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在塔拉庄园日子过得不错吧,棉花的收益很可观,所以你就可以出来玩儿了。你这双手到底干什么活儿来着——是犁地吗?”
她想把手挣脱出来,可是被他抓得紧紧的,他还用大拇指摸着那些茧子。
“这不是一双太太的手,”他说着把那两只手扔回她的裙兜里去。
“哦,你住嘴,”她大声说道,现在她可以说出自己的感情,心里暂时感到很轻松。“我这双手干什么活儿谁管得着?”
我多傻呀,她暗自忿忿地想道。我要是把佩蒂姑妈的手套借来或者偷来戴上就好了。可是我没有想到自己的手会这么难看啊。他当然会注意到这双手。现在我使起了性子,事情看来全弄糟了。哦,就在他正打算要表白的当儿,竟然出了这件事!
“你的手当然不关我的事,”瑞特冷冷地说道,身子傲慢地往椅背上一靠,脸上呈现一副淡漠的神气。
这么一来,他会变得难以对付了。出现这种情况让她觉得讨厌。尽管如此,如果她想要克服这困难的话,她还是得逆来顺受啊!要是她对他甜言蜜语几句,也许——
“我觉得你把我这双可怜的手一扔太无礼了,我不过是上礼拜去骑马没有戴手套才把手弄坏的——”
“骑马?见鬼去吧!”他仍旧用平板的声调说话。“你一直用这双手在干活。就像那些黑人那样。你怎么回答呢?刚才你干吗骗我说塔拉庄园一切都好呢?”
“你听我说,瑞特——”
“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来看我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你卖弄风情,装模作样地说你为我担心,为我难过,我差点相信你的话。”
“哦,我是为你难过!说实话——”
“不,没有的事儿。他们在绞架上把我吊得再高你也不会在乎。你的心事清清楚楚地写在你的脸上,正如你干苦活的情形明明白白地写在你手上一样。你想要从我这儿得到些什么,而且你的要求非常迫切,所以你假惺惺地演起戏来了。你干吗不痛痛快快把真实情况告诉我呢?如果那样的话,你得到的机会大得多,因为我只对于女人的一个品性看重,那就是坦率。可是你却没有,而非得要把耳坠子摇得嗒嗒响,一会儿撅嘴,一会儿摇晃,活像个拉客的婊子。”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并没有提高嗓门,也不曾加重语气,但是在斯佳丽听起来,这些话像劈啪作响的鞭子抽打声。她看出要他向她求婚的希望已经破灭,心里感到绝望。假如他像别的男人那样,由于虚荣心受到伤害而暴跳如雷,或者谴责她一通,那她还是有办法对付他的。然而,他的声调却平静得令人难以忍受,让她觉得害怕,使她束手无策不知如何是好。尽管他现在做了囚犯,隔壁又有北佬的士兵把守着,但她忽而觉得瑞特·巴特勒是个危险的人物,怎么也惹他不得。
“我看我的记性越来越不行了。我本该想到你跟我一样,无论干什么事都别有用心。这一回,让我想想。你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汉密顿太太?难道你竟会如此鬼迷心窍,以为我会向你求婚吗?”
斯佳丽把脸涨得绯红,没有作答。
“可是你不可能忘记我屡次跟你说起过的那句话——我是一个不结婚的男人哪。”
她依然一声不吭,他便突然暴跳如雷说:
“你没有忘记吧?你回答!”
“没有忘记,”她可怜巴巴地说。
“你活像是个赌徒,斯佳丽,”他讥笑道。“你当我关在牢里,无法接近女人,所以就趁机来试一下,以为我会像一条鳟鱼那样,一见诱饵就会一口咬住。”
你刚才不就想一口咬住诱饵了吗?斯佳丽心里忿忿地想道,要不是因为我那双手——
“好吧,我们现在已经把事情真相都已揭穿,只剩下你这么做的动机还没有道破。那么请你老实说,你到底为什么要我跟你结婚?”
