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太阳忽隐忽现地照耀着,劲风驱赶着一团团乌云迅疾地飘过。风儿刮得窗玻璃嘎嘎作响,又窜进屋子发出轻轻的呜呜声。斯佳丽做了简短的感恩祷告,多谢上帝让昨夜的雨停止不下了;她一直躺在床上没睡着,倾听着这雨声,她明白这一下她的天鹅绒衣服和新帽子可要遭殃了。现在她能断断续续地瞥见阳光,便觉得精神焕发。她好不容易才赖在床上,装出软弱的样子,还假惺惺地咳了几声嗽,等待佩蒂姑妈、黑妈妈和彼得大叔出了大门,往邦尼尔太太家走去。后来,大门终于砰的一声关上了,家里只剩下厨娘一个人在厨房里哼着调儿,她便从床上跳起来,从衣橱的挂钩上取下自己的新衣服。
睡眠使她精神恢复了不少,给她增添了力量;她还从自己内心深处那颗又冷又硬的核心汲取勇气。眼看自己就要跟一个男人——随便哪个男人——展开一场斗智,似乎感到很振奋;过去几个月里,她经历了无数挫折,现在她得知自己最后正式面对一个不折不扣的对手,而且她也许可以用自己的力量把他摔下马来,心里不由产生一种轻松的感觉。
穿衣服没有人帮忙很费劲儿,但是她终于把它穿上了;她戴上那顶饰着别致的羽毛的帽子,急忙奔到佩蒂姑妈的房里去,对着一面长镜子将自己修饰了一番。她看上去多美啊!帽子上的饰羽使她看起来精神抖擞,天鹅绒的苔绿色映得她眼睛闪闪有光,差不多像翡翠一般,那件衣服也显得十分鲜艳而大方,无与伦比。能重新穿上漂亮的衣服真太好了。见到自己这么漂亮,这么富有魅力,她得意极了,便情不自禁地凑到镜子上去亲了亲自己的映像,事后又对自己这种傻乎乎的举动觉得好笑。她把母亲的一条细毛方巾围上,可是这条褪色的方巾跟她那身苔绿色的裙子极其不相称,使她看上去稍微有点寒酸相。她打开了佩蒂姑妈的壁橱,挑了一件黑细布的斗篷披上了,那是佩蒂礼拜天才舍得穿的薄秋衫。她又往自己刺穿过的耳垂上挂了一对从塔拉带来的钻石耳坠子,并摇了摇头,看看效果怎么样。耳坠子嗒嗒作响,声音十分悦耳。她暗自想道,自己跟瑞特说话的时候,一定得多摇几回头。摇晃着的耳坠子使姑娘们格外显得活泼可爱,让男人见了倾倒。
佩蒂姑妈除了现在戴在她胖手上的那副手套之外没有别的手套,真遗憾。女人家不戴手套实在不体面,但是斯佳丽打离开亚特兰大以后就一直没戴过手套。在塔拉庄园干了好几个月的重活,她的手也变得粗糙了,现在这双手远远谈不上漂亮了。嗨,现在已经没有法子可想了。她把佩蒂姑妈的一个小巧的海豹皮手笼拿来套在自己裸露着的手上。斯佳丽觉得这一下她样样齐备,看上去像样了。见到她的人谁也不会怀疑她贫穷拮据了。
不能让瑞特怀疑自己穷,这至关重要。必须让瑞特觉得她纯粹因为感情的驱使才去找他的。
她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出了大门,那厨娘径自在厨房里大声唱着,没有注意她。为了避开邻居们的无时不在的眼光,她急匆匆地沿着贝克街走,走到常春藤街一幢被大火烧毁的房子前,在一块下车台上坐了下来,想等哪辆顺路的马车可以让她搭了去。太阳在匆匆飘过去的云层后面,忽隐忽现,淡淡的阳光照射在街面上,没有一点暖气,风儿将她的裙边吹得不停地飘动。天气比她料想的要冷,她将佩蒂姑妈那件薄斗篷紧紧地裹在身上,坐立不安地打起哆嗦来。她正打算步行穿过城到北佬的兵营去,一辆破马车出现在街头。赶车的是个老婆子,上嘴唇上沾满鼻烟,一张饱经风霜的脸藏在一顶褐色斜纹布的太阳帽底下,赶着一头懒洋洋的老骡。她正朝市政厅的方向驶去,她非常勉强地同意让斯佳丽搭乘。不过,她显然对斯佳丽的衣服、帽子和手笼看不顺眼。
“她以为我是个轻佻女人呢,”斯佳丽想道。“不过,也许她说对了!”
