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到处都找遍了,可就是找不到他。我是不是就回来?”

谁也不明白这份电报是什么意思,娘儿三个只吓得瞪大了眼,面面相觑,斯佳丽也早已把回家的打算忘了个精光。她们连早饭也没吃完,就坐车上街,打算给阿希礼的上司团长打个电报,可是人还刚走进电报局,团长的电报倒先来了。

“韦尔克斯少校于三日前外出执行侦察任务,至今下落不明,先此奉告,良深遗憾。一有情况即当再告。”

回家的路上是一片凄惨:佩蒂姑妈拿着手绢掩面而泣,玫兰妮脸色煞白,直挺挺坐着,斯佳丽则瘫在车厢角落里直发愣。一到家,斯佳丽就跌跌撞撞上了楼,一头冲进自己的房间,从桌上抓起念珠,扑通跪下,想要祷告。可是话却一句也到不了嘴上。她只觉得有无限的恐惧压在心头,模模糊糊意识到天主已经明察她的罪孽,今后再也不会保佑她了。她居然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要把他攫为己有,所以天主就杀了他,作为对她的惩罚。她想要祈祷,却抬不起眼来仰望上苍。她想要哭,却滴泪不出。她的眼泪似乎涨满了胸膛,火辣辣的在心口翻滚,可就是一滴也流不出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玫兰妮。她的脸儿好似白纸剪成的一个红心图形,背后衬着黑黑的头发。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活像小孩子在黑暗里迷了路,惊恐万状。

“斯佳丽,”她伸出了双手说。“我昨儿说了那么些话,你可千万别见怪啊,因为你——你现在是我唯一的依靠了。斯佳丽呀,我看我那口子准是凶多吉少了!”

也不知怎么一来,她就偎到了斯佳丽的怀里,抽抽搭搭的,连两颗小奶子都跟着一起一落;又不知怎么一来,她们俩就紧紧相抱,一起躺到了床上,斯佳丽也哭了,把脸紧贴着玫兰妮的脸哭,两下泪水交融。哭固然难受,但是比起那哭不出的滋味来,终究要好过些。心里一个劲儿念叨:死了,死了,阿希礼死了!我爱了他倒是害了他!斯佳丽伤心的眼泪一阵阵往外涌,玫兰妮却从她的眼泪里得到了安慰,两条胳臂把她的脖子搂得更紧了。

“他总算给我留下了一个孩子,”她悄声说道。

“可我呢,”斯佳丽肚子里想,现在她满心痛苦,也无心使小性子吃醋了,“他什么也没给我留下——什么也没给我留下——只有他临别时脸上的那副表情,算是留给我的唯一的纪念吧。”

阿希礼最初一直是被作为“下落不明——可能已阵亡”处理的,所以在伤亡名单上他的名下也总是标的“下落不明——可能已阵亡”的字样。玫兰妮给斯隆上校一连打了十多个电报,最后终于来了一封信,言辞中充满了同情,说是阿希礼带领一个骑兵班外出执行侦察任务,没有归队。当时有消息说在北军阵后发生过一场小规模的接触,摩西悲痛欲绝,曾经冒了生命的危险去寻找过阿希礼的遗体,但是没有找到。玫兰妮如今倒是冷静得出奇,她马上电汇给摩西一笔钱,叫他回来。

后来在伤亡名单上阿希礼的名下换成了“下落不明——可能已被俘”的字样,阖家这才在愁苦中欣然看到了一线希望,重又获得了一丝生机。玫兰妮老是守在电报局里不肯走,火车她更是班班必候,只盼能有信来。她现在身子虚弱,怀了孕又处处感到不便,可是她却说什么也不肯听从米德大夫的嘱咐,卧床休息。她处于一种高度亢奋的状态,怎么也安静不下来;到了晚上,斯佳丽已经上床好半天了,还听见她在隔壁屋里踱来踱去。

一天下午,她从街上回来,情况却有些异样:赶车的彼得大叔惊慌失色,车上还多了个瑞特·巴特勒扶着她。原来她在电报局晕了过去,正巧瑞特路过,看见了这乱糟糟的场面,便把她送回家来。他抱她上楼,一直送到房里,当时举家惶惶,都忙忙乱乱,急着去取烫砖、毯子和威士忌了,他就拿几个枕头一垫,扶她在床上靠下。

“韦尔克斯太太,”他单刀直入地问,“你是有喜了吧?”

玫兰妮要不是这样头里发昏、这样浑身虚弱、这样满心苦楚的话,听他这一问是肯定要受不住的。平日小姐妹之间一提她有喜她都要不好意思,每次去让米德大夫检查,那更是像硬着头皮去受罪。一个男人,特别是这个瑞特·巴特勒,竟会问出这样的话来,真是岂有此理。可是眼睁睁躺在床上无力动弹,她只能把头点点。点了点头以后,倒也觉得并没有什么太大不了的,因为看来他完全是出于好意,出于关切。

“那你自己得多加保重。你这样成天奔东跑西,挪不开心事,对自己没有好处,说不定反而还会害了孩子。如果你不嫌我冒昧,韦尔克斯太太,我倒可以利用我在华盛顿的各方面关系,去打听一下韦尔克斯先生的下落。如果他被俘了,北方的俘虏名单上肯定有他的名字;如果他并没有被俘——那,有个水落石出反正也总比干着急强吧。不过有一点我们得说好了:你一定要自己保重,不然我对天发誓,决不管你这件事。”

