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864年的五月又燥又热,枝头的花苞还没来得及开放就都枯萎了。五月一到,谢尔曼将军统率下的北军又冲进佐治亚来了,这一次冲到了亚特兰大西北一百英里处的多尔顿北部一带。风闻在那边佐治亚和田纳西之间的州界附近即将展开一场恶战。北军正在集结兵力,准备进攻西部—大西洋铁路,也就是从亚特兰大通往田纳西和西部一带的那条铁路线,上一年秋天南方正是靠了这条铁路线赶运援军,才获得奇卡毛加的大捷的。

不过一般说来,多尔顿一带即将大打的形势,却并没有使亚特兰大人感到太大的不安。北佬集中兵力的地方,就在奇卡毛加战场的东南三五英里处。以前他们企图从那一带的山口里打进来,就曾被击退过一次,这一回也不会得逞。

亚特兰大人都知道——其实在整个佐治亚没有一个人不知道——本州对南部邦联生死攸关,所以乔·约翰斯顿将军是绝不会让北军长久留在本州境内的。老乔和他的部队也绝不会让一个北佬把脚伸到多尔顿以南,因为佐治亚干系至重,必须让它充分发挥作用,不能受到半点干扰。佐治亚只要能平安无事,就是南方的天然粮仓、机械工厂、物资中心,一身而兼三任。军队需用的弹药武器很多是这里制造的,棉毛织物大半是这里生产的。亚特兰大和多尔顿之间就有几个重要的生产基地:罗马城有制造大炮的工厂和其他工业,埃托瓦和阿拉托那有里士满以南首屈一指的大钢铁厂。亚特兰大不仅有工厂生产枪支、军火、鞍子、营帐,而且还拥有南方规模最大的轧钢厂、一些主要铁路的修车厂和几所大医院。亚特兰大又是南部邦联倚为命脉的四条铁路的会合点。

所以谁也没有太着急。多尔顿靠近田纳西地界,离这儿可到底还远着哩。田纳西已经打了三年,大家也早就习以为常了,总觉得田纳西是个遥远的战场,简直跟弗吉尼亚、跟密西西比河一般遥远。再说,北军和亚特兰大之间还拦着老乔和他的部队。大家知道,自石墙将军杰克逊一死,从李将军算下来,将领中就数约翰斯顿最优秀了。

就在五月的一个暖洋洋的傍晚,米德大夫在佩蒂姑妈家的阳台上谈到了这个问题,他的意见可说概括了一般老百姓的看法,认为亚特兰大并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因为约翰斯顿将军凭山据守,有铜墙铁壁之固。听了他这一通话,人们的心情各个不同,因为此刻大家虽然都安闲地坐在摇椅里,在这渐浓的暮色中晃呀摇的,看看早生的流萤在昏暗中若明若灭,可是各人心头却都自有一番沉重的心事。米德太太手挽着菲尔的胳膊,心里巴不得大夫的话能够说中。因为她知道,战火假如再烧近点儿的话,菲尔也就得上前线了。小儿子今年十六岁,已经进了自卫队了。自葛底斯堡一役以后一直就是那样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的芳妮·艾尔辛,极力按住自己的心思,不去想象那断肠的一幕,这几个月来她想了又想,想得头里昏昏沉沉,想得脑膜上连印子都压出来了,想的就始终是这一幕——部队长途跋涉,狼狈不堪,冒雨退入马里兰,队伍里一辆牛车晃晃摇摇,车上载着达拉斯·麦克卢尔少尉,奄奄垂毙。

凯里·阿什伯恩上尉那条残废的胳膊又疼了,而且他心情也不好,因为他想想自己追求斯佳丽近来竟毫无进展。这种局面是从阿希礼·韦尔克斯被俘的消息传来以后开始的,不过他并没有想到这两者之间会有什么联系。斯佳丽和玫兰妮则都在想阿希礼,她们俩只要没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办,只要不必跟人家说话应酬,心里就总是想着阿希礼。斯佳丽的心情既苦恼又忧伤,她想:他准是死了,要不怎么会没有消息呢。玫兰妮则在拼命按压内心涌起的忧虑,一阵去了一阵来,得没完没了地压,不断安慰自己:“他不会死。死了的话我绝不会毫无所知的——我总会有所感应的。”瑞特·巴特勒懒洋洋斜靠在暗处的沙发上,大大咧咧地把那两条长长的腿一叠,亮出了脚上考究的高统靴,黑黝黝的脸毫无表情,莫测高深。他的怀里是小韦德,睡得正甜,小手抓着一根剔干净了的如愿骨。只要是瑞特来访,斯佳丽就许韦德晚些去睡,因为那胆小的孩子偏喜欢他,瑞特呢,说也奇怪,似乎倒也挺喜欢这孩子。平时孩子一来,总吵得斯佳丽受不了,可是只要让瑞特一抱,孩子就乖乖的不闹了。至于主人家佩蒂姑妈,则有些心神不定,打嗝老是打个没完,因为今天晚饭吃的那只老公鸡,肉头实在太硬了。