他说话的口气很温和,而且几乎带有一点开玩笑的味道,于是她又产生了勇气。也许事情毕竟还没有弄到完全不可收拾的地步。当然,她已经使结婚的希望落了空,但即使在绝望之中,她仍然感到高兴。这个人会如此一成不变,让她觉得吓人,所以现在她一想到要跟他结婚心里就害怕。但是,要是她机灵一点,对于他的同情心和对往事的记忆耍一点手法,说不定她可以向他借到一笔钱。她脸上做出一副和解和稚气的表情来。
“哦,瑞特,你是能帮我大忙的——只要你存点好心的话。”
“我最喜欢的就是对人存好心呀!”
“瑞特,请你看在老朋友的分上,帮我一个忙吧。”
“那么,这位手上长着老茧的小姐到底说出自己真正的使命来啦。恐怕你此行的专门任务不是‘探望病人和囚犯’吧。你想要什么呢?钱?”
她本来想使用感情手段迂回曲折地提出这件事来,可经他这么开门见山一问,她的希望成了泡影。
“别那么小气,瑞特,”她娇声娇气地说。“我的确需要一点钱。我要你借我三百块钱。”
“到底说出实话来了。嘴上说的是爱情,心里想的是金钱。好一个道地的女性啊!你急需这笔钱吗?”
“啊,对——唔,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不过我需要用这笔钱。”
“三百块钱。这数目不小啊。你到底要用来干什么?”
“付塔拉庄园的税金。”
“原来你想借点钱。好吧,既然你跟我讲生意经,我也跟你讲生意经。你拿什么来作抵押呢?”
“什么,什么?”
“抵押。就是我付出的钱的担保品。当然,我不想让这笔钱白白丢掉。”他的声调平滑得几乎像丝绸,分明在哄骗她,但是她没有在意。或许到头来事情会变得顺利的。
“我的耳坠子。”
“我对耳坠子不感兴趣。”
“我愿意用塔拉庄园来给你做抵押。”
“我现在要农场有什么用呢?”
“嗯,你一定有用——一定有——这是个挺好的庄园呢!你的钱绝不会白扔的。等我明年收起棉花来就还你。”
“我倒觉得靠不住。”他朝椅背上一靠,将两只手插进裤袋。“棉花的价钱在跌,现在日子难过,钱紧得很哪。”
“哦,瑞特,你在跟我开玩笑!你知道自己有几百万块钱!”
他拿眼睛窥探着她,眼神里充满着强烈的恶意。
“这么说来,你一切都挺好喽,你并不怎么缺钱用吧。唔,我听了心里很高兴。我巴不得老朋友们都好嘛。”
“哦,瑞特,看在上帝分上……”她发急了,勇气和镇定都瓦解了。
“小声点!我想你不见得想让北佬听见吧。别人有没有告诉你,说你的眼睛像猫的——像黑暗中的猫儿的?”
“瑞特,别这样!我把什么都告诉你吧。我确实急需要这笔钱。刚才我说一切都好是骗你的,实在是一切都糟得很呢!父亲他——他——不太正常,打母亲去世以后,他一直都那么呆呆的,一点都帮不了我的忙。他简直像个孩子。而且现在家里一个干农活的人都没有,棉花没人种,吃饭的倒有十三个。还有那税钱——提得很高。瑞特,我全对你说了。这一年多来,我们都差点要饿死。哦,你是不知道的!也不可能知道!我们从来没有吃饱过肚子,早上醒来是挨饿,晚上睡去也是挨饿,这日子可真忍受不下去!再加上身上没有暖和的衣服,孩子们老是受冻、害病,还——”
“你这一身漂亮的衣服从哪儿弄来的?”
“是拿母亲的窗帘改做的,”她回答道。这话说出来很丢人,但她心里实在着急,一时竟编不出谎话来。“如果单单是受冻挨饿,我是能够挺住的。可现在——现在提包客提高了我们的税钱,而且这笔钱马上得付。我只有一块五元的金币,此外什么都没有。我一定得筹到这笔税钱!你明白吗?如果我不付这笔钱,我就会——我们就会失去塔拉庄园。塔拉我们无论如何不能丢!我们决不放弃它!”
