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这种讨论总是把斯佳丽搞得糊里糊涂。他这一说就使她加倍糊涂了,因为她心里隐隐约约觉得这话也有些道理。可现在正是把他驳得哑口无言的好时机。

“我当然不会来。这样未免——呃,未免不尊重——看上去好像我没爱——”

他眼巴巴等她把话说完,一副幸灾乐祸的眼光,她就此说不下去了。他明知道她没爱过查理,他绝不会让她装腔作势发表规规矩矩的看法。跟小人打交道是多么、多么可怕啊。君子即使明明知道女人在说谎,也要装作相信她的话。那是南方的骑士精神。君子总是遵守这套规矩,说话得体,让女人过得舒服些。可是这人似乎丝毫不管这套规矩,分明专爱谈人家从来不谈的事。

“我正洗耳恭听呢。”

“我看你这人真可恶,”她无奈只好低垂双眼说。

他趴在柜台上,嘴巴凑近她耳边,惟妙惟肖地学着偶尔在雅典娜大会堂演出的戏剧中反派角色,嘶嘶地说:“别怕,美人儿!我向你保证不说出你那罪恶的秘密!”

“啊,”她气急败坏地低声说,“你怎能说这种话!”

“我只是想宽宽你的心罢了。你要我说什么呢?说‘归了我吧,美人儿,不然我就统统兜出来了’。”

她老大不愿意地回看他一眼,只见那双眼睛竟跟小孩子的眼睛一样淘气。她突然哈哈大笑。说到头来,这场合真是可笑。他不由也大笑起来,笑声响亮,角落里有几个陪伴都朝他们这边看了。眼看着查尔斯·汉密顿的寡妇竟跟个完全陌生的人这么高兴,她们不以为然地交头接耳起来。

这时传来一阵鼓声,众人“嘘”声齐起,米德大夫登上乐台,张开双臂叫大家安静,开始说:

“我们应当衷心感谢这些漂亮的女士,她们本着爱国精神,不知疲倦,作出贡献,不仅使本届义卖会大发利市,而且把这个粗陋的会场布置成花团锦簇的园亭,变成一座可以让我在身边看到的这些娇媚的妙龄少女玩乐的花园。”

大家都拍手赞成。

“女士们都尽心尽力,不仅贡献出她们的时间,而且贡献出她们双手的劳动,货摊上这些美丽的货物,都是我们可爱的南方妇女一双双玉手制作的,所以加倍美丽。”

大家又喝彩助威,瑞特·巴特勒一直懒懒散散靠在斯佳丽身边的柜台上,悄声说:“像不像装模作样的山羊?”

斯佳丽听到他对亚特兰大最受爱戴的公民如此不敬,开头很害怕,简直大吃一惊,不禁用责备的眼光盯着他。谁知一看大夫下巴上那把灰白的胡子正飘拂飞舞,看上去真像山羊,她好不容易才忍住没笑出声来。

“但是光有这些还不够。医院护理会一些好心女士知道我们的需要,她们用沉着冷静的双手抚慰过许多痛苦的心灵,从死神嘴边夺回在最壮丽的事业中负伤的勇士的生命。我在这儿就不一一列举了。我们一定得有更多的钱购买英国的医药用品,今晚我们有幸请到无畏的船长,一年来他屡次成功地闯过封锁线为我们运来需要的药品,今后还将源源不断运来。他就是瑞特·巴特勒船长!”

虽然出其不意,这位专闯封锁线的还是得体地鞠了一躬——太得体了,斯佳丽心里一面想,一面打算分析他的用意。他似乎过分殷勤了,因为他对在场的人全都一百个瞧不起。他鞠躬时场内响起一阵欢呼声,角落里那帮太太都伸长了脖子。原来就是已故的查尔斯·汉密顿的寡妇刚才勾搭上的人!查理死了还不满周年呢!