佩蒂姑妈家里原先养着一窝鸡,一雄数雌,雌的早就给吃光了,只剩下那只公的,近几天来一直在鸡棚里蔫头搭脑,没精打采,不啼不叫。眼看这只大公鸡垂垂老矣,又是失群怏怏,大有一命呜呼的可能,佩蒂姑妈今天早上终于带着遗憾的心情作出了决定:倒不如趁早宰了吧。等到彼得大叔把鸡脖子都扭断了,佩蒂姑妈又觉得过意不去了:她的许多朋友已经久矣乎不知鸡味了,自己怎么好意思关起门来独家享用呢,所以她就提出请客人来吃饭。玫兰妮有了近五个月的身子,已经有好几个星期不出门、不见客了,她一听这话简直吓坏了。但是佩蒂姑妈这一回却毫不动摇。吃鸡不请客,也太小家子气了。玫兰妮只要把上面的裙箍挪高点儿,谁还看得出来呢,她的胸脯反正也是瘪塌塌的。

“可姑妈啊,我哪还有心思会客呢,眼下阿希礼——”

“阿希礼我包你还在——包你没事儿,”佩蒂姑妈说,可是声音却在颤抖,因为她心里其实觉得阿希礼已经生还无望了。“他管保还跟你一样好端端的,你会会客人有好处嘛。我要把芳妮·艾尔辛也一块儿请来。她妈求我给想想办法,帮她振作起精神来,让她也会会客人——”

“可姑妈啊,达拉斯尸骨未寒,你们就这么硬是逼着她,也未免太忍心了——”

“好了,玫荔,你再跟我强嘴,把我惹恼了,我可又要哭啦。我好歹总是你的姑妈,总还比你多懂点儿事吧。这个客我请定了。”

于是佩蒂姑妈就把客人请来了,想不到就在临开饭前,却来了一个不请自来的、应该说是姑妈今天并不欢迎的客人。正当烤鸡香飘满屋的时候,刚作了一次神秘旅行归来的瑞特·巴特勒来敲门了。他腋下夹着一大盒包装得极精美的夹心糖,对女主人是满嘴语带双关的恭维话。佩蒂姑妈没办法,只好请他留下吃饭,她明知道大夫夫妇对他是非常反感的,芳妮更是恨透了不穿军装的一切汉子。这两家子的人在街上碰到了他是绝不会跟他打招呼的,不过今天在朋友家里相遇,总该对他讲点儿礼貌吧。再说,别看玫兰妮人这样柔弱,现在她保起瑞特来可比以前什么时候都坚决。自从瑞特从中设法替她打听到了阿希礼的消息以后,玫兰妮就公开告诉大家:不管人家把瑞特说得如何如何,她可是永远欢迎他来自己家作客的。

佩蒂姑妈见瑞特今天倒也颇知检点,一颗不安的心才放了下来。瑞特一片至诚向芳妮问候,同情中带着深切的敬意,芳妮居然也对他报以一笑,所以席上的气氛倒也融洽。今天这顿饭也真称得上是豪华的盛宴了。凯里·阿什伯恩带来了一点茶叶,那是他在押送一个被俘的北军去安德森维尔的途中在那人的烟袋里翻出来的,在座每人总算可以喝上一杯,当然茶里不免带上点烟味儿。每人可以分到一小块又老又硬的鸡肉,加上适量的配料(主料是玉米粉,作料是洋葱),还有一碗干豆子,一盆相当丰盛的卤汁浇米饭,只是卤汁嫌稀了点,因为缺少面粉勾芡。甜点心是红薯馅饼,再佐以瑞特的夹心糖。最后瑞特还拿出地道的哈瓦那雪茄来请男宾们享用,一边抽烟一边还喝黑莓酒,大家都说,他们就像在卢库勒斯家参加了一次大宴。

后来男宾们也来到了女士们所在的前门廊上,于是话头就转到战争上去了。现在人们一说话话头总会转到战争上去;一切谈话,话题无不由战争而来,末了又无不回到战争上——丧气的话题虽有,毕竟还是愉快的话题居多,反正总离不开战争二字。战争中的风流韵事,战争中的成婚佳话,医院里和战场上有谁死了,军营生活中有什么奇闻,战斗行军中有什么佚事,谁如何勇敢,谁如何怕死,有诙谐,有忧伤,有苦恼,也有希望。说什么也不会少了希望。尽管上一年夏天吃了几场败仗,人们总还是满怀希望,毫不动摇。

阿什伯恩上尉告诉大家,说他向上面提出了申请,要求把他从亚特兰大调到多尔顿的前线部队去,现在申请已经得到批准。一听这话女士们都用怜爱的眼光把他那条动不了的胳膊打量了又打量,为了掩盖她们以此为荣的心情,嘴上却都说他不能走:他一走还有谁来照应她们呢?

