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旋风式的追求下,两个礼拜之后,斯佳丽就跟弗兰克·肯尼迪结了婚。后来她绯红着脸对他说,这种旋风式的追求使她喘不过气来,她无法再拒绝他的热情了。
他不知道在这两个礼拜里,她天天夜里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咬牙切齿地埋怨他对她的暗示和鼓励反应迟钝,还默默祈祷着在这个节骨眼上苏埃伦千万不能有信给弗兰克,要不她的计划就要成泡影了。谢天谢地,她这个妹子是最最懒得动笔的,她只乐意收别人的来信,却讨厌给别人回信。可是,她来信的可能性总是存在的,确实是存在的呀。在漫长的深夜,她睡衣外面紧紧裹着母亲的那块褪了色的披肩,在自己卧房里冰凉的地板上来回踱着的时候,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弗兰克不知道她收到过威尔的一封短信,信中提起乔纳斯·威尔克森又去过塔拉庄园,发现她去了亚特兰大,便大吵大闹,后来威尔和阿希礼将他赶了出去。威尔的信把一个她最清楚不过的事实塞进她的脑海——那笔额外税的付款截止期越来越逼近了。她心急如焚地看着日子一天天地在过去,恨不得自己用手抓住沙漏,不让沙粒在里边流动。
然而,她把自己的情感掩饰得如此周密,把自己的角色演得如此巧妙,弗兰克竟丝毫没有产生怀疑,他只看到表面的东西——查尔斯·汉密顿这位漂亮而无依无靠的年轻遗孀,每晚在佩蒂帕特小姐的客厅里迎接他,怀着敬佩的心情敛神屏息地倾听他谈自己的店铺今后的营业计划,还说起假如他能盘下那家锯木厂能赚多少钱。她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温柔地表示同情,还目光炯炯地显出莫大的兴趣,这好比给他敷了一层药膏,可以医治被信以为真的苏埃伦的变心给他造成的创伤。他对苏埃伦的行为感到痛心和惶惑;他知道自己人到中年,对女人已没有什么吸引力,因此他的虚荣心,一个中年单身汉的敏感而胆怯的虚荣心,深深地受到了伤害。他不能给苏埃伦写信,谴责她的不忠诚;这样做他连想都不敢想。不过他可以跟斯佳丽谈论她,从中得到点安慰。斯佳丽不用说苏埃伦一句坏话就能让他知道,她了解自己的妹子是如何对他不起,而他是值得一个欣赏他的女子好好相待的。
这位双颊红喷喷的汉密顿太太真是迷人极了,她一会儿想起自己的苦楚便忧伤地叹息,一会儿听到弗兰克跟她说笑话解闷儿,又像银铃般地发出快乐而甜蜜的笑声。她那件翠绿色的衣服已经让黑妈妈收拾得十分整洁,现在穿在她苗条的身躯上将她那纤细的腰身显了出来,真美极了;她的手帕和头发不时地飘出阵阵幽香,怎不令人销魂!这么一位娇滴滴的少妇,竟孤苦伶仃地生活在如此乱世,甚至不懂得世道的艰辛,真太遗憾了!没有丈夫,没有兄弟,现在连父亲都不能保护她了。弗兰克觉得这世界太野蛮,一个孤零零的女子是无法生存的。对于这个想法,斯佳丽暗暗地欣然表示同意。
佩蒂家的气氛愉快而安适,所以弗兰克每晚都来。黑妈妈每次都满面笑容地开门迎客,她的笑容是专门留给贵客的;佩蒂拿咖啡搀少量的白兰地来招待,还甜言蜜语地恭维他;而斯佳丽更是对他百依百顺。有时,他下午出去做生意,就把斯佳丽也带在他的马车里一起去。和她一块儿乘马车出去可真是件愉快的事,她一路上尽问些傻问题——“到底是女人见识少,”他得意地对自己说。她对生意经真是一窍不通,问的问题让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也笑着对他说:“嗯,像我这样一个蠢女人,哪里会懂你们男人家的事啊!”
她使他这个老光棍破天荒头一回感觉到,他是老天爷造就的气质优秀的堂堂男子汉,专以保护世上无依无靠的蠢女人为天职。
后来他们终于站在一起结婚了,他握着她任凭他摆布的小手,她的两弯乌黑的眼睫毛低垂着,密密层层地呈现在微红的面颊上,这当儿他依然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会发生的。他只知道自己平生头一回干了又浪漫又激动心弦的事。他,弗兰克·肯尼迪,居然把这么个美人弄得神魂颠倒,投入自己的怀抱。他飘飘然了。
没有朋友,也没有亲戚参加他们的婚礼,证婚人是临时从街上拉进来的。斯佳丽坚持要这么做,他只得让了步。他原来是想从琼斯博罗把他妹子和妹夫叫来参加婚礼的。要是在佩蒂小姐的客厅里举行酒会,朋友们济济一堂,大家喜气洋洋地向新娘祝酒,那该多快活。但是,斯佳丽连佩蒂小姐都不愿让她到场。
“就我们俩吧,弗兰克,”她捏捏他的膀子恳求道。“就像私奔一样。我确实一直想跟人逃走结婚呢!亲爱的,你就依了我吧!”