“我们需要更多的黄金,我向你们开口要了,”大夫继续说。“我要你们作出牺牲,不过跟我们穿灰色军装的勇士所做的牺牲相比,这牺牲很小很小,似乎小得可笑。女士们,我要你们的珠宝。是我要你们的珠宝吗?不,南部邦联要你们的珠宝,南部邦联需要珠宝,我知道没人不肯给的。娇嫩的手腕上有颗宝石闪闪发亮该有多漂亮啊!我们的爱国妇女胸脯上有枚金饰针灿烂夺目该有多美啊!但是牺牲比天底下所有的黄金宝石还要美丽得多多。黄金要回炉熔化,宝石要出售,钱就用来购买药品和其他医药用品。女士们,回头有两位英勇的伤员,拿着篮子,在你们中间经过——”在一片暴风雨似的掌声和欢呼声中,他下面一段话都听不见了。

斯佳丽第一个念头就是深感欣慰,亏得戴孝,她才没佩戴外祖母罗比亚尔家传给她的那副珍贵耳坠和沉甸甸的金链,还有黑珐琅的金手镯,石榴石的饰针。她看见那个小个儿义勇兵,没受伤的那条胳臂上挎着只橡木条篮子,正在场内她这一边的人群中挨个儿募捐,只见老老少少的女人,有的在笑,有的着急,一个个褪下手镯,从穿过的耳洞里卸下耳环,装作痛得哇哇叫,还有的互相帮忙解开绷紧的项链扣子,从胸口除下饰针。不断传来金属磕碰的丁零当啷声,还有人喊着,“等一等——等一等!我这就解开了。给!”梅贝尔·梅里韦瑟正从手拐儿上截和下截使劲脱下那对可爱的手镯。芳妮·艾尔辛,一面喊着“妈妈,我可以捐吗?”,一面从鬈发上扯下世代相传的镶有米粒珍珠的粗金钗。每件捐献品放进篮里都引起大家欢呼喝彩。

这时那个咧开嘴笑的小个儿正向她们的货摊走来,臂上挎着的篮子沉甸甸的,走过瑞特·巴特勒身边时,就见他随手把一只漂亮的金烟盒扔进篮里。小个儿走到斯佳丽跟前,把篮子搁在柜台上,她只好摇摇头,摊开双手表示她没什么好捐献。说来真窘,在场的就只有她一个人捐献不出什么来。这时她看见自己手上那枚粗边的结婚金戒指闪闪发亮。

一时慌乱中,她试图回忆查尔斯的脸——他把戒指套在她手指上时是什么模样来着。可是记忆模糊了,过去她回忆起他时,总是突然无名火起,记忆就模糊了。查尔斯——就是断送她一生,害她变成个老太婆的祸根。

她攥住戒指,猛地一拧,谁知褪不下来。那义勇兵朝玫兰妮走去了。

“等一等!”斯佳丽喊道。“我有东西给你!”戒指褪下了,那篮子已经堆满挂链、金表、戒指、别针和手镯什么的,她正想动手把戒指扔进篮里,忽然看到瑞特·巴特勒的眼睛。他嘴唇迸出一丝笑意。她旁若无人地把那枚戒指抛在那一堆上面。

“噢,我的宝贝儿!”玫荔悄声说,一面抓住她胳臂,眼睛里闪耀着爱和骄傲的光彩。“你这姑娘真勇敢,真勇敢!等一等——请等一等,皮卡尔中尉!我也有东西给你!”

她褪着自己的结婚戒指,斯佳丽知道自从阿希礼给她戴上这枚戒指以后,戒指就从没离开过她手。除了斯佳丽,谁也不知道这戒指对她有多么重要。好不容易才把戒指褪了下来,她又在纤小的掌心里紧紧攥了一会儿,这才轻轻放在那堆珠宝上。姑嫂俩站着,目送义勇兵慢慢朝角落里那批老太太走去,斯佳丽旁若无人,玫荔一副模样比哭还可怜。她俩的神情没一个逃得过站在身边这人的眼睛。

“你刚才要是没勇气这么做,我也绝不会有,”玫荔伸出胳臂搂住斯佳丽的腰,还轻轻捏了她一下。一时间斯佳丽真想把她甩开,像她父亲发火时那样,使劲高喊“老天哪!”,可是她看到瑞特·巴特勒的眼睛,就勉强苦笑了一下。真气人,玫荔老是这样曲解她的用意——不过也许这样比让她怀疑真相要好得多。

“多漂亮的姿态,”瑞特·巴特勒温柔地说。“正是你们这种牺牲鼓舞了我们穿灰色军装的勇敢小伙子。”