米德太太,玫兰妮,佩蒂姑妈,芳妮,这些都是有地位的太太小姐,年轻的凯里听到这样的话出之于她们之口,显得又惶惑又欢喜,不过他更希望斯佳丽说这话不是随声附和,而是出自真心。

“哎,他很快就会回来的,”大夫搂住了凯里的肩头说。“只消小小的打上一仗,管保就会把那帮北佬打得狼狈逃窜,滚回田纳西去。你们放心,他们到了前线,福雷斯特将军自会好好照看他们的。你们女人家的惊慌实在大可不必,北佬是绝对打不过来的,因为约翰斯顿将军带领他的部队凭山据守,有铜墙铁壁之固。对,有铜墙铁壁之固,”他对这句话相当得意,故而连说了两遍。“谢尔曼永远也别想越过这一关。他永远也动不了老乔一根毫毛。”

太太小姐们都面露微笑,表示赞同,因为他就是极随便的一句话,在她们看来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反正在这些问题上男人家的见识总要比女人家高明得多吧,所以既然他说约翰斯顿将军是铜墙铁壁,那就必定是铜墙铁壁无疑了。只有瑞特开了口。他吃过晚饭以后至今还没有吭过声,一直抱着熟睡的孩子,坐在幽暗的暮色中,撇着嘴巴,在听别人谈打仗的事。

他说:“不是有传闻说谢尔曼的援军早已开到,目前他手下的兵力已经超过了十万吗?”

大夫对他没有好气。医生一进门,见同席的客人里还有这个叫他看着都有气的家伙,心里就觉得很不自在。只是碍于佩蒂帕特小姐的面子,加上自己此来毕竟是客,所以极力忍着,没有让内心的反感统统露在面上。

“请问那又怎么啦?”大夫扯开喉咙顶了一句。

“刚才阿什伯恩上尉好像还说,约翰斯顿将军手下只有四万人马,连开小差后见打了胜仗又重新归队的逃兵也一并计算在内。”

“先生,这是什么话,”米德太太忿然说道。“南部邦联的部队里怎么会有逃兵呢。”

“真对不起,”瑞特故意装着惶恐的样子说。“我的意思是指那好几千回乡度假而忘了归队的人,还有许多伤愈已满半年,却还留在家里不是干自己原来的行业就是忙着春耕的人。”

说完他两眼笑眯眯的,米德太太则气得直咬嘴唇。斯佳丽见她那副窘样,差点儿笑了出来,因为瑞特一句话就说得她无言可答。当时躲在沼泽地和深山里的士兵就有好几百,纠察队又没法去把他们一个个拖回来。这些人嚷嚷说,打这个仗是“富人要打仗,穷人上战场”,他们实在受够了。可是还有一种人远比这种人多,他们在花名册上虽然标有“逃亡”二字,其实自己却并没有一走了之的意思。这些人足足等了三年还是捞不到探亲假,家里别字连篇的来信却连连告急:“家里反(饭)也吃不包(饱)。”“今年地里收不上庄家(稼)——家里没人更(耕)田。反(饭)也吃不包(饱)。”“小猪都叫征良(粮)员捉去了,家里已今(经)有几个月没收到你的钱了。除了干豆子家里已今(经)没别的吃了。”

临了总是合家一片大声哀求:“你媳妇儿,你娃娃,你爹娘都吃不饱啊。这要到几时才了呀?你几时可以回家呀?家里吃不饱,吃不饱啊。”上面见部队急剧减员,干脆一律不准假,这些士兵便索性假也不请,自己回家去耕地、种庄稼、修房子、打篱笆了。团里的长官对这种情况是了解的,考虑到一场苦战就在眼前,他们便写信叫这些士兵归队,只要归队就可免予追究。那些当兵的只要家里又可以维持上三五个月,暂时不致有挨饿之虞,通常也就归了队。大敌当前,“耕地假”是不作开小差看待的,不过这对部队的战斗力毕竟是有所削弱的。

大夫赶紧打破了这难堪的冷场,他的声音是冰冷的:“巴特勒船长,我军论人数虽说不如北军,不过这从来就算不得一回事。我们南部邦联的战士,一个可以抵上十多个北佬。”

太太小姐们连连点头。这谁不知道呢。

“这话在战争之初是不错的,”瑞特说。“也许到今天还是不错的,只是有一条:邦联的战士枪里得有子弹,脚上得有鞋子,还得吃饱肚子。你说是吧,阿什伯恩上尉?”