正是这些亲切的话——至今仿佛仍在他耳畔回响——加之她抬头望着他哀求时,她淡绿色的眼珠周围涌出了一圈亮晶晶的眼泪,把他给打动了。无论如何,男人总是对他的新娘子迁就些嘛,何况是关于婚礼的事儿,女人家对这类感情上的事情向来看得很重呢。
他就这样糊里糊涂地结了婚。
斯佳丽用甜言蜜语缠个不休,把弗兰克弄得晕头转向,终于给了她那三百块钱。他先有点犹豫,因为这意味着他马上把那家锯木厂盘过来的希望落空了。但是他不能眼看着她的家里人被人赶出去呀!他看见她笑逐颜开,失望的情绪顿时就缓和下来;后来,她为了感激他的慷慨大度对他表示了亲热,于是他的失望情绪也就烟消云散了。弗兰克这辈子从来还没有见到女人如此对他表示感激过,所以他这三百块钱到底还是没有白花。
斯佳丽派黑妈妈立刻回塔拉庄园去做三件事:一是将那笔钱去交给威尔;二是宣布她的婚事;三是把韦德带到亚特兰大来。两天之后,她就接到威尔的一张简短的便条,她把它带在身边,读了又读,越读心里越快活。威尔在便条中说,税已经交了,乔纳斯·威尔克森听到这消息“样子非常难看”,但他到现在为止没有进一步提出恫吓来。末了威尔写了句祝贺她幸福的话,不过那是句简短而一本正经的套话,并不表示什么特别的意思。她知道威尔是了解她所做的一切的,也了解她为什么要做,所以他并没有作任何的褒贬。可是,阿希礼会有何感想呀?她心里七上八下地在纳闷。不久以前,我还跟他在塔拉庄园的果园里说了那番话,现在他该把我当做怎样的人呢?
同时她又接到苏埃伦的一封信,写得别字连篇,措词非常激烈,还破口大骂,信纸上泪痕斑斑,充满着恶毒的语言和对她的性格的恰如其分的评论,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封信和写信人。但是她得知塔拉庄园安然无恙,至少暂时没有危险,心里正高兴得不得了,所以苏埃伦的那些话没有引起她的不快。
现在她永久的家是在亚特兰大而不是在塔拉庄园,这一事实让她难以接受。当她拼命地想弄到那笔钱付税的时候,她心里除了塔拉及它倒霉的命运之外,再没有能容纳其他事情的余地。即使在结婚那一刻,她也没有想到自己为保全家园而付出的代价竟是让她永远离开家宅。现在家园是保全了,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却患起思乡病来,怎么也难以摆脱。但是事情已经定局。既然交易已经达成,她打算遵守诺言。她因弗兰克保全了塔拉庄园而对他非常感激,不由得对他怀有热烈的感情,同时她又下了强烈的决心,永远不为跟他结婚而后悔。
亚特兰大的女人们对邻居家的事情向来跟自家的事情一样清楚,兴趣却比自家的事情还要浓。他们都知道弗兰克·肯尼迪跟苏埃伦·奥哈拉私订“终身密约”有好几年了,事实上他也曾羞答答地对人说过,他希望明年春天结婚。现在却宣布说他跟斯佳丽不声不响地结了婚,人们风言风语,纷纷猜测,还疑心重重,就不足为奇了。梅里韦瑟太太特别爱打听,便老实不客气地当面去问弗兰克,他既然和妹妹订了婚,却跟姐姐去结婚,到底是什么道理?后来据她向艾尔辛太太报告说,她问了半天得到的回答是他一脸呆相地望着她。至于斯佳丽那里,就连梅里韦瑟太太这么泼辣的女人,也不敢当面去问她。这些日子,斯佳丽看上去非常温柔、非常妩媚,但是她眼睛里却流露出一种得意扬扬的神色,让人看了讨厌。她还显出一副挑衅的架势,所以谁也不想去惹她。
她自己也知道亚特兰大人都在谈论她,但是她毫不在意。跟一个男人结婚到底也没有什么不道德啊。塔拉庄园保全了。人家爱议论,就让他们去议论呗。她脑子里要操心的事还多着呢。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怎么婉转地让弗兰克明白,他那家铺子应该多赚点钱。自从她受到乔纳斯·威尔克森一番惊吓后,她天天提心吊胆,非等她和弗兰克积起点钱,她不能安心。就算没有什么意外的事,弗兰克也需要多挣钱,因为她要备足钱交明年的税呀。此外,弗兰克说起的锯木厂的事也让她牵肠挂肚。如果把那锯木厂给盘过来,弗兰克可以赚大钱。现在木料这么贵,开这么个厂子谁都会发财。弗兰克的钱交了税就买不成锯木厂,买了锯木厂就交不了税,所以她暗暗发愁。因此,她下定决心非要他那家铺子想法多挣钱不可,而且得赶快做,这样他就可以抢在别人前面把锯木厂盘下来。她看得出这是笔合算的买卖。
假如她是一个男人,她就要把那家锯木厂盘过来,为了筹钱就是把那店铺抵押掉她也干。然而,就在他们结婚的第二天,她将这种打算巧妙地暗示给弗兰克听时,他只是微笑,还对她说叫她让自己那颗可爱的小脑袋歇息吧,不必为这些生意的事儿费神了。他感到颇意外,她居然懂得什么是抵押;所以,他最初觉得有趣。可是,这种有趣很快就消失了,而让一种震惊的感觉,在他们新婚的日子里代替了它。有一次,他不小心说漏了嘴,让她知道了有人欠他店的账(他故意不说出他们的名字),现在还不起,他不愿去催讨,因为他们都是些老朋友,而且都是体体面面的人。这以后她几次三番问起这件事,弗兰克后悔不该跟她提。她每次问起的当儿,总是显出十分可爱的孩子气的样子,表示她只不过是好奇,想知道哪些人欠他的账,欠多少。弗兰克对此一直敷衍搪塞。他总是局促不安地咳嗽,还摇着手翻来覆去地说那些令人讨厌的取笑她那颗可爱的小脑袋的话。