火辣辣的话涌到了她嘴边,好不容易又忍住了。他说的话句句都在挖苦。瞧他懒洋洋地靠在货摊上,她真打心眼儿里讨厌他。可是他身上有股撩人心弦的劲儿,热乎乎的,充满活力,像股电流。她身上的爱尔兰脾气不禁发作起来向他的黑眼睛应战。她决定把他的气焰压下一两分。他知道她的秘密,占了她上风,这点她很恼火,所以她得扭转局面,想办法让他处在下风地位。她本来一时冲动,想对他照实说出自己对他的看法,可还是硬压下去。黑妈妈常说,若要多抓苍蝇,用醋不如用糖,她打算抓住这只苍蝇,好好治治,让他永远不能再摆布她。

“谢谢,”她故意听不懂他的嘲弄,甜言蜜语说。“承蒙巴特勒船长这么出名的人夸奖,心领了。”

他仰起头哈哈大笑——简直是狗叫,斯佳丽恶狠狠地想,一张脸不由又涨得绯红。

“你为什么不实话实说呢?”他压低嗓子问道,所以在募捐的笑闹声中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你为什么不说我是个该死的流氓、小人,叫我走开,不然就请个穿灰色军装的勇士把我撵走呢?”

她本来想尖刻地回敬一句,话到舌尖,又毅然强忍下去了。“哎呀,巴特勒船长!瞧你扯到哪儿去了!仿佛大家不知道你多么出名,多么勇敢似的,你真是一位——真是一位——”

“我对你很失望。”他说。

“失望?”

“是啊。在我们初次见面那个重大时刻,我心里就说我终于碰到一个不仅美貌而且有胆量的姑娘了。可现在看来你光有美貌而已。”

“你意思是骂我胆小鬼?”她气得要命。

“一点不错。你缺乏实话实说的胆量。我初次见到你时心想:这姑娘可是百里挑一呢。她不像这些糊涂的小傻瓜,对奶妈的教训句句深信不疑,也不管自己心里怎么想的都照做不误。而且还要说尽好话来掩饰自己的一切心情、愿望和小小的伤心事。我原想:奥哈拉小姐是个极有胆识的姑娘。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她不怕说出心里话——也不怕摔花瓶。”

“哦,”她勃然大怒说。“那我索性就把心里话直说了吧。如果你还有点儿教养的话,你就绝不会上这儿来跟我说话。你明明知道我决不愿意再看见你!可你不是个君子!你只是一个没教养的下流畜生!你以为仗着自己几条小破船能比北佬船开得快,就有权利上这儿来取笑勇敢的男人和为事业牺牲一切的女人——”

“别说了,别说了——”他咧开嘴笑着央求道。“你开头倒说得很好,想到什么说什么,可别跟我开口谈什么事业啊。我对事业这话已经听腻了,我相信你一定也听腻了——”

“咦,你怎么——”她开始说,一时竟给弄得惊慌失措,一下子又赶紧忍住不说了,心里直冒火,气的是自己竟上了他的当。

“你还没看见我的时候,我就站在门口一直留神着你,”他说。“我还留神看其他姑娘。她们的脸色看上去全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有你的不同。你的脸色一看就知道心思。你并没把心放在做的事上,我敢打赌你心里不是在想什么事业或医院。你脸色明摆着你想跳舞,想玩个痛快,偏偏又办不到。所以你气疯了。老实说吧。我说得对不对?”

“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了,巴特勒船长,”她尽量一本正经地说,竭力想维持一点早已撕破的面子。“仗着自以为是‘闯封锁线的能人’就有权利来侮辱女人吗?”

“闯封锁线的能人!真是笑话。请你再让我耽误你一点儿宝贵的时间,才赶我走吧。我可不愿让这么迷人的爱国姑娘蒙在鼓里,误解我是为邦联事业效劳。”

“我不愿意听你吹牛。”

“我的生意就是偷越封锁线,我靠这赚钱。一旦这一行赚不到钱,我就不干了。你认为这办法怎么样?”

“我认为你是个唯利是图的流氓——跟北佬一模一样。”

“一点不错,”他咧着嘴笑。“北佬还帮我赚钱呢。嘿,上个月我的船就一直开进纽约港,装了一船货。”

“什么!”斯佳丽不禁大感兴趣,深为激动,失声叫道。“难道他们不用大炮轰你吗?”