他的口气依然很温和,装着一副低声下气的腔调。凯里·阿什伯恩面带不悦,因为他显然也对瑞特十分反感。按他的心意他是巴不得跟大夫站在一边,可是说假话他不干。他一条胳膊已经残废,可还是要求调往前线,原因就在于他认识到了局势的严重性,而一般老百姓对此却还浑然不觉。跟他差不多的军人,有装了假腿的,有瞎了一只眼的,有炸掉了指头的,也有断了一条胳膊的,本来都已经转到军粮、医务、邮政、铁路等部门工作,现在很多又悄悄调回原先所在的作战部队去了。他们知道老乔兵力不足,能多一个人都是好的。

当时他也没有吭声,米德大夫却按捺不住,吼开了:“我们的战士以前光着脚板、饿着肚子,把仗都打赢了嘛。现在他们还能照样打赢!我敢担保,北佬绝对动不了约翰斯顿将军一根毫毛!自古以来,凡有外敌入侵,只要能据山坚守,必能解救危难,立于不败之地。你想——你想瑟莫比利不就是一个例子吗!”

斯佳丽想了半天,还是不明白瑟莫比利是什么意思。

“可瑟莫比利的守军不是打得不剩一兵一卒吗,大夫?”瑞特问道。他嘴唇扭了两扭,想笑又忍住了。

“年轻人,你是存心要对我无礼?”

“哎呀,大夫!请你别误会!我可决没有这样的意思!我是一片诚心在向你讨教。我以前学到的古代史都快丢光啦。”

“我们的部队决不让北佬深入佐治亚一步,必要的话就是打得不剩一兵一卒也心甘情愿,”大夫厉声说道。“但是不会有这个必要。只消小小的打上一仗,管保就可以把北佬赶出佐治亚。”

佩蒂帕特姑妈赶紧站起身来,让斯佳丽去给大家弹一曲钢琴唱一支歌。她看出这场谈话马上就要惹出麻烦来了,双方都快吵上了。她早就料到请瑞特留下吃饭准没好事。只要有他在,总没好事。她也始终弄不清楚那到底是怎么搞的。天哪!天哪!斯佳丽在这个人身上看出了什么好?玫荔这孩子怎么也老是护着他?

斯佳丽遵命到客厅里去了,前门廊上顿时悄然无声,可是在这无声中却能感觉到大家对瑞特都忿忿不已。约翰斯顿将军和他的部队是不可战胜的,对这一点怎么能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呢?一心一德,这是每个人神圣的天职。就算你怀有二意,不能同心同德,那至少也应该懂个礼貌,免开尊口吧。

斯佳丽触动琴键,一会儿她的歌声就从客厅里传了出来,嗓音甜美,含着哀怨,唱的是一支流行的歌:

病房四壁洁白一片,

多少壮士在此与人间永别,

刀创被体,弹雨淋遍,

一天也抬来了姑娘心爱的英杰。

姑娘心爱的英杰呵,那样年轻那样勇敢!

面色苍白,依然清秀可爱,

虽然快要黄土覆面,一去不返,

脸上还焕发着少年的风采。

斯佳丽那不太高明的女高音正凄然唱到“金黄的鬈发湿又乱”时,不防芳妮却欠了欠身子,好像卡住了嗓门似的,细声弱气说:“换一首别的歌唱吧。”

钢琴声戛然而止:斯佳丽这一惊非小,一时窘不可言。心急慌忙,赶紧换一支《灰军装》来唱,可是刚唱了半句,便来了个刺耳的急刹车:她想起了这也是一支断肠曲。钢琴半晌又没作声,因为她茫然不知所措了。她一时想得起来的歌儿,都是脱不了生离死别这些伤心调调的。

瑞特急忙站起身来,把韦德交给芳妮去抱,自己走进了客厅。

“弹《肯塔基老家》吧,”他彬彬有礼地说,斯佳丽感激他的提醒,就赶快弹了起来。瑞特那优美的男低音也陪着她唱,唱到第二节时,前门廊上的那几位才算舒了口气,其实论这支歌的内容,也根本没有一点欢乐的气息可言。

“累人的重担还得再熬几天!

哪怕担子重得要压弯肩!

熬到有朝一日趔趔趄趄回家转!

那时我肯塔基的老家啊,我就得跟你说再见!”