他开始明白过来,这颗可爱的小脑袋同时也是一颗“善于计算的脑袋”。事实上,她的脑袋在计算方面比他自己的脑袋高明得多;这一发现使他深感不安。他大吃一惊地发现,她能迅速地将一长串数字用心算加起来,而他自己三个数字以上就非用纸笔不可。就连分数的计算,她也丝毫不觉得困难。在弗兰克看来,一个女人懂得分数和生意经一类的东西似乎有失体统,他认为假如一个女人不幸生来就懂这种不合上等女人身份的玩意儿,也应该表面上装做一窍不通。因此,以前没有结婚的时候,他最喜欢跟她谈生意经的事,而现在他变得最讨厌跟她谈了。以前他觉得她对这些事稀里糊涂,所以他乐意解释给她听。如今他看到她对这些事情精明得很,便产生了一般男子对于女人的两重性所常怀有的一种恼怒心情;此外,还产生了一般男子发现女人颇有头脑后常产生的那种大失所望。
弗兰克究竟在婚后生活的什么时候发现斯佳丽跟他结婚是个骗局,谁也不清楚。也许,他最初得知事实真相是在汤尼·方丹——他的想象力显然不受拘束——来亚特兰大做生意那一次。也可能是对他的婚姻颇感震惊的妹子从琼斯博罗来信,给他说得更为直截了当。他肯定不是从苏埃伦那儿得到线索的。她从来不给他写信,他自然也不能给她写信解释。既然他已经结了婚,解释又有什么用呢?苏埃伦永远不会了解真相,因此总是认为他糊里糊涂地抛弃了她,想到这一点他心里感到很苦恼。也许人人都在这么认为,都在指责他。他的处境确实很尴尬。他无法为自己洗刷,因为男人哪里会到处对人说自己为了一个女人昏了头——而且一位绅士是不能公开宣布自己受骗,中了老婆的圈套的。
斯佳丽是他的妻子,做妻子的有权利要求丈夫对她忠诚。何况他无法使自己相信她冷淡地和自己结婚,一点也没有感情。他那种男子汉的虚荣心不允许这种想法长久存留在自己的头脑里。有种想法比较愉快,那就是她突然爱上了自己,为了得到他才说了谎话。但是这种想法实在难以自圆其说。他知道自己对一个年龄比他小一半,长得俊俏、伶俐的女人来说没有多大吸引力,不过弗兰克毕竟是个上等人,他把自己的迷惑藏在心里。斯佳丽是他的妻子,他不能拿这种让人窘迫的问题去盘问她,羞辱她,何况说到底问了也无法挽回呀!
弗兰克也并无特别想要挽回的意思,因为他们的婚姻表面看来也算美满的。斯佳丽是个非常妩媚动人的女人,他觉得她十全十美,只是太任性了一点。婚后不久,弗兰克就发现凡事只要依着她,生活就可以过得十分快活,可是要是不依顺她……凡事只要依着她,她就像一个孩子那样兴冲冲的,一天到晚笑个不停,会疯疯癫癫地说些笑话,还会坐到他膝头上来捋他的胡子,直到他发誓说自己觉得年纪轻了二十岁才罢休。她会出乎意料地温柔和体贴:他晚上回来的时候,她会把他的鞋烘在火炉上;她会亲切地为他弄湿的脚和没完没了的伤风忙个不停;她还会一直记得他爱吃鸡肫,一直记得他咖啡里要放三匙糖。总之,跟斯佳丽一起生活会觉得既甜蜜又舒适——只要你凡事依着她。
结婚后两个礼拜,弗兰克染上了流行性感冒,米德大夫就让他卧床休息。战争的第一年,他曾患过肺炎,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月;从那以后,他一直害怕再患上肺炎,所以现在他心甘情愿地躺在床上用三条毯子盖着发汗,每隔一个钟点还喝下黑妈妈和佩蒂姑妈端来的热汤药。
这病一天天地拖下去,弗兰克越来越惦记着铺子里的事情。现在那铺子由一个伙计掌管着,他每晚到家里来报告一天的买卖情况,但弗兰克觉得不满意,心里挺恼火。斯佳丽一直在等候这样的机会,现在看到这情形便伸出一只阴凉的手去摸了摸他的额头,说:“听我说,亲爱的,你这样心神不定下去,真让我烦恼死了。我去城里看看店里情况怎样了。”
他稍稍表示了异议,但都让她笑着驳了回去;她去了。在这新婚后的三个礼拜里,她一直急着想查看他的账簿,看看他的财产情况究竟怎么样。现在他卧床不起,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那铺子就在五角场附近,屋顶是新盖的,在那堵烟熏黑了的老墙相映之下,格外显得亮晃晃的。人行道上的凉篷一直搭到了街沿,柱子间的长铁条上拴着几匹马和骡,背上披着破烂的毯子和被子,低着头让那冷丝丝的细雨淋着。店堂里的模样倒很像琼斯博罗布拉德家的铺子,不同的是烈火熊熊的炉子边没有一群游手好闲的人围着,在那儿切切削削,还往沙箱里吐带烟草的口水。这铺子比布拉德家的大,但光线比较暗。外头的木凉篷把冬季的阳光几乎全挡住了,店堂里又暗又脏,只有从边墙高处几扇满是污斑的小窗透进一线光来。地板上尽是沾着烂泥的木屑,到处都是灰尘和积垢。店堂前面还算整齐,高高的货架一直耸到阴暗处,上面放着色彩鲜艳的布匹、瓷器、炊具和精巧的小玩意儿。可是店堂后面,用板壁隔开的部分,就杂乱无章了。
店堂后面没有铺地板,硬泥地上乱七八糟堆放着各种货色。在半暗半明的光线之中,她看见用箱子和口袋装着的货物,有犁头、马笼头、马鞍子,还有廉价的松木棺材。还有各种旧家具,上至花梨木、黄檀木的,下至胶皮树的,都黑糊糊地耸立在那里;颜色浓艳但有点破旧的锦缎和马鬃椅子光彩夺目,跟周围肮脏的环境显得很不协调。瓷夜壶、成套的碗具、大水罐散满了一地;靠墙一圈放着许多高木箱,黑咕隆咚都看不清,她把灯直伸到它们上面去照,才发现里面盛着种子、铁钉、门闩和木工用具。
“我原以为像弗兰克这么个老处女般的爱挑剔的男子,不至于会这么邋遢,”她想道,边用手帕擦着自己的脏手。“这地方像猪圈。哪有这么开铺子的!要是他把这些东西上面的灰尘掸掸掉,放在前面别人看得见的地方,不是卖起来可以快些吗?”