后来她们到了市中心的广场上,市政厅的白色圆顶建筑矗立在眼前。斯佳丽向那个老婆子道了谢,跳下车,瞅着这乡下女人赶车离去。她小心翼翼地向四面张望,想弄清楚有没有人看到她。然后她拧着自己的面颊,想使它们显出点血色来;她又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嘴唇,想把它们咬得红些。她整了整帽子,理了理头发,再向广场四周扫了一眼。只见那座二层楼的红砖市政厅虽然经历了焚城之灾,依然完好,但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既破旧又孤零零。市政厅楼就在广场中央,楼的周围全是一排排肮脏、溅满泥浆的军队住的木棚子,布满了广场。北佬的兵在那儿到处游荡,斯佳丽犹豫地瞅着他们,她的勇气稍稍跑掉了一点。她怎么走进这敌人的营盘里去找到瑞特呢?
她朝那条街上的消防站方向望去,但见两扇拱形的大门紧闭着,两名岗哨在那幢房子的两边一来一往地走着。瑞特就在里面,可是她怎么跟那些北佬的士兵说呢?他们又会对她说些什么呢?她挺了挺肩膀。想当初她杀死那个北佬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害怕,现在她只是去跟另一个北佬说话,有什么可怕呢?
她小心翼翼地踩着泥浆中的踏脚石穿过街道,直走到消防站前,一个士兵上前来拦住了她,他穿着蓝军大衣,为了挡风,他将扣子直扣到脖子。
“你有什么事,太太?”他说一口中西部的土音,可是说话却又客气又恭敬。
“我要看这里边的一个人——他是个犯人。”
“唔,这我可不知道,”那士兵搔着头皮说。“他们对来探监可紧哪,不让随便进,而且——”他忽而煞住,仔细打量着她的脸。“怎么,太太!你不要哭呀!你到那边营区司令部去跟我们的长官说说吧,他们一定会让你见的。”
斯佳丽原来就没有要哭的意思,听了这话便对那士兵微微一笑。他朝另一个正在慢吞吞巡逻的士兵说:“喂,皮尔,你来一下。”
另一个哨兵是个大个儿,他用蓝军大衣将自己裹得紧紧的,可是他那嘴黑黑的络腮胡子却讨厌地凸在外面。他踏着烂泥朝他们走来。
“你把这位太太带到司令部去。”
斯佳丽向他道了谢!就跟着另一个哨兵走了。
“你当心,太太,脚要站稳了,”那士兵搀着斯佳丽的膀子说。“你把裙撩起点儿,免得溅上泥浆。”
从那嘴络腮胡子里发出来的声音也带着同样重重的鼻音,但是声调却和善而令人愉快,他紧紧地用手搀着她,显得恭恭敬敬。照这么看,北佬一点儿也不坏啊!
“今儿冷哪,太太们这种天气出门可受罪了,”那护送的士兵说道。“你老远来吗?”
“哦,是挺远的,得从城的那头过来呢,”她答道。听到他说话和气,心里觉得暖和。
“这种天气,太太们是不该出门的,”那士兵带着责怪的口气说,“这些日子流感可厉害哪,喏,这儿就是营区司令部了,太太——怎么啦?”
“这房子——这房子就是你们的司令部吗?”斯佳丽抬头看了看广场上那排她熟悉的挺漂亮的住宅栅栏,差点儿叫出声来。打仗那年头,她不知多少回来到这幢房子里参加社交聚会。它曾经是个华丽的娱乐场——可现在它顶上飘着的是一面合众国的大旗。
“你怎么啦?”