****

米德大夫的预言,就其本身来说是完全正确的。约翰斯顿将军在一百英里以外的多尔顿北部一带据山而守,的确有铜墙铁壁之固。他的阵地坚不可摧,谢尔曼原来打算穿越山谷直逼亚特兰大,却怎么也过不了他这一关,结果北军只好收兵回去,再作商议。正面进攻看来是攻不破南军防线的了,因此北军就趁着黑夜绕道山路作半圆形的迂回包抄,想突然扑到约翰斯顿的后方,目的是要在多尔顿以南十五英里处的雷萨卡把他背后的铁路切断。

南军一听说自己的命根子铁路有被切断的危险,就撇下了死守未失的工事,星夜兼程抄近路直趋雷萨卡。等到北军从山里出来,对面南军早已架起了大炮,亮出了刺刀,深沟高垒,严阵以待,防守之坚固也不下于多尔顿那边。

多尔顿前线的伤员把老乔撤至雷萨卡的消息带到亚特兰大。讲得未免走了样,亚特兰大人感到出乎意料,起了一点惊慌。仿佛夏天西北角的天空里出现了一团小小的黑云,只怕雷雨就要来临。将军放北军又深入了佐治亚十八英里,他这是打的什么算盘?米德大夫说得对,高山是天然的堡垒。老乔为什么不把北佬阻挡在山下呢?

约翰斯顿在雷萨卡死命苦战,终于又把北军击退了,但是谢尔曼重施侧面包抄的故伎,指挥他的大军又来了一个半圆形的大迂回,渡过了乌斯坦瑙拉河,再一次直捣南军后方的铁路。南军的部队立刻又奉命撇下红土地上的战壕,赶去保护铁路。他们又是行军又是作战,早就累得筋疲力尽,眼也没有合过一下,肚子又吃不饱(他们一直吃不饱),可是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沿着山谷火速南下,抢在北军的前头赶到了雷萨卡以南六英里处的卡尔霍恩小镇。待等北军赶到,他们早已又掘好了壕沟、准备好迎击了。两下一接触,又爆发了一场恶战,可北军终于还是被打退了。南军的士兵累得都捧着枪支卧地不起,心里求天拜地:这一回可得让他们歇一歇、喘口气了。然而他们还是休想。谢尔曼步步进逼,毫不留情,一再挥师作大迂回包抄他们的后方,逼得他们只好再继续后撤,赶紧去保卫他们背后的铁路。

南军士兵行军的时候根本连眼皮都睁不开,他们早已累得都不大用脑子了。就是偶尔用脑子想一想,他们对老乔可还是深信不疑的。他们知道队伍是在后撤,但是他们相信自己不是吃了败仗。他们只是吃了兵力不足的亏,既要守住阵地,又要粉碎谢尔曼的包抄进攻,两下无法兼顾。他们只要跟北佬一打阵地战,就准能把北佬打得头破血流,你看哪一次不是这样?至于这样退下去到底是何了局,他们就不知道了。但是老乔心里有谱,他们不怕。他部署后撤,指挥得可高明了,因为他们的部队伤亡极微,而北佬战死的、被俘的,数目可就大了。他们没有损失一辆车,总共才丢了四门炮。背后的铁路也还在手里。谢尔曼尽管又是正面进攻,又是骑兵突击,又是两翼包抄,把浑身解数都使了出来,还是奈何不了他们的铁路。

啊,铁路还是他们的!穿过阳光灿烂的山谷通往亚特兰大的这两条细细的铁轨还是他们的!躺下来睡,也要找个近些的地方,好一张眼就能看见铁轨在星光下闪闪发亮。就是倒下来死,迷惘的眼睛也要对烈日下光芒四射、热气袅袅的铁轨看上最后的一眼。

他们沿着山谷一路后撤,可跑在他们前头的还有大批的难民。无论是有地的没地的,有钱的没钱的,是黑人还是白人,哪怕是妇女儿童,老头老太,以至瘸了腿的,受了伤的,病体恹恹的,快要生小孩的,都一股脑儿汇入了这道去亚特兰大的人流,有的乘火车,有的徒步走,有的骑着马,有的赶着车,车上还高高堆着箱笼家什。部队在后面撤,难民在前面逃,相距不过五英里。难民在雷萨卡停了一下,在卡尔霍恩停了一下,在金斯敦又停了一下,到一处停一停,总希望能在这里听到北佬被打退的消息,好转过身来回自己的老家去。可是这阳光灿烂的路,就是不让你往回走。南军所过之处,宅第都空空如也,农田都没人耕种,孤零零的小屋连门也没关上。偶尔才有个把无亲无友的妇女,带上三五个吓坏了的奴隶,还留在家中。只有他们来到路旁欢迎大军,提几桶井水给战士们解渴,见有受伤的替他们包扎包扎,见有死掉的就在自家的墓地上权且掩埋。不过这阳光灿烂的山谷内基本上都是人去屋空,满目萧条,田地干结,种下的庄稼早就都荒废了。

约翰斯顿在卡尔霍恩又遭到了敌军的包抄,便撤到阿代尔斯维尔,在那里打了一场硬仗,再撤到卡斯维尔,继而又撤到卡特斯维尔以南。从多尔顿算起,到此时已被敌军推进了五十五英里。其后南军且战且退,又退了十五英里,到一个叫新希望教堂的地方,便构筑工事,决心死守了。北军毫不留情,发动了猛攻,犹如一条巨蟒,把身子一盘,恶狠狠扑来,就是受了点伤暂时缩了回去,也总是不肯甘心,一会儿又恶狠狠扑来了。新希望教堂这一仗真是一场殊死战,接连打了十一天,北军的轮番猛攻一再被击退,死伤惨重。最后约翰斯顿还是吃了被迂回包抄的亏,只得又后撤了几英里,他的兵力也愈来愈单薄了。