他的货物尚且这么乱糟糟的,他的账目更不消说了!
我倒要看看他的账簿,她心里想道,便拿起了灯,走到店堂前面去。那个伙计威利将那一大本封面上满是污垢的分类账递给她的当儿,显得不太情愿。显然,尽管他年纪轻轻,他跟弗兰克持相同的观点:女人是不应该管生意的。但是斯佳丽狠声狠气地喝了他一声,他便不敢作声了;接着又叫他出去吃午饭。他走了之后,她心里觉得好过一点,连他也来反对她看账,真气人。她在火炉边一张铺着破座垫的椅子上坐下来,盘起一条腿坐在上面,把账簿摊在膝盖上。这时候正是吃午饭的时候,街道上空荡荡的,没有顾客来买东西,这铺子就剩下她一个人。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账簿,将那一行行的名字和数目字仔细审看,这些字都是弗兰克亲手用工整的字体写的,密密麻麻地难以辨认。这一点她早就料到,可当她发现弗兰克缺乏生意意识的新证据时,便皱起眉头来了。至少有五百元的欠账,有几笔已经欠了好几个月了,那些债户的名字都是她所熟悉的,其中包括梅里韦瑟家和艾尔辛家。弗兰克提到有人欠他账,并表示想免掉它们时,她一直以为数目很小。但是,瞧这数目!
“他们如果付不起钱,为什么还是不断地来买东西呢?”她怒气冲冲地想道。“如果他知道他们还不起钱,又为什么要尽管把东西卖给他们呢?只要他催他们一下,他们许多人是还得起账的。好比艾尔辛家,他们嫁女儿买得起新的缎子衣服,办得起那么阔绰的婚礼,难道这点钱还不起吗?这都怪弗兰克的心肠太软了,人们都利用他这个弱点。这不,只要他把这些账收起一半来,他早就可以买下那家锯木厂了,而且还有余钱留着替我纳税呢。”
于是她想道:“想象一下弗兰克怎么去经营那个锯木厂吧!那真是活见鬼了!这家铺子都给他开得像个慈善机构,你怎么能指望他开锯木厂赚钱呢?开了一个月准会给收税员没收去。这家铺子要是让我来开,可以比他开得好啊!尽管我对木材买卖一窍不通,我经营锯木厂也可以干得比他出色。”
一个女人对于做生意的事情能够跟男人干得一样好或者更出色些,这对斯佳丽来说是一种令人震惊的念头,一种革命的思想。因为在斯佳丽所生长的那个环境里的传统观念是:男人是无所不能的,女人都是很笨的。当然,她也曾发现这种观念并不完全正确,但是她头脑里至今仍萦绕着一种有趣的幻想。她从来没有把这种奇怪的想法说出口。这会儿她静静地坐在那儿,那本沉甸甸的账本在膝头摊着,她的嘴惊讶地微微张着。她想着自己在塔拉庄园熬过的这几个月的贫困日子,她确实已经做了一个男人的工作,而且还做得挺不错呢。她从小就受到这样的教育:一个女人单独是成不了什么事的,但是在威尔还没有来以前,她并没有男人的帮助,也居然把这座农庄经营下来了。唔,唔,是呀,她在心里结结巴巴地说。我认为女人用不着男人帮忙,世界上的事情也没有哪件办不了的——只有生孩子除外,不过,老天知道,神经正常的女人如果办得到的话,没有哪个愿意生孩子的呀!
