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米德太太和大夫家的房子在北佬放火烧城的时候都化为灰烬了,他们没有钱,也不忍心再重新盖房,因为菲尔和达西都死了。米德太太说她从此不想再要个家了,儿子、孙儿都没有,还算是个家庭吗?他们觉得很孤独,就搬去跟艾尔辛家一起住,艾尔辛家倒把他们损坏的那部分房屋修好了。惠丁先生夫妇俩也在那儿占了一个房间,邦尼尔太太也在说要搬进去住,要是她能幸运地将自己的屋子出租给一个北佬军官和他的家眷的话。

“可是他们怎么挤得下呢?”斯佳丽嚷道。“那里已经有艾尔辛太太、有芳妮,还有休——”

“艾尔辛太太和芳妮睡在客厅里,休就睡在阁楼上,”佩蒂解释道,她对那些朋友家的安排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亲爱的,我真不愿给你说这些,可是——艾尔辛太太管他们叫‘付钱的客人’,可是,”佩蒂压低嗓门说,“他们实际上就是房客呗,艾尔辛太太在开客栈呢!你说可怕不可怕?”

“我倒以为好得很,”斯佳丽紧接着说。“我但愿去年一年塔拉庄园也有这样的‘付钱的客人’,因为去我们那儿住的都分文不付,不然也许我们现在也不至于这么穷了。”

“斯佳丽,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要是你可怜的母亲听见塔拉庄园要收客人的房钱,她在坟墓里也不会安稳的。当然啰,艾尔辛太太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呀,尽管她自己揽些针线活儿干,芳妮替人画画瓷器,休去卖柴挣几文小钱,可一家人仍旧难以糊口。你想想,休这宝贝儿竟然被迫去卖柴!他可是一心想当一名优秀的律师的呀!我们的孩子都落到这种地步,我只能为他们流泪!”

斯佳丽想起塔拉庄园那阳光炫目的天空底下一行行的棉田,想起自己弯着腰在棉田里干得腰酸背痛的情形。她仍旧记得她那双不熟练的、布满血泡的手扶住犁把时的滋味,便觉得休·艾尔辛并不值得特别同情。佩蒂这痴老太未免太天真了,尽管她周围都成了一片废墟,她却受到了庇护!

“要是他不愿意卖柴,那干吗不开业当律师呢?难道亚特兰大就没有当律师的机会了?”

“哦,有!当律师的机会有的是。现在几乎人人都在打官司,由于那场大火把什么都烧毁了,地界也搞掉了,谁也不清楚他们的土地打哪儿开始到哪儿结束。不过大家口袋里都是空空的,当律师的向谁去收诉讼费呢?所以休只得去卖柴……哦,我差点忘了!我给你的信上提起过吗?芳妮·艾尔辛明天晚上结婚,你当然应该到场。艾尔辛太太得知你在城里一定十分乐意你参加。但愿你除身上这套衣服外,总还有一套衣服带着。我倒不是说你这套不够漂亮,亲爱的,不过——说实话,它看上去旧了一点。哦,你有一套漂亮衣服吗?我太高兴啦,这是打这座城陷落以来我们参加的第一个婚礼呢。他们备点心、备酒,后面还有跳舞,可我不清楚艾尔辛家怎么办得起,他们穷得很哪。”

“芳妮跟谁结婚呢?我原来以为达拉斯·麦克卢尔在葛底斯堡战死以后——”

“亲爱的,你不该责备芳妮。不是人人都像你给可怜的查理守寡的嘛。让我想想,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我记名字的本领差劲极了——叫汤姆什么的。我跟他母亲挺熟,我们一起在拉格兰奇女子学院读过书,她姓汤姆林森,是拉格兰奇人,她母亲是——让我想想……是姓珀金斯的?还是姓帕金斯?哦,对了,是姓帕金森!是斯巴达人。门第倒不错,可是话虽这么说——唔,我知道自己不该说这话,可我不明白芳妮干吗要嫁给他呢?”