“没什么——没什么——我只不过想起从前我有熟人住这儿。”
“唔,太糟糕了。我看要是他们自己来看一下,准认不出来了,里面搞得不成样子。好吧,你进去,太太。去跟那个队长说吧。”
斯佳丽边抚摸着破损的扶手边走上了台阶,推开了大门。门厅里黑咕隆咚的,跟地窖一样凉丝丝的,一个瑟瑟发抖的岗哨正靠着一排关着的折门站着,在过去美好的日子里,折门里面曾经是餐厅。
“我要见队长,”她说。
他把门拉开了,她走了进去,心怦怦地直跳,双颊由于窘迫和激动变得绯红。屋子里有一股不通风的闷气,混杂着火炉的烟味儿、烟草味儿、潮湿的毛料军装味儿,还有久不洗澡的身子发出来的臭味。她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看见光秃秃的墙壁上还残留着撕破的糊墙纸,看见成排的蓝军大衣和耷拉着的军帽在钉子上挂着,看见屋子里生着熊熊的炉火,看见一张长桌上放满文件,还看见好些个穿铜钮扣蓝军服的军官。
她咽了一口唾沫,总算开出口来。她绝对不能让这些北佬觉得她害怕。她必须尽量装出若无其事,尽量使自己显得妩媚动人。
“哪一位是队长?”
“我就是,”一个军服钮扣没有扣上的胖子说。
“我要见一个犯人,瑞特·巴特勒船长。”
“又是巴特勒!这个人倒交际广阔呢,”队长将嘴上叼着的咀嚼过的雪茄拿下来笑道。“你是他亲属吗,太太?”
“是的——是的——是他妹妹。”
他又笑起来。
“他的妹妹不少啊,昨天刚来过一个妹妹呢。”
斯佳丽的脸刷的红了一下。准是常跟瑞特厮混的婊子中间的一个,也许就是那个叫沃特林的女人。现在这些北佬准当她是其中之一,这怎么叫人忍受得了呢!哪怕是为了塔拉庄园,她也一分钟都待不下去,她再也受不了这种侮辱了。她回过身去,忿忿地伸手去抓门的把手,忽然另一个军官走到她身边。他脸刮得很整洁,年纪轻轻,长着一双欢乐而和蔼的眼睛。
“你稍等一下,太太。请在火炉边上烤一会儿火,好吗?我来替你想法子。你叫什么名字?昨天来的那位——那位女士他拒绝见呢。”
她按他所指在那张椅子上坐下去,朝那个一脸窘相的胖队长狠狠地瞪了一眼,报出她的姓名来。那位和气的青年军官匆匆披上大衣,离开屋子,其他人便移到桌子的另一头去,一边抓着文件一边压低嗓门在交谈。斯佳丽满怀感激地把脚朝炉火伸去,这时才觉得她那双脚已冻得冰凉,她怨自己没有想到把一片硬板纸垫在一只鞋底的破洞上。不一会,她就听到门外隐隐约约地有说话声,接着她听到了瑞特的笑声。门开了,一股穿堂风刮进屋子来,然后瑞特出现了,他没戴帽,肩上胡乱地披着一件长斗篷。他没有刮脸,身上脏得很,也没有系领带,但是尽管他衣衫不整,似乎依然神采奕奕,他一见到她,一双黑眼睛里便闪烁着欣喜的光芒。
“斯佳丽!”
他将她的双手握在自己的手里,她便跟从前一样,顿时觉得他的手充满着热情、活力和兴奋。她还来不及想到他会怎么样,他便低下头去亲了亲她的面颊,他的小胡子触得她怪痒的。当他感到她受惊的身躯想挣开他时,便立刻搂住了她的双肩说:“我亲爱的小妹!”还低头朝她笑着,好像见到她对他的爱抚无可奈何,而觉得乐滋滋似的。她见到他趁机为所欲为,只得报以笑容。真是个流氓!坐牢也一点儿没有使他改变。
那个胖队长衔着雪茄和那个目光和悦的军官在叽叽咕咕说话。
“你太乱来了,怎么把他带出了消防站。你是知道命令的。”
“哦,看在老天面上,亨利!这位太太要是在那车库里准会冻僵的。”
“好吧,好吧,这事儿你负责任。”
“你们放心,诸位先生,”瑞特一面转过头去对他们说,一面仍把斯佳丽搂得紧紧的。“我——我妹子没有捎锯子、锉子什么的来帮我逃跑呀。”
他们都笑了起来,这当儿斯佳丽立刻朝四面望了一下。哎呀,我的天,难道让她当着这六个北佬军官的面跟瑞特谈话吗?难道他真是这么个重犯,非得随时有人监视不可吗?她为难的神色被那个和善的军官看出来了,他推开了一扇门,里面有两个士兵,见他进去便立刻站起身来,他低声地跟他们说了几句话。那两个士兵拿起了枪,关上门走进门厅去了。
“你们可以呆在值班室里,”那青年军官说。“不过不许闩上门,外边有人守着。”
“你瞧,他们把我看做是个铤而走险的家伙,斯佳丽,”瑞特说。“多谢了,队长。你这人太好了。”
他随随便便对他鞠了个躬,便抓住了斯佳丽的膀子,将她拉了起来,推着她走进了那间肮脏的值班室。她永远也不会记得这间屋子到底是什么模样,她只知道它很窄小,光线很暗,一点也不暖和,破破烂烂的墙上钉着手写的纸条,椅子的座上都铺着上面还残留着毛的牛皮。
瑞特随手掩上了门,便迅速地走到她跟前,凑下头来。她知道他想干什么,便连忙把头转开去,却从眼梢上送给他一个媚笑。
“我现在还不能真正地吻你一下吗?”