南军在新希望教堂一役中的伤亡也很重。一列车一列车的伤兵拥到亚特兰大,把亚特兰大人吓坏了。亚特兰大从来也没有来过这么多伤员,即使是奇卡毛加那一仗吧,运到后方的伤员也没有这么多。医院里人满为患,伤兵只好就躺在空店房的地板上、货栈里一包包的棉花上。大旅馆,小客店,以至私人住宅,家家都塞足了伤兵。佩蒂姑妈自然也派到了接待的任务,尽管她对此很有意见,说是玫兰妮已经有了身子,受了惊吓万一小产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所以家里住陌生人是非常、非常不妥的。可是玫兰妮只想遮盖那渐渐隆起的肚子,她把上面的裙箍挪高了点,结果她们家的红砖大宅里也照样来了许许多多伤兵。烧不完的饭,打不完的扇,有的得搀扶,有的得帮着翻身。绷带老是得洗,得卷,还得把软麻布扯去了绒毛做新的绷带。晚上本来就热,还夜夜有男人在隔壁屋里哇啦哇啦说胡话,闹得人别想阖眼。到后来,这个挤得连气也透不过来的城市终于再也收容不了更多的伤兵了,进不来的伤兵只好转送梅肯和奥古斯塔两地的医院。

这批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兵带来的消息都各个不一,何况本来就已人满为患的城里还有惶惶的难民不断拥到,所以亚特兰大简直是乱成了一锅粥。天边那个小小的云团早已迅速发展而为大片黑压压的雷雨云,黑云里似乎还隐隐刮起了一阵风,使人不禁打了个寒噤。

南部邦联的军队是不可战胜的,对这一点谁的信心也没有动摇,但是对约翰斯顿将军大家却失去了信心,至少是老百姓已经对他失去了信心。新希望教堂离亚特兰大才三十五英里地哪!只短短三个星期的工夫,将军就让北佬打得后撤了六十五英里!他为什么不顶住北佬,却要一个劲儿往后撤呢?可见他是个蠢材,是个蠢材中的蠢材。在亚特兰大过安稳日子的自卫队老头们和州民团团丁们还起劲地说,这仗就是叫他们打起来,也断不至于打得这样糟糕,为了证明他们的论点,他们还在桌布上画起地图来。约翰斯顿将军愈来愈感到兵力不足,而且还在被迫继续后撤,便无奈而向布朗州长求援,要他把这些地方部队调去,可是这些州里的兵儿们心里却有恃无恐。戴维斯总统早就打算调过他们,州长尚且相应不理。约翰斯顿将军来要,州长怎么会答应呢?

打一仗就退!打一仗就退!前后打了二十五天,退了七十英里,南军几乎连一天也没有歇过。新希望教堂如今也丢了,只留下了一个记忆,可脑子里迷迷糊糊,纷纷乱乱的,尽是类似的记忆:骄阳似火,尘土飞扬,饥肠辘辘,神困体乏,脚下踩着红泥路上的满路车辙,时而还得闯过红泥地上的遍地泥泞,老是撤下来、挖壕沟、打一仗——再撤下来、挖壕沟、打一仗。新希望教堂之战简直是一场恶梦,回想起来真有再世为人之感;大棚屋之战亦然,这一仗他们干脆豁出去跟北佬拼了。可是尽管把北佬打得尸横遍野,地下成了一片蓝色,北佬却总是没有个完,生力军还是源源不断开到,蓝军的队伍总是使出向东南迂回包抄的恶毒的一招,扑向南军的背后,扑向铁路——扑向亚特兰大!

疲困缺睡的南军部队撤离了大棚屋,顺着大路退到肯纳索山,在一个名叫玛丽埃塔的小镇附近摆开了十英里长的弧形阵线。陡峭的山坡上挖了工事,高高的山头上架起了大炮。战士们挥着汗、骂着娘,用人力把千斤大炮拉上险峻的山坡,因为这样的坡是骡子上不了的。信使和伤兵来到亚特兰大,给惊惶的市民带来了安定人心的消息。肯纳索的山头是怎么也攻不破的。附近的松山和隐山也都设了防,固若金汤。北佬要想拔掉老乔的部队是休想,这一回再要迂回包抄也没有那么容易,因为山顶上的大炮控制了四方的要道,方圆数里尽在射程之内。亚特兰大人这才稍稍舒了口气,可是——

可是肯纳索山离亚特兰大毕竟只有二十二英里啊!