想到自己跟男人一样能干,她突然产生了一种自豪感和一种想证明这种自豪感是有道理的热切心情;她要像男人一样替自己挣钱。这将是她自己的钱,用不着向人去讨,也用不着向任何男人去报账。
“我但愿自己有足够的钱盘下那家锯木厂,”她大声说道,叹了口气。“我肯定会把它办得兴兴旺旺,我连一个小木片都不会赊给人。”
她又叹了口气。她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弄到钱,所以这个想法是不可能实现的。弗兰克只消把欠账收回来就可以买下那个锯木厂。这是一个可靠的赚钱手段。等他把锯木厂买到手,她一定设法叫他比较认真地经营,再不会跟从前开铺子一样。
她从账簿背后撕下一页来,开始将欠了几个月以上的债户名字抄下来。等会儿一到家,她就要跟弗兰克提出这个问题。她要让弗兰克明白,这些人虽然是老朋友,账是不能不还的,即使他觉得去催他们还账确实很不好意思也罢。这也许会使弗兰克感到沮丧,因为他胆子小,还爱让朋友们称赞他。他脸皮很薄,让他一本正经地去向人家讨债,他是宁可亏了本钱也不肯干的。
他说不定会对她说,他们谁都不会有钱来还他的债。唔,他说的也许是事实。她当然知道现在大家都很穷。可是差不多人人都积蓄起一点银器呀,珠宝呀什么的,或者手里紧紧握着一点房地产什么的。弗兰克可以把这些当成现钱收进来嘛。
她可以想象要是她把这种想法提出来跟弗兰克商量,他准会唉声叹气地说个没完。去拿他朋友的珠宝和地产,那还了得!好吧,她耸耸肩膀想道,他要唉声叹气地说些什么就让他去说吧。我要告诉他,他可以为了朋友宁愿永远穷下去,我可不愿意。弗兰克要是不拿出点勇气来,就休想干出什么事业来!他一定得干出点事业来!一定得让他赚钱,哪怕我不得不在这个家里掌权逼着他这么干。
她正使劲皱着眉,用牙齿夹住了舌头振笔疾书的当儿,前门打开了,一阵冷风吹进店堂。一个高个儿的男子迈着轻松的印第安人似的步子,走进这邋遢的屋子里来,她抬头一看,原来是瑞特·巴特勒。
他穿着一套簇新的衣服,外面罩着一件厚大衣,大衣上一顶漂亮的风兜翻在他厚实的肩膀上。当她的目光跟他相遇的当儿,他正把高高的礼帽摘下来朝她深深鞠躬,同时把一只手按在胸口那件洁白无瑕的褶边衬衫上。他那副雪白的牙齿给他那张褐色的脸一衬托,闪着光,十分醒目;他那双大胆的眼睛直瞅着她。
“我亲爱的肯尼迪太太,”他边说,边向她走过去。“我最最亲爱的肯尼迪太太!”他说着便发出一阵快乐的笑声。
她先是大吃一惊,好像看见一个鬼闯进了她的店堂,然后她连忙抽出那条盘着的腿儿,挺了挺腰,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去了佩蒂小姐家,知道你结婚了,所以我赶来给你道喜来了。”
她想起自己曾受了他那样的羞辱,不由得脸涨得绯红。
“我真不懂你怎样还有胆量来见我!”她叫道。
“恰恰相反,你怎么还有胆量见我?”
“哦,你这个人真是最最——”
“我们吹休战号好吗?”他开朗而兴奋地朝她微笑,这微笑隐藏着厚颜无耻,却没有为他自己的行为而感到的羞愧,也没有对她的所作所为有所谴责。于是她也不由自主地笑了,但这是一种尴尬的苦笑。
“真遗憾,他们怎么没有把你绞死!”
“我看你这想法别人恐怕也有吧。得啦,得啦,斯佳丽,别激动嘛。瞧你这模样,好像吞了一根枪通条在肚里那么生硬,没有必要这样嘛。当然,我开了那——那个小小的玩笑,你一定气还没消。”
“玩笑?哼!我一辈子也不会忘掉!”
“哦,不,你一定会忘掉的。你这副怒气冲冲的样子是故意做给我看的,因为你觉得这样才算有面子。我可以坐下来吗?”
“不!”
他却在她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咧开嘴笑着。
“我听说你连两个礼拜都不愿意等我呀,”他说着嘲弄地叹了口气。“女人真是变化多端啊!”
她一语不答,他便继续往下说。
“你老实说吧,斯佳丽,我们是朋友——是顶熟、顶知己的朋友——无话不谈,你等到我从牢里放出来,不是更明智一些吗?难道你觉得跟弗兰克·肯尼迪那老头儿结婚,比跟我私下偷情更有诱惑力吗?”
像往常一样,他的讥讽总是惹起她满腔的愤怒,用放声大笑来表示对他厚颜无耻的愤怒。
“别胡说八道!”
“还有件事困扰我好久了,你能不能满足我的好奇心?你对于所嫁的男人并没有一点爱情,甚至连好感都没有,但是你却嫁了一个还不算,还嫁第二个,难道你这样做没有一点出自女性的厌恶,没有一点娇弱者的恐惧感吗?人们都说我们南方的女性都很娇弱,莫非我听到的情况不对?”
“瑞特!”
“我自己来回答吧。虽然我从小受到的教育使我得出女人是脆弱、温柔而敏感的这么一个可爱的概念,我却向来觉得女人有一种刚强和忍耐的品性,是男人所不具备的。但是照欧洲大陆的规矩来讲,夫妻之间要是真正有爱情,倒是一种极糟糕的结合形式。从趣味来说,确实很糟糕。我向来认为欧洲式的婚姻观念很正确。为方便而结婚,为快乐而恋爱。这是一种颇为合情合理的制度,难道不是吗?想不到你对欧洲国家的见解倒比较接近呢。”
斯佳丽恨不得大声朝他喝道:“我没有为方便而结婚!”但不幸的是瑞特已经把她给制伏了,无论她怎样为自己的清白受到损害而抗议,都只能引出他更加刺人的话来。
“你怎么说个没完?”她冷冷地说道。她急于想变换话题,便问道:“你是怎么从监牢里跑出来的?”