“像个好哥哥那样在额头上亲一下吧,”她严肃地说。
“不,多谢。那我宁可等待,等待你真正愿意让我好好吻一下。”他的眼光射到她的嘴唇上,在那儿停留了片刻。“你能来看我,真太感谢了,斯佳丽!自从我被监禁以来,你是来看我的第一位有身份的公民,坐牢的人见到朋友来探监总是很感激的。你几时到城里来的?”
“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才到,今天上午就来看我了吗?啊呀,亲爱的,你真是太好了。”他朝她微笑,那种真正感到快乐的表情是斯佳丽从来不曾见过的。斯佳丽心里又兴奋又好笑,便装作腼腆的样子低下了头。
“当然,我马上来看你。佩蒂姑妈昨晚给我谈起你的情况——我,我一夜没睡好,我觉得事情太糟了。瑞特,我心里可难过呢!”
“怎么,斯佳丽!”
他的声音很温柔,却带点儿颤抖。斯佳丽抬起头来瞧着他黝黑的脸庞,丝毫没有发现她所熟悉的那种怀疑和嘲弄的神色。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她不由得低下头来,心里一片缭乱。事情的进展甚至比她所料想的还顺利。
“能再见到你,听到你说这样的话,坐牢也值得。刚才他们把你的名字报给我听,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呢!你知道,那天夜里在马虎村附近,我出于爱国心干出那样的事来,我总以为你永远不会饶恕我的。可是,现在你来看我了,我想这表明你已经饶恕我了。”
一想到那天夜里的事,尽管事隔这么久,她立刻感到怒火中烧,然而她克制住自己的愤怒,将头扬了扬,那双耳坠子便晃荡起来。
“不,我并没有饶恕你,”她说,还撅了撅嘴。
“又一个希望破灭了。我曾经把自己献给了国家,在富兰克林的雪地里光着脚战斗过,还患过最最厉害的疟疾,我吃过的苦你是闻所未闻的,事到今日难道你仍旧不给我希望吗?”
“我不想听你说什么吃苦的事儿,”她答道,仍旧撅着嘴儿,却从眼梢里朝他微笑。“我仍旧认为你那天夜里的行为很可恶,也永远不打算饶恕你。你竟然不顾我所面临的危险,把我丢下一走了之!”
“可是你结果没有碰到什么危险呀。所以,你瞧,我对你的信心没有错。我知道你会平平安安回到家,路上老天保佑,也没有遇到北佬。”
“瑞特,你到底为什么要做那种蠢事呢?你明明知道我们会吃败仗,为什么临到末了还要去从军呢?你一直说,只有白痴才会把自己的身躯送去当枪靶子!”
“斯佳丽,饶恕我吧!我想起这件事就觉得惭愧!”