“他酗酒还是——”

“噢,不!他人品是没说的了,可是你知道,他下半身受过伤,一个炮弹炸在他两条腿上,把他炸成——炸成,哎,我讨厌用这个字眼儿——把他炸得两腿岔开。走起路来样子可丑呢——总之,不太好看。我不懂她为什么要嫁给他。”

“女孩子总得要嫁人的啰。”

“那也不见得吧,”佩蒂光火地说。“我就一辈子没嫁过人。”

“怎么,亲爱的,我并没有说你呀!大家都知道当年你多么讨人喜欢,现在仍然如此嘛!嗨,那位老卡尔顿法官一直都拿眼睛在瞟你呢,后来我——”

“哦,斯佳丽,别胡说!那个老傻瓜!”佩蒂吃吃地笑着,怒火全消了。“不过,芳妮毕竟也很讨人喜欢嘛,她尽可以找个好一点的男人,我觉得她并不爱那个叫汤姆什么的。我看她对达拉斯·麦克卢尔的战死没有全忘记,不过她不像你,亲爱的。你一直对亲爱的查理忠贞不二,尽管你遇到许多次改嫁的机会。大家都说你是个铁石心肠的轻佻女子,我和玫荔却常常说你一直把查理怀在心里。”

斯佳丽略过这些漫无边际的体己话,巧妙地引导佩蒂从一个朋友谈到另一个朋友,可是在这过程中,她一直迫不及待地想把话题引向瑞特。刚才人一到,马上就问起他,是不妥当的。这会引起这位老小姐的脑子往不该想的地方去想。要是瑞特拒绝跟她结婚,那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佩蒂去起疑心呢。

佩蒂姑妈兴冲冲地说个没完,就像孩子碰到有人听他说话高兴得很。亚特兰大被那班共和党人倒行逆施,搞得一团糟,她说。他们没完没了地干着坏事情,最糟糕的是他们还向那些个穷黑鬼灌输他们的思想。

“亲爱的,他们要让黑人投票选举哩!你听到过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尽管——我不明白——我在琢磨这件事。彼得大叔比我见过的哪个共和党人都明白事理得多,比他们也更懂规矩;可是,彼得大叔极有教养,他是怎么也不想去投票的。这种观念一直让黑人感到心烦意乱,现在他们全给教坏啦。他们当中有一些人神气活现。天一黑,你在街上走路,生命都不安全;甚至在大白天,他们把女人从人行道上推到泥潭中去。要是哪个男人敢出来打抱不平,他们就把他抓起来——亲爱的,我告诉你过吗?巴特勒船长给抓去坐牢了。”

“瑞特·巴特勒?”

尽管消息是那么惊人,斯佳丽却仍然对佩蒂姑妈感激,因为这样就免得她自己先在谈话中提到他的名字了。

“对,一点不错!”佩蒂兴奋得脸上泛起了红晕,便把身子坐得挺些。“他这会儿还在牢里呢。就为杀了个黑人。他们说不定要判他绞刑呢。你想想看,巴特勒船长要上绞架!”

斯佳丽听到这个消息,有好一会连气都透不出来,只会盯着这位胖老小姐看。这位老小姐见到自己的话起到了效果,正得意得喜形于色呢。

“这案子还没有证实,但那个黑人侮辱了一个白种女人,于是有人把他杀了。北佬很恼火,因为近来有好多盛气凌人的黑人被杀害的案子。现在他们虽然无法证明凶手就是巴特勒船长,但他们打算拿他来杀一儆百,米德大夫就是这么说的。大夫还说假如他们真把巴特勒船长给绞死,这将是北佬办的第一桩德政;但从另一方面说,我不知道……但你倒想想看,巴特勒船长上礼拜还到这里来过,送了我一只可爱绝顶的鹌鹑,还问起你的消息,说什么他担心在围城的那个时候得罪了你,怕你一辈子也不会饶恕他。”

“他要在牢里关多久呢?”

“谁也不知道。也许一直关到他们把他绞死为止,但也可能到头来他们无法证明他有杀人罪。不过话得说回来,这些北佬,他们才不管你有罪还是没罪呢,他们要绞死你还不容易。他们——”佩蒂神秘地压低了嗓门说,“让三k党闹得坐立不安。你们乡下那儿也有三k党吗?亲爱的,我肯定你们那儿准有,不过阿希礼不让你们知道这种事罢了。三k党的人都是不公开的,他们半夜三更穿得像鬼似的,骑着马到处转悠,专门去找那些个盗窃钱财的提包客和呼幺喝六的黑人。有时候他们只是恐吓恐吓他们,警告他们离开亚特兰大,但他们不太规矩的时候,他们就用鞭子抽打他们,”佩蒂轻声地说,“有时候还杀死他们,把尸首丢在人们容易看见的地方,尸首上还放着三k党的卡片……所以北佬光火极了,一直想找个人来杀一儆百。……不过休·艾尔辛告诉我说,依他看他们不会绞死巴特勒船长,因为北佬认为他晓得那些钱放在什么地方,只是不肯说出来罢了。他们正千方百计让他招供呢。”

“钱?”