“哦,那件事儿?”他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架势答道。“没碰到什么大麻烦,他们今天早晨放我出来了。我有一个华盛顿的朋友,在联邦政府的参议院里地位很高,我巧妙地对他施行一点讹诈手段,事情就解决了。这人倒是个好人,是北方的一个坚定的爱国者,当年我给南部邦联买枪和有裙箍的裙子,都是从他那儿搞到的。当我通过适当的方式让他知道我倒霉的处境之后,他便连忙运用他的势力,所以我就被释放了。现在什么都靠势力,斯佳丽。你将来万一被逮捕,就要记住这句话。有了势力什么事都能办,一个人是有罪还是无罪不过是理论上的问题罢了。”
“我敢赌咒,你绝不是无罪的。”
“说得不错!我现在被释放了,我可以说句老实话,我是跟该隐一样有罪。那个黑人确实是我杀死的。他对一位上等女人咋呼,见到这种事我们南方的男子汉容忍得了吗?既然对你招认了,索性都说了吧。我还曾经在一家酒吧里为了几句口角开枪杀死过一个北军的骑兵。当时我没有为这件事而受到控告,大概哪个可怜的替死鬼早已代我上了绞架了。”
她听见他那么轻松愉快地在谈论自己杀人的勾当,不由得毛骨悚然。她出于道德心真想怒斥他一番,但是她突然记起埋在塔拉庄园攀藤的葡萄棚下的那个北佬了。他始终没有引起她良心上的谴责,正如她可能踩死的一只蟑螂一样。她自己也像瑞特一样有罪,怎么能堂堂正正地审判瑞特呢?
“还有一件事,看来我还是干脆和盘托出吧,我现在已经对你披肝沥胆了,不过请你千万别告诉佩蒂帕特小姐!我的确拥有那笔钱,现在平平安安地放在利物浦的一家银行里。”
“那笔钱?”
“对,就是北佬拼命想查问的那笔钱。斯佳丽,那天你问我要钱,我不肯给你,绝对不是我吝啬。当时我如果开一张支票给你,他们就可能想法查出这笔钱的下落来,那没准你会一个子儿都拿不到。我的唯一希望在于按兵不动。我知道这笔钱十分安全,因为万一最不幸的情况发生,这笔钱被他们查出来了,并从我手中拿走,那我就会把战争期间卖弹药武器给我的那些北方爱国者的名字一个个地讲出来。这么一来,丑闻就张扬出去了,因为这批人里面有现在在华盛顿身居要职的。事实上,我这次能够出狱,就是用的恫吓的办法。我——”
“你是说——你手里确实有南部邦联政府的金子?”
“不,不是全部。老天,不是全部呀!当初做这种封锁线生意的大概有五六十人,他们也有许多钱存放在拿骚、英国和加拿大。南部邦联政府的人非常讨厌我们这批人,因为他们没有我们精明。我手里有近五十万。你倒想想看,斯佳丽,五十万金洋呢!要是你能控制住自己暴躁的性子,不匆匆忙忙地去跟人结婚就好了。”
五十万金洋。一想到这么许多钱,她的心就痛苦,像真的得了病似的。他那几句挖苦话就像耳边风,她连听都没有听见。在这个苦难、贫困的世界上,竟还藏着这么多的钱,真叫人难以相信。这么多的钱,这么许许多多的钱,却让别人拿了去,毫不费力地拿了去,而且他拿去了也没有多大用处。而她呢,只有这么一个多病的老头儿丈夫,只有这么一家肮脏寒碜的小铺子,除此之外就是这个对她充满敌意的世界。像瑞特·巴特勒这样的流氓竟有那么多的钱,而她肩负着这样沉重的担子,却两手空空,这太不公平了。她恨他——这个穿戴得像花花公子一样坐在这儿奚落她的家伙。哼,她不想去恭维他的聪明乖巧,不然他要越发得意忘形了。她只想找出几句刻毒的话来刺他。
“我看你拿了这笔政府的钱还自以为是正当的吧。哼,根本不是正当的。你这明明是偷钱,你不清楚吗?换了我,是决计不会要这种昧良心的钱。”
“啊呀,我的天!现在这葡萄倒是蛮酸的呀!”他大声嚷道,一面把脸都皱了起来。“那么我这钱究竟是从谁那里偷来的呢?”