“嗯,你既然为自己那样对待我而觉得惭愧,我就高兴了。”
“你误解了。关于抛下你不管那件事,对不起得很,我一点儿都不觉得问心有愧。可是关于从军的事——我想起当初参军,穿上亮晃晃的靴子,雪白的亚麻布制服,身边只挂着两支决斗手枪——我还想起靴子穿破了光着脚板在寒风凛冽的雪地里走几十英里路,身上没穿大衣,肚里空空如也……我现在不懂,当初我怎么没有逃跑呢?当初全凭一种非常纯洁的狂热。但是这种狂热确实存在于人们的血液中。南方人永远也无法容忍自己事业的失败。不过,我不用去讲什么理由了。只要你原谅我也就够了。”
“我没有原谅你啊!我认为你是一头猎犬。”不过她说到“猎犬”两字的当儿声调非常亲热,那亲热的劲儿简直可以用“宝贝”两字来代替了。
“别哄我。你已经原谅我了,不然像你这样年轻的太太,怎么会不怕北佬的岗哨,到牢里来探监呢?难道仅仅是表示仁慈吗?还穿着天鹅绒的衣裳,饰着羽毛,还带着海豹皮的小手笼,全副行头打扮得漂漂亮亮。斯佳丽,你今天真是美极了!谢天谢地,你不再披麻戴孝,不再衣衫褴褛了!我见到女人穿得破破烂烂,或者老是披着黑纱,就觉得讨厌。你现在看上去像巴黎大街上的时髦女人。来,转过身去,亲爱的,让我看看你。”
原来他已经注意到这身衣服了。当然,像瑞特这样的人,怎么会不注意到这类事情呢?她稍显兴奋地笑了笑,便伸开了臂膀,踮起脚转动身子,还翘起裙箍让那镶花边的小裙子露出一点来。瑞特用他那双黑眼睛从头到脚细细端详着她,什么都不曾遗漏掉,那种粗鲁的目光,仿佛在扒去她的衣服似的,过去曾每每使她全身起鸡皮疙瘩。
“你看上去那么珠光宝气,打扮得那么干干净净,可爱得几乎让人想把你吃下去。要不是外面有北佬守着——可你放心,我不会拿你怎么样的,亲爱的。请坐下吧,我不会像上次见到你时那样捉弄你的。”他假装悔恨的样子,摸了摸面颊。“你说实话,斯佳丽,你不觉得那天夜里你有点自私吗?你想想我为你所做的一切吧——我冒着生命危险,去替你偷来那匹马,而且是匹好马!我为了‘我们壮丽的事业’冲锋陷阵!我吃了千辛万苦,得到的是什么呢?一顿臭骂,脸上还挨了狠狠一巴掌。”
她坐了下来。这席谈话并没有完全依照她所希望的方向进行。他刚才初见到她的时候显得十分和蔼,对于她的到来感到非常高兴。他几乎像是一个人了,而不是过去她所熟悉的那个坏蛋。
“你吃的苦头非要都得到报酬不可吗?”
“嗯,当然!我是个自私自利的怪物,你准知道。凡是我付出的东西,我总是要得到报偿。”
这句话使她微微打了个寒噤,但是她又振作起来,又将她那副耳坠子摇得嗒嗒响。
“哦,瑞特,你实在没有这么坏。你只不过想表演一番而已。”
“哎呀,你变了!”他边说边笑了起来。“你怎么忽而变得大慈大悲了?我从佩蒂姑妈那里经常了解到你的情况,可是她没有说起过你已变得更具有女性的温柔了。谈谈你自己吧,斯佳丽。我跟你分手之后,你一直在做些什么呢?”
当初他在她心里所激起的恼怒和对抗情绪,至今依旧十分强烈,她真想说几句刻薄话以解心头之恨。然而,她却露出了笑容,一对酒窝呈现在脸上。他拖了一把椅子在她跟前坐下,她便不知不觉地将身子靠上前去,用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臂膀。
“哦,我一直挺好的,谢谢。塔拉庄园现在一切都好。当然,在谢尔曼的军队来抄家之后那一段时间,我们吃足了苦头;不过幸好他们没有把我们的房子烧掉,黑人把牲口都赶进了沼泽,所以大半也都保全下来了。今年秋天的棉花收成还不错,也有那么二十包。自然,这跟塔拉庄园的实际生产能力简直无法相比,可是我们现在人手少啊。爸爸说,明年境况准会好些。可是,瑞特,现在乡下日子过得真单调啊!你想想,没有跳舞会,没有野宴,人们碰头尽叹苦经!天哪,我真厌烦透了!到上礼拜,我实在烦闷得受不了了,所以爸爸说我得出门去走走,好好玩一下。这样我就上这儿来了,打算先做几套衣服,然后到查尔斯顿去看看我姨妈。我又可以去跳舞了,真让人高兴。”
说到这儿,她想道,自己刚才那番编造的话说得恰到好处,既没有把自己说得太阔,也没有把自己说得太穷,心里着实得意!