“你天真得可怜!哪里会轰啊。北方有不少坚定的爱国者,只要卖货给南部邦联能赚钱,真是求之不得呢。我把船开进纽约,向北佬的公司买货,当然是私下交易,做完交易我就走。碰到有点儿危险,我就到拿骚去,这些北方的爱国者早已把火药啊、炮弹啊,衬着裙箍的长裙什么的替我运到那儿了。这比到英国去办货要方便得多。有时要把货偷运到查尔斯顿和威尔明顿虽然有点儿困难——不过你真想不到花点儿钱有多大的神通。”

“哦,我知道北佬很坏,可我还不知道——”

“北佬靠同外面做买卖正正当当赚点钱,干吗找碴儿啊?再过一百年也没关系。将来结果还不是一个样。他们知道南部邦联总归是要打败的,所以何不趁此赚点钱呢?”

“打败——我们?”

“那当然。”

“请你离开我——还是要我去叫车回家好摆脱你?”

“头脑发热的南方小妞儿,”他说着突然又咧开嘴一笑。鞠了个躬就悠闲地走开了,把她气得有火发不出,胸脯一起一伏的。她心里只觉得大失所望,分不清是怎么回事,只感到像个孩子眼看幻想破灭了那样失望。他竟敢给那些偷越封锁线的人抹黑!他还竟敢说南部邦联要被打败!他这么说真该枪毙——当卖国贼来枪毙。她朝会场四下望望那些熟悉的脸,张张脸都流露出必胜的信心,那么勇敢,那么忠心,不知怎的,她竟感到一阵寒心。打败?这些人——哪儿的话,当然打不败!这个想法是要不得的,简直大逆不道。

“你们两个在悄悄说些什么呀?”顾客散开了,玫兰妮才回头问斯佳丽道:“我忍不住看了梅里韦瑟太太一眼,她一直盯着你呢,亲爱的,你知道她一张嘴多会说啊。”

“唉,这人真是讨厌——简直是个没教养的大老粗,”斯佳丽说。“至于梅里韦瑟老太太嘛,让她去说好了。为了她,我已经当够了傻瓜。”

“哎哟,斯佳丽!”玫兰妮大不以为然,喊着说。

“嘘—嘘,”斯佳丽说。“米德大夫又要宣布什么消息了。”

米德大夫一提高嗓门,全场顿时又静了下来,开头他感谢甘心情愿捐献珠宝的各位女士。

“女士们,先生们,现在我要提出一项惊人之举——一项新花样儿,你们有几位也许会感到震惊,不过请你们记住,这都是为了医院,为了我们那些躺在医院里的子弟才这样做的。”

大家都抢先挤上前去,心里净在猜想不露声色的大夫会提出什么惊人的事来。

“跳舞会就要开始了,第一支曲子当然是弗吉尼亚舞,接下来是华尔兹,再下来有波尔卡,苏格兰舞,玛祖卡,都由一小段弗吉尼亚舞开头。我对上流人士抢着带头跳弗吉尼亚舞的竞争很清楚,所以——”大夫擦擦额头,朝角落里怪怪地看了一眼,他太太就坐在那堆陪伴儿当中。“先生们,如果你希望自己挑一位女士跟你带头跳弗吉尼亚舞,就得出钱约定。我来当拍卖人,收入全归医院。”

款款摇动的扇子中途都停下了,会场里响起一阵激动的嗡嗡声。陪伴儿坐的角落里乱哄哄的,米德太太处境很不利,她心里虽然很不赞成,面子上却装作热心支持她丈夫这一活动的样子。艾尔辛太太、梅里韦瑟太太、惠丁太太都气得脸红脖子粗。亏得自卫队突然喝起彩来,其他穿军装的来宾也纷纷响应。年轻姑娘激动得拍手跳脚。