她没有吭声,心里拼命在想他的钱究竟从谁那里偷来的。说到底,他所干的事情其实就是弗兰克所干的,只不过弗兰克干的规模小一点罢了。
“老实告诉你,”他继续说道。“我这笔钱里边,有一半是我正正当当赚来的。有一部分是得到北方爱国者的帮助攒起来的,他们自愿偷偷地在出卖他们那个合众国,因为他们卖的货有百分之百的利润可图。还有一部分是我战争初期做棉花生意赚的钱,当时我廉价买进棉花,后来英国纱厂里急需要棉花,我就一块钱一磅卖给他们。还有一部分是搞粮食投机赚来的。我为什么要让北佬拿走我辛苦得来的成果呢?不过其余部分确实是南部邦联政府的。那是我想法把政府的棉花偷运出封锁线,到利物浦去高价出售得来的。当初政府信任我,把棉花交给我去出卖,然后把卖得的钱买皮革、枪支和机器。我收下棉花,代买货品,本都出于诚心诚意。我奉命把卖得的黄金用我私人的名义存在英国银行里,这样我可以取得较好的信用。你总还记得,后来封锁线形势吃紧,我找不到一条船可以让我出入南方的任何港口,所以那些钱就留在英国了。但当时我有什么办法呢?难道像傻瓜那样把钱从银行里提出来,设法运回威尔明顿来吗?然后让北佬都收去吗?封锁线吃紧,难道是我的过失吗?我们的事业失败,难道也是我的过失吗?这钱是属于南部邦联政府的。但是现在已经没有邦联政府了——尽管有些人说这也很难说。叫我把钱去交给谁呢?去交给北佬政府吗?人们认为我是个贼,怎叫我不怨恨呢?”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皮匣子,从里面抽出一支长雪茄烟,把它拿到鼻子跟前津津有味地闻着,一面假装着焦急的神气瞅着她,仿佛在等待她的回答。
这该死的家伙,她想道,他总是比我抢先一步。他的论点里面总是有毛病,但是我永远没法儿弄清楚毛病究竟在哪儿。
“你可以把这笔钱,”她庄严地说,“去分给穷人嘛。邦联政府固然不存在了,但是邦联的支持者还多得很呀,他们家里人都在挨饿呢。”
他将头朝后一仰,粗鲁地放声大笑。
“你每次像这样装出伪善的样子时,就是你最最妩媚动人,也是你最最荒唐可笑的时候,”他显出非常有趣的样子嚷道。“我劝你还不如一直说老实话吧,斯佳丽。你说不来谎话。世界上要算你们爱尔兰人最不善于说谎了。得了,别转弯抹角了。你是绝不会关心他妈的邦联政府的,更不会关心支持邦联的人。如果我提出把钱全送掉,你准会尖声叫起来反对呢,除非我先让你得到最大的部分。”
“我不要你的钱,”她勉强地装出一副冷漠而正经的神气开口说。
“哦,真的不要吗?你的手掌马上就会发痒呢。如果我拿四分之一的钱给你看,你准会扑上去呢。”
“如果你是到这儿来侮辱我,来嘲笑我穷的话,那我就要请你走了,”她边反驳,边用手把沉重的账簿从膝头移开,以便站起来说话可以有力些。他马上站在她前面,哈哈笑着把她推回椅子上去。
“你什么时候才能做到听到真情话而不光火呢?你自己实事求是地谈论别人时你从不在乎,那为什么就不许别人实事求是地谈论你呢?我并没有侮辱你。我认为占有欲是一种很好的品性嘛。”
她对于“占有欲”这词儿的含义不怎么理解,但是既然他在赞美这种品性,她也就稍微心平气和一些。
“我并不是来嘲笑你的贫穷,而是来祝你健康长寿,婚姻美满的。顺便问一声,你妹妹苏埃伦对你这种非法侵占怎么看呢?”
“我的什么?”
“你在她鼻子底下把弗兰克抢走。”
“我并没有——”
“好吧,我们不必咬文嚼字了。她到底说了些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说,”斯佳丽说。他的眼睛转着,流露出对她说谎的指责。
“她可真慷慨啊!好吧,现在谈谈你自己的窘况吧。不久以前,你还去过监牢找过我,我当然有权利知道你的境况。弗兰克的钱像你希望的那么多吗?”
她无法躲避他的粗鲁。要么只得忍受,要么叫他走。可现在她不想要他走。他的话句句都带刺,但说的都是事实。他知道她干了些什么,为什么要干,但他好像并不因此而看轻她。他的问题虽然提得都很直率,让人听了不舒服,但似乎都体现了善意的关切。他是她唯一可以吐露心里话的人。这是一种很大的安慰,因为她已好久没有向别人谈谈自己,吐露一下自己的打算了。她每回向别人谈心里话,别人似乎都会感到很吃惊。跟瑞特谈话可以与一件事相比:像穿着一双太紧的鞋子跳舞之后,换上一双旧拖鞋那么舒适而自在。
“你那笔税款没有弄到手吗?塔拉庄园大门前那条狼不至于还在吧。”他说这句话时,声气完全变了。
她抬起了头,接触到他的视线,瞅见他脸上有一种表情,先让她感到震惊而惶惑,接着使她露出了笑容。这是一种甜蜜而妩媚的笑容,近来难得在她脸上出现。瑞特这个人十恶不赦,但有时候心肠却是极好的。她现在明白了,他来的真正原因不是来戏弄她,而是想弄清楚她是否已经搞到那笔急需的钱了。她知道他一出监狱就急忙赶到她这儿来,如果她还需要钱,就打算借给她,尽管他表面上装得从容不迫的样子。他折磨她,羞辱她,即使她猜破了他真正的用意,他也决不肯承认。他这个人真是让人难以捉摸。难道他真的对她怀着一片心,只是不愿意承认吗?或者还有什么别的用意?也许他怀有别的用意吧,她想道。但谁说得准呢?他常常会干出这类怪事情来。
“对,”她说,“门口现在没有狼了。我——我已经弄到那笔钱了。”
“可是你一定经过一番奋斗才弄到的,我敢说。你是设法忍着,直等到结婚戒指套上你的指头才开口的吧?”
她被他一语道破了实情,不由得要笑出来,但她拼命忍住,也终不免露出了一点儿笑靥。他又重新伸开腿舒舒服服地坐下来。
“好吧,说说你的贫穷的境况吧。弗兰克这家伙曾对你吹嘘过他的前途吗?要是他真这样欺骗过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那他就该结结实实地挨一顿鞭子。来,斯佳丽,把一切都告诉我吧。对我你不应该隐瞒什么,你最糟的情况我也都非常清楚。”
“哦,瑞特,你是最坏最坏的——我真不晓得用什么词儿才恰当!他确实没有欺骗过我——”她突然觉得有一吐为快的想法。“瑞特,只要弗兰克能把别人欠的账收起来,我就什么心事都不用担了。可是,瑞特,欠他账的有五十个人,可他就是不肯去讨。他脸皮太薄了,他说一个上等人不能对别的上等人做出这种事。所以这些钱可能要几个月后才收得回来,也许永远收不回来。”
“嗯,那又有什么呢?难道你家里吃饭钱不够,非等他收回不可吗?”