“你穿起跳舞衣来可漂亮呢,亲爱的,而且糟糕的是你自己也知道,我看你这回出来走人家的原因是你跟县里那班乡巴佬朋友混厌了,想上别处去找点新朋友吧。”
斯佳丽想道,谢天谢地,瑞特这几个月是在国外过的日子,直到最近才回亚特兰大。不然的话,他绝不会说出这么可笑的话来。她稍稍想了想那些乡巴佬朋友来:穿得破破烂烂度日艰难的方丹家兄弟,一贫如洗的芒罗家小伙子,还有琼斯博罗和费耶特维尔那帮公子哥儿,都成日价忙着犁地、劈柴,喂养又病又老的牲口,哪里还想得到跳舞呀,打情骂俏呀这类事情呢。但是,斯佳丽不再去回忆了,便故意吃吃地笑了起来,装作给他说对了似的。
“哦,得了,”她不以为然地说。
“你是个铁石心肠的人,斯佳丽,不过也许这也就是你的魅力所在。”他笑了,那笑容像过去一样,把一只嘴角向下歪着;不过她知道,他是在恭维她。“因为,当然,你知道你的魅力已超乎律法所能允许的程度。就连像我这样一个感情麻木的人,也为之所动。我认识不少女人,都比你漂亮,也肯定比你聪明,而且恐怕为人也比你诚实,心地也比你善良,但我只对你一个人念念不忘,真让我百思不解。甚至在投降后的那几个月里,我在法国和英国,既见不到你的面容,也听不到你的声音,而却有机会跟许多漂亮的女人接触,尽管如此,我依然时时刻刻想起你,惦记你近况不知怎样了。”
她听见他说别的女人比她漂亮、聪明、善良,心里就生了一阵子气,但是又听得他说她富有魅力,并且对她念念不忘,她这一时之气也就消了。这么看来,他没有把她忘掉!这样事情就好办多了。而且他现在的态度非常好,竟差不多像个上等人了。现在,她只需把话题转移到他自己身上去,以便她可以对他暗示,她也没有把他忘却,于是——
她又轻轻捏了捏他的臂膀,重新露出一对酒靥来。
“哦,瑞特,你怎么没完没了地戏弄我这么个乡下姑娘!我心里一清二楚,自从那天夜里你离开我之后,从来就不曾想到过我。你跟那些漂亮的法国姑娘、英国姑娘厮混在一块儿,哪里还会想到我呢?不过我今天老远跑来,不是来让你取笑的。我来这儿——我来——是因为——”
“因为什么?”
“哦,瑞特,我真为你愁死了!替你担心得很!他们什么时候可以让你离开这可怕的地方啊?”
他连忙用手盖在她的手上,将它紧紧地按在自己的臂膀上。
“我很感激你的关心。我什么时候能出去也说不准。说不定要等他们把绞索拉紧一点以后。”
“索儿?”
“对,我看我要到挂在绞索的末端后才能打这儿出去呢。”
“他们难道真的要把你绞死?”
“他们会的,只要能再找到一点我的罪证。”
“哦,瑞特!”她把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叫了起来。
“你会伤心吗?要是你非常伤心,我会在遗嘱里提到你的。”
他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朝她放肆地笑着,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他的遗嘱!她生怕自己被他看出破绽来,便急忙把眼睛垂了下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的眼睛里突然露出好奇的神色。
“照他们北佬看来,我应该立下一个周密的遗嘱。他们似乎对我目前的经济情况发生极大的兴趣。他们每天都要提审我一次,问的全是些愚蠢的问题。现在好像流传着一种谣言,说邦联政府有一批神秘的黄金被我吞没了。”
“哦——真有这回事?”
“亏你也问出这样的问题!你跟我一样清楚,邦联政府只有一家印刷所,没有造币厂嘛。”
“那么你那么多钱是从哪儿搞来的呢?是投机搞来的吗?佩蒂姑妈说——”
“你可真会盘问啊!”