“那么你为什么不一开头就告诉我这一切,偏要先来折磨我这颗易动感情的心呢?凡是事情涉及美貌的女人,我这颗心一向很脆弱。不,斯佳丽,你别哭。你什么手法都使过了,就只除了这套把戏,这我可受不了。现在我既然发现你要的是我的钱,不是我这个富有魅力的人,我的感情已经由于失望而受到了伤害。”
她记得每当他这样嘲讽自己也嘲讽别人的时候,吐露的往往是肺腑之言,所以她急忙抬起头来看看他。难道他的感情真的受到伤害了吗?难道他当真有意于她吗?刚才在他看到她的手掌之前,难道真的打算要向她求婚吗?或者他仅仅像以前那两次那样,再一次提出那种令人作呕的建议吗?假如他真的对她有意思,那她说不定还能将他收服。然而,他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在折磨着她,一点不像是一个情人,接着他轻轻地笑了起来。
“我不喜欢你的抵押品,我不会经营农场。你还有别的可做抵押的吗?”
唔,终于谈到这个题目上来了。机不可失!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正面瞅着他的眼睛。这时,她振作起精神,去操办这件她最为忧心忡忡的事情,也顾不上做出一副媚态来卖弄风情了。
“我——还有我自己这个人。”
“是吗?”
她的下颚纹路绷紧成了四方形,她的眼睛转成了翡翠的颜色。
“你可记得围城的时候,有一天夜里在佩蒂姑妈家的门廊上的情景吗?当时你说——你说需要我。”
他毫不在意地往椅背上一靠,瞅着她紧张的脸庞,他自己黝黑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深邃莫测的表情。他的眼睛深处有某种东西在闪烁,可是他不吭声。
“你说——你说过你从来不曾要一个女人像要我这么迫切。你如果仍旧要我,你可以得到我。瑞特,我会对你百依百顺,可是请你看在上帝分上,开一张这笔钱的支票给我吧!我说话是算数的。我可以赌咒,决不食言。你要我写一张字据也行。”
他模样古怪地瞧着她,脸上仍旧是那种深邃莫测的表情。她急匆匆地在说话的时候,无法看出他是高兴,还是反感。要是他能说句话就好了,说句什么话都行!她觉得自己的面颊渐渐变得火辣辣的。
“我立刻得要这笔钱,瑞特。他们要把我们赶出门去,当年父亲的那个该死的总管要来占据我们的地方,而且——”
“你等等。你怎么知道我仍旧要你呢?你怎么知道你自己值三百块钱呢?女人大半没有这么高的价钱。”
她的脸一直红到了发根,这一下真是羞辱到了极点。
“你为什么非这么干不可呢?你尽可以放弃那个农场,住到佩蒂帕特小姐家里去。她那房子有一半是你的嘛。”
“哎哟,我的天!”她叫道。“你是个傻瓜吗?我不能放弃塔拉庄园。那是我的家,我决不放弃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决不放弃!”
“爱尔兰人真是要命,”他一边说,一边将椅子放平了,又把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他们总是把许多微不足道的东西看得很重,比如土地。天底下的土地哪儿都一样嘛。好吧,斯佳丽,让我把事情说个明白吧。你这一回来,是来跟我做买卖,我给你三百块钱,你就做我的情妇。”
“是的。”
既然这句令人厌恶的话说出口了,她倒反而觉得轻松了,希望又在她心里滋长起来。他刚才说“我给你三百块钱”。这当儿他的眼睛里射出一种恶魔般的光芒,好像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乐不可支似的。
“不过,从前我厚着脸皮向你提出同样的意思时,你把我赶出了大门。你还臭骂我一顿,说你不想养上‘一窝崽’。不,亲爱的,我并不是要揭你的疮疤,我只是对你头脑里的怪念头感到惊讶。你这么做并不是为了你个人的快乐,而是为了不让豺狼进你的家门。这就证明了我的一种论点:一切美德都不过是代价问题。”
“哦,瑞特,瞧你讲个没完!你如果存心侮辱我,那就继续这么做好了,但钱可得给我。”
现在她觉得呼吸轻松多了。瑞特既然是这样一种人,他自然会尽量折磨她,侮辱她,以报从前受尽种种轻蔑之仇,发泄刚才受到的耍弄的气愤。好吧,尽管由他去折磨、侮辱吧,她受得了,她什么都受得了。为了塔拉庄园,这一切都值得。有一会儿工夫,她想象着当下正是仲夏天气,午后的天空瓦蓝瓦蓝的,她懒洋洋地躺卧在塔拉庄园的浓密的三叶草坪上,仰望着不断翻滚着的城堡般的云彩,白花的芬芳阵阵扑鼻,耳畔是忙碌的蜜蜂发出的悦耳的嗡嗡声。这午后的时分,这寂静的环境,以及从盘旋上升的一层层红艳艳的田野传来隐隐约约的马车声,都值得她付出这一切代价,她还愿意付出更多。
她抬起了头。
“你打算给我钱吗?”