“可不是,不过——嗯,其实我自己现在要一点钱用用。”她想起了锯木厂,眼睛都发亮了。也许——
“做什么用?还有税要付吗?”
“这跟你有什么相干?”
“有,因为你现在心里正打算向我借钱呢。哦,你的心思我全知道。而且,我愿意借给你,亲爱的肯尼迪太太,不需要你不久以前提议给我的那种可爱的担保品。当然,除非你坚持要给。”
“你是个最最粗鲁的——”
“一点也不是,我不过想让你放心罢了。我知道你为了这一点在担心事呢。虽然并不十分担心,但总有一点吧。我是愿意借钱给你的。但是我确实想知道你打算怎么用这笔钱。我认为我有这种权利。如果你要拿这钱去买几件漂亮的衣服,或者置一辆马车,那我就心甘情愿地借给你。但如果你是去替阿希礼·韦尔克斯买新裤子穿,那恐怕我不能不拒绝你了。”
她突然火冒三丈,嘴里嗫嚅了半天才说出话来。
“阿希礼·韦尔克斯从来不曾拿过我一个子儿!他哪怕在挨饿,也决不肯拿我一个子儿的!你对他一点也不了解,他这个人是多么有尊严,多么有骨气啊!像你这种——当然不可能理解他。”
“我们何必开口骂人呢。我也可以想出点什么来骂你,而且可以骂得一点不比你差。你忘了我是通过佩蒂帕特小姐不断了解到你的情况的,她是个老实人,碰到富有同情心的人就无话不谈了。我知道阿希礼从罗克艾兰回来以后一直就待在塔拉庄园。我也知道你甚至容忍他带着妻子住在那儿,这想必让你感到很痛苦。”
“阿希礼是——”
“啊,对,”瑞特大大咧咧地摆摆手说。“阿希礼是个非常高尚的人,绝不是我这个俗人所能理解的。但是请你别忘了,当初你在十二棵橡树庄园跟他演出的微妙的一幕,我可是个有关的见证人啊。我可以看出打那以后,他始终没有改变。而你也始终没有改变。要是我没有记错的话,那天他演的角色可不十分高尚啊。我看他现在演的角色也不见得会更高尚一些。为什么他不把家眷带去找工作干呢?为什么要赖在塔拉庄园过日子呢?当然,这仅仅是我心血来潮的想法,但是你要钱维持塔拉庄园去供养他,那我一个子儿都不打算借给你。我们男人中间,要是谁肯让女人来养活,那是非常丢人的事。”
“你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一直都像庄稼汉那样在那儿干活呢!”尽管她满腔怒火,但当她想起阿希礼在劈栏木的情景,便觉得一阵心酸。
“我看他真是把难得的好手啊。他干起施肥活儿来真是没说的了,而且——”
“他是——”
“哦,不错,我清楚。我们可以承认他尽他的力量在干活,但我想象不出他会给你多大帮助。他们韦尔克斯家的人永远也干不了庄稼活——也干不成什么有用的事!这类人纯然是装饰品。噢,请你别冒火,别把我对这位有尊严、有骨气的阿希礼所说的粗鲁话放在心上。真奇怪,像你这样一个意志坚强的女人,怎么也会一直抱着那种错觉不放。你到底要多少钱?到底要钱做什么用?”
她没有作答,他便重复地问她。
“你到底要这些钱做什么用?我倒要看一下,你是不是会设法给我讲实话。你说实话了,那就跟你说假话一样有效。实际上,你最好还是实话相告的好,因为要是你说了假话,我肯定会发觉,那你想想自己多尴尬呀!斯佳丽,你永远得记住,对于你我什么都能忍受,唯有你对我说假话我受不了——你可以讨厌我,可以对我发脾气,可以对我施展任何恶毒的手段,我都能忍受,但是你不能说谎。现在你说,你到底要这些钱干什么?”
斯佳丽听到他对阿希礼这般攻击,心中怒不可遏,恨不得啐他一脸唾沫,当着他那副嘲弄的嘴脸堂堂正正地把他提出愿意借钱的事一口回绝。有好一会儿,她几乎要这么做了,但是一只理智而冷静的手将她给按住了。她勉强地咽下了这口气,拼命装出一种和悦而庄重的神态。他向椅背靠去,将两条腿伸到火炉边。
“假如这世界上还有一件使我最感到乐趣的事,”他议论道,“那就是看你在面临原则问题和像金钱之类的实际问题作出抉择时所进行的思想斗争。当然,我知道在你的心里实际问题往往会占上风,不过我一直在旁边等待着,看看你那较为高尚的本性今后是否就不会占上风了。等到我搞清楚这一点时,我一定拾掇行李永远离开亚特兰大。天下高尚本性始终占上风的女人多得很呢……唔,我们还是谈谈正经事吧。你要多少钱?做什么用?”
“我也不知道到底需要多少,”她悻悻地说,“只是我要买一个锯木厂——我想我可以廉价把它买到手。我还需要两辆运货车,两匹骡子。而且要好的骡子。还要一匹马和一辆马车,我自己用。”
“一个锯木厂?”
“对,如果你肯借钱给我,我可以把赢利的一半分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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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