“你不觉得这——这简直——这简直有点像拍卖奴隶吗?”玫兰妮悄声说,一边摸不透地盯着摆好阵势的大夫,以前她还一直把他看成十全十美的呢。

斯佳丽不吭声,只是两眼闪闪发光,一颗心隐隐作痛。她要不是个寡妇就好了。只要她还是当年的斯佳丽·奥哈拉,穿着苹果绿的衣服,深绿的丝绒飘带在胸前飘荡,乌发上簪着晚香玉,往场地上一站,那弗吉尼亚舞就由她带头跳了。绝对错不了。会有十来个男人争着要她,出高价给大夫呢。唉,如今只好坐在这里了,身不由主当墙花,眼看着芳妮或梅贝尔俨然是亚特兰大的头号美人儿,带头跳第一支弗吉尼亚舞。

在一片喧闹声中,响起了小个儿义勇兵的声音,他那克里奥尔口音格外明显。“我可不可以——出二十块请梅贝尔·梅里韦瑟小姐跳。”

梅贝尔满脸通红,倒在芳妮肩头,两个姑娘各自把脸躲在对方脖子边,格格笑着,这时又有别的声音叫出别的姑娘的名字和别的价钱。米德大夫完全不顾角落里妇女医院委员会的人一片义愤的嘀咕,又眯眯笑了起来。

开头,梅里韦瑟太太直截了当地大声宣称她家的梅贝尔决不参加这么种活动,但梅贝尔的名字被叫的次数最多,出价上升到七十五块,她的抗议声也随之放低了。斯佳丽双肘撑着柜台,两眼差点冒火,看着笑得起劲的人群拥向台前,手里全是南部邦联的纸币。

好哇,她们都要跳舞了——就除了她和那些老太太。除了她,人人都要玩个痛快。她看见瑞特·巴特勒正站在大夫下面,她脸上还没来得及换副表情,他已经看见她了,不由把嘴角一撇,一条眉毛一抬。她急忙仰起头,转过脸去,忽然间她听见有人叫着自己的姓名——一口明显的查尔斯顿口音,声音响亮,盖过叫其他名字的喧闹声。

“查尔斯·汉密顿太太——一百五十块——金元。”

一听到提起这笔钱和这名字,人群中顿时鸦雀无声。斯佳丽大吃一惊,连动都动不了。她依然两手托着下巴坐着,惊讶得睁大了双眼。人人都回过头来看她。她看见大夫从台上弯下身子跟瑞特·巴特勒悄声说着什么。大概告诉他说她在服丧,不能出场吧。她看见瑞特懒洋洋地耸耸肩。

“也许,还是另挑一位美人儿吧?”大夫问道。

“不行,”瑞特一清二楚说,眼光漫不经心地朝人群一扫。“汉密顿太太。”

“我跟你说这办不到,”大夫气恼地说。“汉密顿太太不愿——”

斯佳丽听见了一个声音,开头她还认不出这是自己的声音呢。

“不,我愿意!”

她一骨碌跳起来,心头怦怦猛跳,跳得她都怕自己站不住了,一来她又成了全场注意的中心,二来又成了在场最吃香的姑娘。哦,最妙的是眼看又好跳舞了,心里惊喜交加,免不了要怦怦猛跳了。

“噢,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人家说什么!”她浑身掠过一阵痛快的狂热劲儿,悄声说了一句。她把头一仰就冲出货摊,脚跟得得地踩着,像打响板似的,一面刷的把黑绸扇完全展开。霎时间她看见了玫兰妮怀疑的脸色,那些陪伴儿脸上的神情;心里别扭的姑娘们,还有热情赞成的士兵们。

当下她到了场内,瑞特·巴特勒从人群中向她迎面走来,脸上挂着讨厌的嘲笑。可是她不在乎——哪怕他是亚伯·林肯本人也不在乎。她又要跳舞了。她要带头跳弗吉尼亚舞了。她对他弯下身来行了个屈膝礼,嫣然一笑,他一手按着胸口的衬衫褶边,鞠了一躬。利维吓了一大跳,赶快控制局面,大声叫道:“选好舞伴跳弗吉尼亚舞吧!”

于是乐队顿时奏起最精彩的弗吉尼亚舞曲《狄克西》来了。

“你竟敢把我搞得这么招摇,巴特勒船长!”

“可是,亲爱的汉密顿太太,明摆着你不是很想招摇吗?”

“你怎能当众叫我的名字?”

“你本来可以拒绝嘛。”

“可是——我对事业负有义务——你出那么多金币,我可不能考虑自己。别笑,大家都在看着我们呢。”

“反正人家总要看我们的。你别想拿事业那套鬼话来哄我。你想要跳舞,我就给了你这机会。这段进行曲是弗吉尼亚舞的最后一段花步了吧?”