肯纳索山来的第一批伤兵到达亚特兰大的那天,梅里韦瑟太太的马车一清早七点钟就来到了佩蒂姑妈家的门前,来得这样早还不曾有过先例哩。当下那个黑人利维大叔就传话上去,请斯佳丽快穿着好了,立等上医院去。芳妮·艾尔辛和邦尼尔家的姑娘已经先在马车的后座上坐着了,因为一大早就被从睡梦中叫醒过来,此刻都还在打呵欠呢;艾尔辛家的黑妈妈老大不高兴地坐在车头座上,膝头上放着一篓刚洗过熨过的绷带。斯佳丽去是去了,心里却很不乐意,因为她昨晚在自卫队的舞会上跳了一个通宵的舞,只觉得两腿酸软。她去医院帮忙总是穿那件最旧最破的印花布连衣裙,今天她让普莉西给扣上连衣裙扣子的时候,心里暗暗把那个精明强干、又不知疲倦的梅里韦瑟太太臭骂了一通,连那班伤兵、连整个南部邦联,都一股脑儿骂了进去。现在喝不上咖啡,只能拿炒焦的玉米和晒干的红薯一起熬了苦汤当咖啡喝,她匆匆喝了几口,便出门上车去了。

这种护理伤兵的差使她干得简直腻味透了。今天一定要去对梅里韦瑟太太说说,就说母亲来了信,要她回家去住一阵。她真说了,可结果有个屁用,因为这位有头有脸的太太,高高的卷起了袖管,粗大的腰里紧紧地裹着一条大围裙,严厉的目光冲她只瞅了一眼,说道:“别再跟我来这套胡闹啦,斯佳丽·汉密顿。我今天就给你妈写信,对她说我们这里很需要你,她肯定会理解、会让你住下去的。得啦,快围上围裙,到米德大夫那儿去吧。他那儿包扎还少个人手哪。”

“唉,真是,”斯佳丽心里闷闷地想,“一句话就打在我要害上了。母亲是真会叫我在这儿住下去的,可住下去就得闻这种臭气,再闻下去我非给逼死了不可!只恨我还不是个老太太,不然我就可以不至于受人家的欺,反倒可以摆摆架子欺欺年轻人哩——碰到了梅里韦瑟太太那样的刁老婆子,我会不骂她一顿才怪!”

对,她现在见了这医院就是讨厌,讨厌这里的臭气,讨厌这里的虱子,讨厌这里七病八痛的腌臜男人。如果说她对护理工作曾感到过新奇、感到过别有情趣的话,这种感觉也早已在一年前都消失了。而且,这些在撤退中受伤的大兵可不像以前的伤员那样讨人喜欢。他们对她连一丁点儿兴趣都没有,平时也很少话说,一开口总是:“前边打得可好?老乔又使什么妙计了?老乔真是足智多谋。”斯佳丽却觉得老乔一点也不足智多谋。听任北军深入佐治亚八十八英里,这就是他干的好事。对,这班伤兵就是不讨人喜欢。而且陆陆续续还死了不少,都无声无息的,死得好快,不是死于败血症、坏疽,就是死于伤寒、肺炎。他们都是在到达亚特兰大以前就染上了病的,却一直没有医生给看;精力早已消耗殆尽,自然就都顶不住重病的侵凌了。

那天天气很热,窗口里飞进来的苍蝇都是一群群的。疼痛没有使伤兵们气短,倒是这些肥乎乎、懒洋洋的苍蝇扰得他们都泄了气。一阵阵臭气冲她扑鼻而来,她心里只感到一阵阵厌恶。她托着个盆,随着米德大夫转来转去,身上才浆挺的衣服一会儿就浸透了汗水。

唉,给大夫当助手那才叫难受哩!看着大夫明晃晃的手术刀把腐肉切开,肚子里只觉得要吐出来!有时手术间里做截肢手术,那个惨叫声能让你听得汗毛直竖!伤手坏脚的士兵一个个等着大夫来给自己看病,脸儿紧张得张张发白,让你看着觉得满心不忍,却又无可奈何。这些伤兵,他们耳朵里听见的尽是惨叫声,他们所能等来的总是那两句叫人听得心里发毛的话:“真遗憾啊,我的孩子,那只手可是没法保住了。对,对,我知道;可你瞧,那几处肉色都发紫啦,看到吗?实在是没法保住了。”

当前哥罗仿奇缺,只有最严重的截肢病例才能应用;鸦片更是成了稀罕宝贝,不能拿来给活着的减轻痛苦,只能用以送活不了的从容归天。奎宁、碘酊,都早已丝毫不剩。凡此种种,无不使斯佳丽觉得这医院讨厌。今天早上她倒羡慕起玫兰尼来了:自己要是也有这么个有喜的挡箭牌就好了。眼下要想不来帮忙当护士,大概也只有这样一个理由才能为大家所接受了。