“喔,你真是太好了,”玫兰妮热泪盈眶了。“这样的好人,怎么人家就把你说得那样不堪呢?”说完才发觉自己这话说得太不知轻重了,不免有些惶恐,又一想自己有喜的事怎么能跟个男人谈呢,心里愈加惊慌,因而就轻轻哭了起来。斯佳丽拿了块烫砖用绒布裹着飞步奔上楼来,正赶上看见瑞特拍了拍玫兰妮的手。

瑞特说到做到。大家始终不知道他通的是什么路子。这事又不大好问,一问就无异是要他承认他跟北佬的关系密切非凡。过了个把月消息来了,乍一听到消息阖家一片欢欣鼓舞,但是过后却又忧从中来,心里像刀割一样。

阿希礼果然没有死!他受伤被俘了,从案卷上看,目前关在伊利诺伊州的罗克艾兰俘虏营里。起初大家兴高采烈,想到的只是他还活着。可是等到心情慢慢又平静了下来,大家却面面相觑了,只吐出了一声:“罗克艾兰!”那口气就仿佛是说:“落进了地狱!”因为,罗克艾兰在南方的名声之坏,也不下于安德森维尔之于北方,南方人凡有亲属被囚禁在那儿的,一提起这名字来就胆颤心惊。

林肯以为,南方要解决俘虏的给养和看守问题相当吃力,把被俘的北军作为一个包袱丢给南方可以加速战争的结束,所以拒绝交换俘虏。他作出这个决策时,佐治亚安德森维尔俘虏营里关押的北军俘虏已达数千之多。南军本身就口粮极紧,连自己的伤病号都差不多已经断了药品绷带。在这种情况下当然不会有富余的东西可以给俘虏。前方的士兵吃什么,也就给俘虏吃什么,无非是肉膘、干豆子之类,北佬吃了这样的伙食大批死亡,有时候一天要死上百人。消息传到北方,北方人气坏了,就拿出更苛刻的手段去对付被俘的南军,其中条件最差的就数罗克艾兰的俘虏营了。口粮短缺,毯子要三个人才有一条,天花、肺炎、伤寒一齐肆虐,弄得俘虏营十足成了个瘟疫世界。进去的人四个里就有三个没有活着出来。

阿希礼去的就是这样一个可怕的地方!阿希礼人虽还在,却有伤在身,而且又是在罗克艾兰,他被解往那里的时候,伊利诺伊正是冰天雪地的季节。他会不会在瑞特探听到消息之后,又终因伤重而死呢?他会不会染上天花呢?他会不会得了肺炎,烧得神志昏迷,却没毯子可盖呢?

“啊,巴特勒船长,还有没有办法——你能不能给想想办法,去把他换回来?”玫兰妮嚷了起来。

“大慈大悲、一秉至公的林肯先生虽然为比克斯比太太的五个孩子洒下了大把大把的眼泪,可是对关押在安德森维尔朝不保夕的几千北军士兵却无泪可流,”瑞特把嘴一扭说。“就是几千人都死光了,他也不会动心。命令已经发出了:决不交换俘虏。我——我还忘了告诉你,韦尔克斯太太,你家先生本来倒是有个机会可以出来的,可他就是不要。”

“哪会有这样的事啊!”玫兰妮嚷开了。她怎么能相信呢。

“不是骗你,真是这样。北佬为了要打印第安人,正在充实边防部队,人员就从被俘的南军士兵中招募。凡是被俘的南军士兵只要肯宣誓效忠,到打印第安人的部队里去服役满两年,就可予以释放,遣送到西部。韦尔克斯先生拒绝了。”

“哎呀,他怎么可以拒绝呢?”斯佳丽也嚷起来。“宣誓就宣誓,等出了俘虏营马上就开小差逃回来,不是挺好的吗?”

玫兰妮气得什么似的,两眼冲她一瞪。

“亏你想得出来,叫他去干这样的事?宣这个誓,先就可耻,这是背叛自己的南部邦联!这还不算,又要他背叛自己对北佬的誓言!他要是宣了那个誓,我倒宁愿他死在罗克艾兰。他死在俘虏营里我倒还为他感到自豪呢。可他要是干出那种事来,我就发誓再也不见他的面。今生今世再也不见!他拒绝得好,拒绝得对。”

斯佳丽送瑞特出门时,忿然问道:“你倒说说,要是换了你的话,你会不会先投顺北佬保全了性命,然后再想法逃走?”

“那还用说,”瑞特说着嘴巴一咧,小胡子底下牙齿都露了出来。

“那为什么阿希礼就不干呢?”

“他是个上等人嘛,”瑞特说。斯佳丽倒觉得奇怪了:如此冠冕堂皇的三个字,怎么经他一说,竟会含着这样轻蔑挖苦的味道?

菲利普·谢里登(1831—1888),北军将领。骑兵部队的指挥官。

威廉·特库姆塞·谢尔曼(1820—1891),北军将领。在田纳西战役中是格兰特的部下。

一种取暖用具。

安德森维尔在佐治亚州西南部,亚特兰大以南约110英里处。南方政府在该处设俘虏营,关押被俘的北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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