“是啊——说真的,我这就应当停下来坐好了。”

“为什么?我踩了你的脚吗?”

“没——不过人家会议论我的。”

“你心坎里——果真那么怕人家?”

“这个——”

“你又不犯什么罪,是不是?干吗不陪我跳华尔兹啊?”

“可要是让母亲——”

“还让奶妈把你管得紧紧的。”

“啊,你这人说话腔调最讨厌,在你嘴里美德听起来竟那么无聊。”

“可美德就是无聊。你怕人家说闲话?”

“不——不过——算了,我们还是别谈这个吧。谢天谢地,华尔兹总算开始了。跳弗吉尼亚舞总是让我感到上气不接下气。”

“别回避我的问题。别的女人说了什么闲话,你计较过吗?”

“哦,你要逼我说实话——那倒没有!不过姑娘家总该当心。可是,今晚,我就不管了。”

“好极了!现在你总算开始自己拿主意,不是让人家替你拿主意了。总算开始放聪明了。”

“哦,不过——”

“等到人家对你跟对我一样议论纷纷,你就会明白这种事根本无所谓。你想想看,在查尔斯顿就没一份人家欢迎我。哪怕我为我们这神圣的正义事业作出贡献,人家也不肯网开一面。”

“多可怕啊!”

“啊,一点也不。等到你名声败坏了,你就知道名声是多大的负担,自由的真正意义是什么。”

“你说得真难听!”

“说得难听,却是真话。只要你始终有充分的勇气或者有钱——没有名声也行。”

“钱买不到一切。”

“这话一定是人家跟你说的。你自己根本想不出这种老生常谈。钱有什么买不到的?”

“哦,这个,我不知道——反正,买不到幸福,也买不到爱情吧。”

“一般说来买得到的。买不到的话,可以买些最出色的代用品嘛。”

“你有这么多钱吗,巴特勒船长?”

“这话问得多么无礼,汉密顿太太。我真没想到。不过,是啊,我有钱。我年纪轻的时候穷得身无分文,混到如今总算很不错的了。我敢说靠封锁线做生意,准能捞上一百万。”

“哦,不见得吧!”

“哦,没错!建设文明能发大财,破坏文明同样能发大财,这一点大多数人似乎都不懂。”

“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你家和我家,还有今晚在场的人,都曾经在把荒野改变成文明世界中发了财。那就是帝国建设。在帝国建设中能发大财。不过,在帝国破坏中能发更大的财。”

“你说的是什么帝国啊?”

“我说的就是我们眼下所生活的——南方——南部邦联——棉花王国——这个帝国正在我们脚下分崩瓦解。只有大多数傻瓜才看不出这点,不会趁帝国垮台的局面捞点好处。我就是靠破坏发财的。”

“那么说你真的认为我们就要给打败了?”

“是啊。何苦做鸵鸟呢?”

“啊呀,天哪,这种话真叫我听腻了。你就不会说些好听的话吗,巴特勒船长?”

“要是我说,你两只眼睛就像一对金鱼缸,清澈的绿水满到缸边,那对鱼儿游到水面上来,真是迷人极了,就像现在这样,你听了满意吗?”

“哦,我不喜欢这……音乐不是很美吗?哦,我真能没完没了地跳下去!我原来不知道自己竟这么想跳!”

“我这辈子从没搂过比你更美的舞伴。”

“巴特勒船长,你不该搂得这么紧。大家都看着呢。”

“如果没人看着,那你在乎吗?”

“巴特勒船长,你忘乎所以了。”

“一刻也没忘。有你在怀里,我怎能忘呢?……那是什么曲调?是新的吗?”

“是啊。这曲子不是很美吗?这是我们从北佬那里照搬过来的。”

“曲名叫什么?”

“《无情战火结束后》。”

“什么歌词?唱给我听听。”

“亲人儿,你还记得

上回相会情景否?

你跪在我的脚边,

说你爱我情绵绵。

你身穿灰军装啊,

站在面前多神气,

你当时立下誓言,

对国对我心不移。

寂寞伤感有何益,

枉抛泪珠徒叹息!