该死的!他当然有的是钱。她变得非常激动,没法儿用温柔的口气跟他说话。
“瑞特,你被关在这儿我真为你难过。你觉得自己有出去的机会吗?”
“我的格言就是‘nihildesperandum’。”
“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也许有希望’,我迷人的傻瓜。”
她眨着她浓密的眼睫毛瞅他,随即又重新低下了头。
“哦,你那么精明,哪里会等着他们来绞死你!我相信你一定会想出好办法来战胜他们,然后离开这里!等到那时候——”
“等到那时候怎么样?”他将身子凑近些,轻声问道。
“唔,我——”她装出有点窘迫和脸红。她要装出脸红并不难,因为这当儿她正气喘吁吁,心跳得像一面鼓。“瑞特,我想起那天晚上——你知道,就在马虎村——我对你所说的话,觉得很后悔。当时我——哦,心里非常害怕,也非常沮丧,而你却那么——那么——”她低下头去,看见他那只棕色皮肤的手紧紧地按着她的手。“那时候我想,我永远永远也不会饶恕你!可是昨天佩蒂姑妈给我说起你——说他们说不定要绞死你——这消息突然攫住了我,于是我——我——”她抬起头连忙用哀求的目光瞧着他的眼睛,她还在那目光中加进一点心痛欲碎的神情。“哦,瑞特!他们要是真的绞死你,我也宁愿死。我忍受不了!你知道,我——”这时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灼热的光芒在闪动,刺得她受不了,于是她垂下了眼睑。
在诧异和激动之中,她想道,再过一会儿我真要哭出来啦。我到底该不该哭呢?哭了是不是更自然些?
他接着说:“天哪,斯佳丽,你难道是说——”他的手捏得更紧了,她觉得自己的手给捏痛了。
她紧闭双眼,想挤出点眼泪来,但却想起自己应该把脸颊稍稍抬起些,好让他方便地吻自己。好吧,只消一会儿,他那两片嘴唇就会跟她的相接触,她忽而清楚地记起,他那猛烈而持久的吻曾使她全身瘫软。然而,他没有吻她。她感到异常失望,便把眼睛睁开一丝来,鼓起勇气看了他一眼。他那满头黑发的头低了下来看着她的手,她瞅着他抓起自己的一只手,亲了一下,又将她另一只手抓起来,放到自己的面颊上去贴了一会儿。她原来以为他会有猛烈的举动,想不到他竟如此温文尔雅,柔情绵绵,倒让她觉得很诧异。她很想看看他脸上的表情,但是他的头低着,她看不清。
她唯恐他突然抬起头来,看出她自己脸上的表情,便急忙垂下了眼睛。她知道自己的眼睛里肯定会充满扬扬得意的神情,让他一见就明白。只消一会儿,他就会要求她嫁给他——或者至少会说他爱她,然后……她透过自己的眼睫毛瞅着他,只见他将她的手翻了个身,让手掌朝上,也在上面亲了一下,接着他突然倒抽一口气。她低头瞧见了自己的手掌,这是这一年中她第一回真正看清这只手掌,心里凉了半截,感到非常担忧。这是一只陌生人的手掌,不是她斯佳丽·奥哈拉的那只雪白粉嫩、长着微微波纹而显得纤弱的手掌。这只手因为干活而变得粗糙,由于日晒而显得黝黑,布满着斑斑点点。指甲都是破损的,长长短短参差不齐,手掌心里长着许多老茧,大拇指上还有个尚未结痂的水泡。上个月给滚油烫伤留下的红疤显得很丑,也很刺眼。她瞧着那只手,心里害怕起来,便不由自主地将手捏成拳头。
他仍旧没有抬起头来。她也仍旧看不见他的脸。他毫不容情地将她的拳头重新掰开,对着手掌盯了一眼,又将她的另一只手拿起来,将她的两只手并排抬着,低头默默地端详。
“你瞧着我,”他终于抬起头来说,声调非常平静。“别这么一本正经的表情。”
她情不自禁地瞧着他的眼睛,脸上呈现倔强而烦乱的神色。他两道浓黑的眉毛耸了起来,眼睛里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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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