他的神气好像是自得其乐,待他开口说,声调却是冷酷之中带一点温和。
“不,我不打算给,”他说。
一时之间,她无法使自己的思想去适应他的话。
“即使我愿意给,我也不能给你。我身边一文钱都没有。我在亚特兰大一块钱也没有。我有点钱,不错,但是不在这里。我不想告诉你钱放在哪儿,到底有多少。不过,假如我想法给你开一张支票,这些北佬便会像野兽见到猎物似的扑过来,这样你我都拿不到这笔钱了。你看怎么样?”
她脸色变青,显得很难看,鼻子上的雀斑突然都显了出来,嘴唇扭曲得像杰拉尔德大发雷霆时的那模样。她从椅子上跳起来,发出一种语无伦次的喊声,以致隔壁房间里嗡嗡的谈话声都突然中止了。瑞特像一头豹,迅猛地走到她跟前,用他那只有力的手捂住了她的嘴,他的手臂紧紧地搂住她的腰。她发疯似的想挣脱他,想要咬他的手,踢他的腿,并发出尖叫,发泄心头的愤恨、失望和自尊心受到伤害的痛苦。她弯下腰来,拼命想从他那条像铁箍般的臂膀里挣脱出来,她的心快要蹦开了,她穿着的紧身褡绷得她透不过气儿来。他紧紧地抓住她,动作粗暴得使她发痛,那只捂住她嘴的手残酷地掐进了她的下颚的肉里去。他那张黝黑的脸变得煞白,瞪着一双忧虑的眼睛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他又坐了下来,将她放在自己的膝上,可她仍旧在他的手里挣扎着。
“亲爱的,看在上帝面上,别这样!小声些!不要嚷!再嚷他们马上就要进来了。你一定得安静下来,你非要北佬看到你这副模样不成?”
无论谁看见她都不在乎,只恨不得将他杀死,别的她什么都不在乎,但她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向她袭来。她透不过气来;他仍然捂住她的嘴。她的紧身褡像个铁圈愈箍愈紧;他双臂搂住了她,使她怀着绝望的怨恨和怒火拼命地挣扎着。接着,他的嗓音显得愈来愈微弱、模糊,他俯视着的脸庞在一层叫人讨厌的迷雾中旋转,这迷雾愈来愈浓,她终于看不见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等到她昏昏沉沉虚弱地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疲惫不堪,浑身无力,神志恍惚。她仰躺在椅子上,帽子都掉了;瑞特正拍着她的手腕,他那双黑眼睛焦急地瞅着她的脸庞。那位和蔼的青年军官正拿着一杯白兰地往她嘴里灌,结果泼翻了,酒直沿着她的脖子往下淌。其他几个军官在旁边无能为力地走来走去,交头接耳,挥舞着手。
“我想——我刚才准是晕过去了,”她说,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好像是从老远发出来,不免吃了一惊。
“把这喝下去,”瑞特说着把一杯白兰地送到她嘴边。现在她记起来了,虚弱地朝他怒目而视,但她太虚弱了,连发火的气力都没有。
“请看在我面上喝下去。”
她喝了一口便呛,接着就咳起嗽来,但他仍旧把杯子送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大口,那一股热流一下就使她喉咙里火辣辣的。
“我看她现在好些了,先生们,”瑞特说,“多谢诸位了。她得知我要被处死就吓得晕过去了。”
那群穿蓝军服的拖着缓慢的步子,满脸窘态,他们清了几声喉咙便走了出去。那位青年军官在门口停下步来。
“还有什么事用得着我吗?”