“你没听说?我信中没告诉你吗?亲爱的,你在塔拉庄园真闭塞,不是吗?当初巴特勒船长回到这儿的时候,可闹得满城风雨呢!他赶着一匹骏马,坐着一辆非常富丽的马车,口袋里钱塞得满满的,可我们其余人吃了上顿没下顿。谁都觉得气愤极了,这么个专门说南部邦联坏话、袖手旁观的家伙居然这么阔气,而我们大家都穷得要命。大家都急于想知道他是怎么搞来这些钱的,可谁也没有勇气去开口问他——就只有我问过他,可他只是放声笑了一通,回答说:‘来路不正就是了。’你是知道的,这个人要他说正经话可不容易啊。”

“不过,他的钱当然是靠闯封锁线来的——”

“当然,是这样,乖乖,可这仅仅是一部分呀。封锁线上跑来的钱,在他的财产里只是沧海一粟罢了。大家都相信,当初邦联政府有几百万金元藏在什么地方,现在落到他手里了,就连他们北佬也相信有这回事。”

“几百万——金元?”

“唔,亲爱的,我们邦联政府的金元跑到哪里去了呢?那总有人拿去的,巴特勒船长就是其中的一个。北佬原来还以为是戴维斯总统打里士满撤退时带走的,可是他们后来逮住这个可怜的人时,他几乎一个子儿都没有。仗打完那会儿,金库里的钱全没了,所以大家认为一定是某些跑封锁线的商人拿走了,还守住秘密。”

“几百万——金元!可是他们怎么——”

“巴特勒船长不是曾经带了几千包棉花到英国和拿骚替邦联政府去卖的吗?”佩蒂得意洋洋地问道。“他带去卖的不仅是他自己的棉花,也有政府的棉花。你总知道战争时期棉花在英国卖什么价钱吧。你可以随意开价!他当时是政府的全权代理人,原本应把卖了棉花的钱买军火,再把军火运进来给我们。后来因为封锁得很严密,他无法把军火运进来,卖棉花的钱就一分也没花。所以巴特勒船长和其他一些跑封锁线的商人就把数百万美元存入英国银行,等待封锁线形势缓和。不消说,他们不会用邦联政府的名义存钱。他们用的是他们私人的名义,钱仍旧在那儿……自从投降以来,大家都一直在谈论这件事,还严厉地指责那批闯封锁线的商人。北佬因为巴特勒船长杀了那个黑人逮捕他的时候,准是早已听到这种传闻了,因为他们一直在逼他招出钱的去向来。你知道,现在南部邦联的存款都变成北佬的啦——至少,北佬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但是巴特勒船长说他一无所知……米德大夫说,不管怎么说,他们应该把他绞死,像这样一个贼,一个投机商,上绞架是罪有应得——哎呀,怎么啦,你脸色这么难看!你觉得头晕吗?我说这些让你受不了,是吗?我知道他曾经追求过你,可是我以为你们早就闹翻了。我本人对他从来就不满,因为他是个十足的流氓——”

“他跟我毫不相干,”斯佳丽勉强地说。“你去梅肯后,在围城那个时候我和他吵过。现在——他人在哪儿?”

“在广场附近的消防站里。”

“在消防站里?”

佩蒂姑妈格格地笑了起来。

“对呀,他是在消防站里。现在北佬拿它做军事监狱了。北佬在广场上的市政厅周围搭着许多木棚做营房,这消防站就在附近的一条街上,所以巴特勒船长就关在那儿。还有,斯佳丽,昨天我还听到关于巴特勒船长的一件再有趣也没有的事。我记不清是谁告诉我的。你知道,他这个人向来讲究修饰——简直是个花花公子,而他们却把他一直关在消防站里,不让他洗澡,他每天闹着要洗澡,后来他们把他从牢房带到广场上,那儿有一只饮马的水槽,全团的人都在里边洗澡,里边的水从来也没有换过!他们跟他说,他可以在那里洗澡,他说,不,他情愿留着身上南方的污垢作标记,也不愿再加上一层北佬的污垢,而且——”

