厌斯佳丽,也都瞧不起他,因为他居然让斯佳丽变得“不像女人”。照他看来,她做的许多事情,都是做丈夫的所不能允许的;但他要是去阻止,去跟她争论,或者甚至批评她几句,那一场风暴就会劈头盖面而来。

“唉!唉!”他无可奈何地想道。“她会一下发起疯来,一发就没个完,这种女人真是少见!”

甚至在日子过得最最顺当的时候,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她这个既顽皮又多情、在家里走到哪儿都会独自哼着小曲儿的妻子,可以在刹那间就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真让人目瞪口呆。他只消对她说一句:“哦,宝贝儿,要是我做你的话,我就不会——”于是一场风暴立刻会发生。

每当她那双浓黑的眉毛在她的鼻梁上面勾成一个尖角时,弗兰克就几乎会明显地打起哆嗦来。她具有鞑靼人的脾气,跟一头野猫一样凶猛;当她发作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全然不顾别人受不受得了。遇到这种时候,满屋子都笼罩着阴云,弗兰克就提早去店里,呆到很晚才回家。佩蒂像一只兔子那样,急急忙忙躲进自己房里,图个太平。韦德和彼得大叔往马车间里躲;那厨娘则躲在厨房里,压低着嗓门唱起歌来赞美上帝。只有黑妈妈泰然忍受着斯佳丽的脾气;原来杰拉尔德·奥哈拉也是这副烈性子,黑妈妈在他手底下经过多年训练才有这功夫的。

其实,斯佳丽并不存心要发这样的脾气,而且她确实想给弗兰克做个好妻子,因为她也很喜欢弗兰克,对他帮助保全塔拉庄园怀有感激之情。不过他确实也经常用各种不同方式弄得她忍无可忍,终于发作出来。

她怎么也无法尊敬一个听任她摆布的男人,在跟她或跟别人在一起时,遇到不愉快的场面,他所表现出来的胆怯、迟疑的态度气得她难以忍受。不过既然她有些金钱问题正在得到解决,她原来尽可以不去计较这些事情,甚至还可以高高兴兴。但许多事情表明弗兰克自己不是好生意人,而且还不想要她去做个好生意人,这就使她时不时地忍不住发火。

正如她预料的那样,他直等到她拼命催促才肯去收那些未付清的账;而且即使去了,也满怀歉意,干得很不得力。在她看来,这种情形就足以证明,除非她本人决心去赚钱,不然肯尼迪家就永远得过紧日子。她很清楚,弗兰克只要那家肮脏的小铺子马马虎虎混得下去,这辈子也就心满意足了。他好像不懂,他们这点可怜巴巴的资源实在算不得是什么保障,所以现在时局动乱,赚钱非常要紧,唯有金钱才能保障人们免受肉体的苦难。

要是在战前的太平日子里,弗兰克也许能做一个得法的生意人,但是现在时代不同了,什么都变了样,她想道,而弗兰克却还是按老方式办事,还是顽固地墨守成规,真让人恼火。他所完全缺乏的,就是这残酷的新时代所必需的敢作敢为。而她本人就是具备这种气质,所以不管弗兰克喜不喜欢,她都要把自己这个特长施展出来。他们需要钱,所以她正在挣钱,而挣钱是很辛苦的事儿。依她看来,弗兰克至少可以做到不干扰她的计划,因为她的计划现在已经渐渐见效了。

由于缺乏经验,她经营这个锯木厂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何况现在竞争也比当初剧烈多了,因此她晚上回家的时候,总觉得非常疲倦,心里又烦躁又担忧。所以,当弗兰克带着歉意清清喉咙说:“宝贝儿,要是换了我,我就不会这么做,不会那么做”之类的话,她唯有拼命耐住火气不让它发出来,但往往忍不住。假如他自己没有胆量出去赚钱,那为什么老是来找她的岔子呀?何况他唠唠叨叨说她的那些话都是那么蠢!现在这种年头,她像个女人不像个女人,这又有多大关系呢?更何况她这家不适合女人经营的锯木厂在不断赚进他们所急需的钱,她和她的家庭,还有塔拉庄园都在等钱用,就是弗兰克本人也在等钱用啊。

弗兰克需要休息和安静。那场他在其中认认真真服役的战争,毁坏了他的健康,断送了他的财产,并使他成了一个老头。然而对于这一切,他并不感到遗憾。经过这四年的战争,他对生活的要求只有和平和仁爱两样东西了;他只要求周围看到的都是友善的面孔,只要求听见朋友们对他的称赞。不久,他发现家庭的和平是要有代价的,这代价就是不管斯佳丽愿意做什么,一概都得依顺她。就这样,因为他疲惫不堪,就依了她提出的条件,从而买得了和平。有时他在寒冷的黄昏从外边回来,斯佳丽替他开门,朝他嫣然一笑,同时还在他的耳朵上、鼻子上,或是其他不恰当的地方吻一下;有时在温暖的被窝里,他觉得她的头依偎在他的肩头沉睡着,此时此刻他觉得那笔代价是值得的。只要凡事依着斯佳丽,家庭生活就可以过得很愉快。然而,他所获得的和平是虚空的,徒然有一个和平的外表而已,因为他为了购买这种和平,已把婚姻生活所应该享受的一切拿去做代价了。

“一个女人应该多花心思在自己的家庭和家里人上,不能像男人一样在外边瞎闯,”他想道,“这么看来,只要她有一个孩子——”

他一想到孩子,便露出了笑容,从此他常常想到孩子。而斯佳丽却开诚布公说她不要孩子,但从另一方面说,孩子很少会等着让你去请他们来呀。弗兰克知道许多女人说她们不要孩子,那不过是因为她们愚蠢和恐惧罢了。如果斯佳丽有了孩子,她准会很爱孩子,并且会跟别的女人一样,心甘情愿地守在家里照顾孩子。到那时候,她就不得不把那锯木厂拿去卖掉了,于是问题也就解决了。凡是女人必定要有孩子才会真正感到快乐,弗兰克心里明白,斯佳丽并不快乐。尽管他对于女人很无知,但对斯佳丽常常觉得不快乐,还不至于看不出来。

有时他半夜醒来,会听见枕头上有轻轻的啜泣声。他第一次感觉到床因为斯佳丽的抽泣而微微震动的时候,曾经惊讶地问道:“怎么了,宝贝儿?”而回答他的却是一声情绪激动的怒叱:“哦,别管我!”

不错,有了孩子就会使她快乐,也会使她不再分心去干跟她不相干的傻事了。有时弗兰克不胜感慨,认为自己逮住了一只羽毛鲜艳华丽的热带鸟,但是对于他,只要有一只鹪鹩也就行了。其实,鹪鹩比热带鸟还强多呢。

也称水漏或漏壶,是一种古代的计时器具,用金属制成,分播水壶、受水壶两部分。播水壶分二至四层,均有小孔,可以滴水,最后流入受水壶,受水壶里有刻度,用以表示时间。这里指用沙的漏壶。

《圣经·旧约》中的人物,亚当与夏娃的长子,杀害亲兄弟亚伯。

伊索寓言,狐狸看见葡萄长得高吃不着,便聊以自慰地说,那葡萄是酸的,它不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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