“没有,谢谢了。”
他走出去,随手将门关上。
“再喝一点吧,”瑞特说。
“不。”
“喝吧。”
她又咽下了一口,当即觉得全身暖和起来,气力也渐渐恢复,两腿便不发抖了。她把酒杯推开,想站起来,但是他一把将她按回去。
“你放手,我要走了。”
“你还不能走。再等一会儿。你没准儿又会晕过去。”
“我宁可晕倒在路上,也不愿跟你一起在这儿呆着。”
“我不管你宁可怎么样,反正我不能让你晕倒在路上。”
“让我走。我恨你。”
听她这么说,他脸上又露出了一丝微笑。
“这话才像是你说的。你现在一定感觉好一些了。”
她放松地躺了一会儿,尝试着唤起一些怒气来支撑自己,鼓起劲来。然而她太疲惫了。她已疲惫到既无法恨,也无法顾虑任何事情。失败像一块铅沉沉地压着她的精神。她已经把什么都拿来孤注一掷,现在都输得精光了。甚至连自尊心也输掉了。她最后一线希望也山穷水尽。塔拉庄园完了,家里人全都完了。她闭上眼睛,仰躺了许久。这当儿她听到他就在旁边喘着大气,同时那白兰地的酒力也渐渐渗透到她全身,她似乎觉得有点温暖,气力也好像大了一点。后来,她终于睁开了眼睛,瞅着他的脸,心里又燃起了怒火。她把那对剑眉紧紧锁在一块儿,这时瑞特脸上又泛起了熟悉的微笑。
“现在你觉得好点了吧,我从你紧紧皱着的眉心里可以看出来。”
“不错,我好些了。瑞特·巴特勒,你这个人很可恨,是个流氓,我见过的人中只有你是流氓!我刚才一开口,你知道得很清楚我打算说些什么,你也知道自己不打算借给我钱。可是你却让我往下说,把什么都倒出来。你完全可以避免让我这么做——”
“避免让你说下去,这样我便什么都听不到?不,我才不会这么做呢。我在这儿可供消遣的东西太少啦,我从来还没有听到过这么有趣的事呢。”他突然发出一阵嘲弄的笑声来。她听到这笑声,猛地站了起来,抓起了自己的帽子。
他蓦地按住了她的两肩。
“你还不能走。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好了,可以把话讲清楚了?”
“你放开我!”
“我看你是好了。那么你回答我一句话。你要打主意的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他的眼睛敏锐而机警,仔细地在观察她脸上表情的变化。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打算用这种办法试一试的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自然有关系。你还要算计别的男人么?你说。”
“没有。”
“我不信。我才不信你没有那么五六个人在做候补呢。肯定有人会接受你有趣的建议。这我可挺有把握,我可以给你提一点小小的忠告。”
“我不需要你的忠告。”
“你不需要,我也要提。目前我所能给予你的似乎只有忠告了。你听着吧,这可是一条非常好的忠告。当你想要向男人索取什么的时候,千万别像刚才对我那样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你一定要想法做得委婉些,圆滑些,方能取得较好的效果。这种手法你过去是懂得的,而且还非常精通。可是刚才你提出拿——拿抵押品来向我借钱的当儿,你看上去简直跟铁钉一样生硬。我记得用手枪跟别人决斗的时候,对手站在二十步之外,他那双眼睛就像你刚才那样,叫人看了很不舒服。这种眼神绝不会在男人心里引起热情来。这绝不是对付男人的方法,亲爱的。你把早年受的训练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用不着你来教训我怎么做,”她一边说一边疲倦地戴上帽子。她不懂,这个人脖子上已套着绞索,面对着她可怜的境遇,居然还会这样谈笑风生。她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的双手紧握着拳头把裤袋塞得鼓鼓的,仿佛拼命在跟自己的无能为力作斗争。
“别灰心,”她在结帽带时,他说道。“等我上绞架的时候,你可以来看我,你准会觉得舒服多了。到那时,我们俩的旧账就可以一笔勾销了——连这一笔账。而我一定会在遗嘱里提到你的名字。”
“谢谢。可是他们也许一直拖着不送你上绞架,那付税款就来不及了,”她说,声调突然变得跟他的一样恶狠狠,而且她是故意这么做的。
拉丁语,含有“天无绝人之路”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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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