斯佳丽只听得一个兴冲冲的声音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也没有去留意说些什么。这会儿她心里念念不忘的只有两件事,一是瑞特的钱甚至比她预料的还多,二是他正关在牢里。他如今关在牢里,而且很可能会被处绞刑这个事实使局面稍微有点变化,实际上似乎变得更令人乐观了。瑞特要被绞死,她没有什么可同情的。她现在急需要钱,急到不择手段的地步,哪里还有心思去管他的最后命运呢?况且,她也稍微有点同意米德大夫的观点,他被绞死是罪有应得。三更半夜,把一个女子撇在两军交战的险境中间,自管自去为一个业已失败的事业战斗,这种人还不应该绞死吗?……如果她趁他在坐牢的时候能跟他结婚,那么几百万的财产不就是她的了,等他一被绞死,那不归她一人所有了吗?假如马上结婚办不到,那也许可以先向他借一笔钱,答应等他一释放就跟他结婚,或者答应他——哦,无论答应他什么都行!要是他们把他绞死了,那她欠的那笔债就永远一笔勾销了。

有好一会儿,她的想象像火焰一般燃烧着。她想到要是北佬政府能行行好,干预这件事,帮助她再做一次寡妇,那就是几百万元的金洋呢!她就可以重修塔拉庄园,可以雇工,可以种起绵延几十英里的棉花来。她还可以置起漂亮的衣服,吃她想吃的东西,苏埃伦和卡丽恩也都能有吃有穿了。韦德也可以穿得暖暖的,可以吃到富有营养的食品,把他那只尖瘦的下巴吃得胖乎乎的,还可以给他请家庭女教师来教他读书,将来可以上大学……用不着光着脚丫子长大,像穷光蛋那样无知无识。她还可以请个好医生来照料爸爸,她还要帮助阿希礼——为了阿希礼,她还有什么不能做呢!

佩蒂姑妈的独白突然中断,只听见她在那儿问:“怎么,黑妈妈?”斯佳丽从她的想入非非中清醒过来。瞧见黑妈妈正站在门口,两手插在围裙底下,一双眼睛机警地瞪着。她不知道黑妈妈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她听到和看到了多少。从她那双炯炯有光的老眼看起来,她大概什么都听到了,什么都看到了。

“斯佳丽小姐看上去累了,我想她最好去睡觉了。”

“我是累了,”斯佳丽边说边站起来,眼睛朝着黑妈妈看着,那神气像是个无可奈何的孩子,“我怕还着凉了。佩蒂姑妈,明天早晨我想多睡一会,不跟你一起去拜访客人,你说好吗?以后什么时候我都可以去。明天晚上芳妮的婚礼我一定要去的。要是伤风愈来愈重,那就去不成了。让我在床上睡一天,真是难得的乐事。”

黑妈妈摸了摸斯佳丽的手,又瞧了一眼她的脸色,便露出一点焦灼的神色来。斯佳丽的脸色确实不太好。刚才她思潮起伏所引起的兴奋消退了,因而她脸色发白人发抖。

“你的手冰凉的,宝贝儿。赶快去睡吧,等我来给你煎点黄樟茶喝喝,再拿块烫砖来焐一焐,让你出一身汗。”

“我太不顾别人了,”这位胖墩墩的老小姐一边大声说,一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拍拍斯佳丽的膀子。“只管自己说个没完,竟一点儿没有想到你。宝贝儿,明天你就睡上一天吧,躺着养养神,我会来陪你说话儿的——哦!不,亲爱的,明天我不能陪你。我已答应明天去陪邦尼尔太太。她得了感冒病倒了,她的厨娘也病了。黑妈妈,有你在可太好了。明天早晨你跟我一起去帮我的忙吧。”

黑妈妈陪着斯佳丽匆匆爬上了黑洞洞的楼梯,嘴里叽叽咕咕地在说着小姐手冰凉,脚上鞋太单薄。斯佳丽一脸顺从的样子,而且她完全心甘情愿。假如她能再进一步去除黑妈妈的疑心,明天早晨让她离开这屋子,那就万事俱备了。等她们一走,她就可以去北佬的监狱看望瑞特了。楼梯爬了一半,她听见隆隆的雷声开始隐隐约约地响起来,她站在熟悉的楼梯平台上,想起这雷声多么像围城时候的炮声啊。她打了个寒战。对她来说,雷声永远意味着炮火和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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