到了中午,见梅里韦瑟太太正忙着给一个不识字的瘦高个儿山地青年代笔写信,她就赶快脱下围裙,悄悄溜出了医院。她觉得再也受不了了。这简直变成个千斤重担了。她知道,午班的火车一到,马上又有伤员要来,她就得一直忙到黄昏——说不定会连口饭都捞不上吃。

急忙忙走不上多远,过了两条马路,便来到了桃树街上。尽管紧身胸衣的带子扣得很紧,她还是尽力敞开胸怀,把这里清新的空气连吸了几大口。她站在转角上,决不定下一步到底怎么办:回佩蒂姑妈家里去吧,觉得没有这个脸;可医院,她是打定主意决不再去的了。就在这时,瑞特·巴特勒正好驾车经过。

“你真像个捡破烂化子的女儿,”瑞特一眼就注意到了她那件打了补丁的淡紫色印花布连衣裙,衣服上汗渍斑斑,有的地方还沾着几滴盆里溅出来的水。斯佳丽给他说得火冒三丈,却又窘不堪言。这个人,怎么老是把眼盯着女人的衣着?他怎么会这样无礼,见她今天衣冠不整,居然拿话来取笑?

“我不想听你的瞎叨叨。你快下来搀我上车,送我到个谁也见不着的地方去。医院里我是死也不去的了!真的,这仗又不是我叫打的,为什么倒要我去累死累活的干,再说——”

“哈,‘我们的伟大事业’出了个叛徒!”

“乌鸦何苦骂猪黑呢。你搀我上车吧。我也不管你本来要去哪儿。反正你现在就得替我赶车。”

他转身下车,跳到地上。斯佳丽忽然觉得眼前似乎一亮:她看到了一个完好无缺的人,没有缺臂断腿,也没有少一只眼,不是痛得脸色煞白,也不是得了疟疾浑身蜡黄,倒完全是一副吃得好好的健壮模样。他穿得也讲究。上装、裤子居然还是一样的料子,而且穿在身上非常合体,既不是宽得直往下挂,也不是紧绷绷勒得人难以动弹。还是崭新的哩,根本看不到那种破衣褴衫、露出了一身泥垢和两腿黑毛的窘相。他看去似乎无愁无虑,眼下单就是这一点便已够令人吃惊了,因为现在谁不是满面愁容,显得心事重重、忧心忡忡?他那张黝黑的脸上是一脸的殷勤,两片显眼得像女人一样的红红的嘴唇富有露骨的挑逗性,就在扶她上车的时候,还放肆地嘻嘻一笑。

他爬上车子在她旁边坐下;从他那一袭十分合身的衣服上可以看出,他魁梧的身躯一用劲,肌肉便都一团团鼓起。斯佳丽一看到他这模样,心头总会猛的一惊,感到其人力大无穷。那一双宽厚的肩膀鼓得高高的顶住了衣服,叫她看得不觉入了迷,害得她心下一阵不安,倒真有点害怕了。看来他非但头脑飞灵,对付不易,而且体格茁壮,也一样不好对付。他的一身力气就隐藏在那潇洒文雅的外表下,不动时懒洋洋有如豹子在晒太阳,动起来便矫捷得好像豹子就要跃起扑食。

“好一个不老实的丫头片子!”他一边吆喝马儿起步一边说。“你跟那些大兵跳起舞来可以通宵达旦,又是向他们献花又是给他们挂彩,还吹嘘自己为了南方的光荣事业可以不惜献身,可现在叫你去包扎几个伤口,捉几只虱子,你就急忙忙溜号了。”

“你说点儿别的,把车子赶得快一些,好不好?万一撞上梅里韦瑟爷爷正好从店里出来,又该我倒霉了,他见了我会去告诉老太婆的——哦,我是说会去告诉梅里韦瑟太太。”

瑞特轻轻抽了一鞭,马就快步跑了起来,穿过了五角场,一会儿又穿过了横贯城中的铁路。运伤兵的列车已经到站,抬担架的正在烈日下奔忙,把伤员抬上救护车和张了篷布的军需车。斯佳丽看了半晌,并没有感到良心上受了什么责备,倒是觉得松了一大口气:自己幸亏逃了出来。

“那所老古董医院我简直腻味透了,”她说着整了整被风鼓起的裙幅,把下巴底下的帽带结系一系紧。“送来的伤兵一天比一天多了。这都怪约翰斯顿将军。如果他在多尔顿就把北军顶住了,也不至于——”

“你真是小孩子见识,他在多尔顿是顶住了呀。可他要是再顶下去,谢尔曼就要来个两翼包抄夹击,非把他歼灭了不可。那样一来铁路也就保不住了,要知道约翰斯顿作战的目的就是要保住铁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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