无情战火结束后,

你我重逢又有期!”

“当然,原来的词是‘蓝军装’,可我们改成了‘灰军装’……哦,你华尔兹跳得好极了,巴特勒船长。不瞒你说,多数大人物都跳不好。想想这回跳了今后又要有好多好多年跳不上舞了。”

“只消一会儿工夫。下一支弗吉尼亚舞我还要出价请你——还有再下一支,再下一支。”

“哦,别,我不能再跳了!你千万别这样!我名声会毁了。”

“反正名声已经败坏了,再跳一回又有什么关系?等我跟你跳过五六回以后,也许会让别的小子有个机会跟你跳,不过最后一个舞还是非跟我跳不可。”

“哦,那好吧。我知道自己疯了,可我不在乎。人家怎么说我不在乎了。我在家里坐得都腻透了。我要跳舞,跳啊跳——”

“不穿黑衣服了?我就讨厌戴孝。”

“哦,我可不能脱孝——巴特勒船长,你千万别把我搂得这样紧。你这样做我就要对你发火了。”

“你发火时真好看。我要再紧紧搂一下——瞧——就是要看看你是不是真发火了。上回在十二棵橡树庄园,你发了火,还扔东西,你真不知道当时自己有多迷人呢。”

“哦,求求你——这事你还没忘呐?”

“对,这是我最宝贵的记忆——一位娇生惯养的南方美人儿,大发爱尔兰脾气——你知道吗,你是十足的爱尔兰脾气。”

“哦,天哪,音乐结束了,佩蒂帕特姑妈从后屋走出来了。我知道梅里韦瑟太太一定告诉她了。哦,求求你,我们还是走过去,看看窗外吧。我现在不想让她碰上。她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呢。”

胡须杯杯沿有挡护圈,胡须过长的人用此杯喝茶或咖啡时可防止胡须浸入杯内。

南部邦联旗帜图案是红、白、红三道横条,左上角蓝地,有十一颗白星代表十一个州排成一圈。

杰弗逊·戴维斯(1808—1889),1861—1865年任美国南部邦联总统。南北战争失败后被俘,囚禁于门罗要塞,两年后获释。

亚历山大·汉密顿·史蒂文斯(1812—1883),1843—1859年佐治亚州的国会议员,1861—1865年任南部邦联副总统,一贯反对戴维斯政策。

指罗伯特·李将军(1807—1870),美国将军,参加过美墨战争。南北战争爆发后,任南军总司令,曾击败北军,1863年葛底斯堡战役中被北军击溃。1865年4月,南军全线崩溃,4月率残部向北军投降。

“石墙将军”杰克逊指托马斯·乔纳桑·杰克逊(1824—1863),美国南军将领,在布尔伦河一战中以屹立阵地,犹如石墙而得此绰号。1862年在弗吉尼亚州谢纳杜谷大获全胜。

七天战役,1862年6月26日至7月2日,南北军在弗吉尼亚州首府里士满激战,南军获胜,当时南军指挥官为罗伯特·李将军。

拉斐尔·塞姆斯(1809—1877),美国海军军官,南北战争中为南军效劳,成为南军海军英雄。

香蒂叶,法国北部,巴黎东北一小镇,以生产花边闻名于世。

印度的“殉夫”风俗英文中是suttee,“沙发”在英文中是settee,两字读音相似,斯佳丽因知识浅薄,故闹出这一笑话。

弗吉尼亚舞,即弗吉尼亚双人舞,男女分别面对面站成两行,各对男女轮流跳的一种乡村舞。

拿骚,巴哈马首府和港口,在西印度群岛最北部,曾为海盗与走私贩子出没之地。

波尔卡,波希米亚人的一种轻快的双人圆舞。

苏格兰舞,十九世纪流行的舞蹈,类似波尔卡的慢步圆舞。

玛祖卡,轻快活泼的波兰舞。

克里奥尔人通常指生于拉丁美洲的欧洲人后裔;美国墨西哥湾沿岸各州早期法国或西班牙殖民者的后裔;以及上述两种人与黑人或印第安人所生的混血儿,一般讲带土音的法语。

狄克西,一译《丁香山》,“狄克西”是美国南方各州的别称。美国南北战争时此曲是南部邦联的军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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