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一天早晨,斯佳丽坐在卧室窗口,忧伤地望着大车和马车,满载姑娘、士兵和陪伴,兴高采烈地顺着桃树街驶去,为当天晚上筹款资助医院的义卖会上林子里寻找装饰品。那条红土路上光影交错,阳光洒在林荫下,不少马蹄扬起了一小片一小片的红色尘烟。一辆大车在前开路,载着四个壮实的黑人,拿着斧子去砍冬青树枝和耙下藤蔓,大车后面高高堆着覆上餐巾的有盖提篮和橡木条篓筐,里面都装着便餐,还堆着十几个西瓜。有两个黑汉子随身带着班卓琴和口琴,他们正在演奏《如果你要逍遥,快加入骑兵队》的改编曲,曲调活泼有力。这两个人后面浩浩荡荡走着大队欢天喜地的人马,姑娘穿着凉爽的印花布衣服,披着薄披肩,戴着帽子和手套保护皮肤,打着小阳伞遮住头;沿路上一片笑声,马车和马车之间大家互相叫唤和打趣,老太太夹在当中也心平气和,眉开眼笑;医院里的康复伤员夹在矮胖的陪伴和苗条的姑娘当中,大家手忙脚乱,对他们照顾得无微不至;骑在马上的军官慢条斯理,磨磨蹭蹭,在马车边随行——车轮叽叽嘎嘎,靴刺丁丁当当,金穗带一闪一闪,小阳伞不时跳动,扇子簌簌挥摇,黑人纵情歌唱。人人都乘坐马车顺着桃树街驶去,去采摘绿叶,去野餐,去分西瓜吃。除了我,人人都去了,斯佳丽愁眉苦脸地想。
这一行路过时都向她挥手打招呼,她也竭力欣然回礼,可是真难哪。她心头突然感到有点难以忍受的痛苦慢慢升到喉头就哽住了,一下子化成了眼泪。除了我,人人都去野餐了。除了我,今晚人人都去义卖会和舞会了。这里的人人就是说除了她和佩蒂帕特、玫荔,还有城里其他居丧的不幸女人。可是玫荔和佩蒂帕特似乎并不在意。她们连想都没想到要去。斯佳丽可想到过。她真的想要去,很想很想。
这简直不公平。她为了准备义卖会的货物,比城里哪个姑娘都加倍卖过力。她编织过袜子、娃娃帽、羊毛披肩、围脖,还钩编过好多码花边,还在许多瓷器的毛发盘和胡须杯上画过画。她还绣过六个沙发枕套,上面绣有南部邦联旗帜。旗上的星星固然绣得有点不匀称,有几颗几乎绣成圆的,其他几颗有六七个尖儿,可是看上去还不错。昨天她还在民兵训练中心一间满是尘土的旧车棚里,给沿墙摆设的货摊上悬挂黄、绿、粉红的三色粗纱彩旗,忙得筋疲力尽呢。受着妇女医院护理会的监督,这真是件苦差使,而且毫无乐趣可言。跟着梅里韦瑟太太、艾尔辛太太和惠丁太太转,给她们当成一个黑奴般使唤,真没趣。而且还得听着她们吹嘘她们的女儿人缘多么好。最最糟糕的是,她帮助佩蒂帕特和厨娘做抽签出售的多层奶油蛋糕时手指还烫起两个水泡呢。
谁知像个黑奴般的辛苦了一场之后,刚刚开始有玩乐,她就不得不知趣退避了。唉,她死了丈夫,隔壁房里又有个娃娃在啼哭,她就活该不得享受一切乐趣,这真不公平啊。就在一年多一点以前,她还在跳舞,还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不是这身深色的丧服,实际上还有三个男孩子同她私订终身呢。她现在才十七岁,还有好多好多场舞等着她去跳。唉,这真不公平!生活就在她眼前过去了,顺着那条炎夏的林荫路过去了——生活随着灰色的军装,丁当响的靴刺,印花蝉翼纱衣服,还有班卓琴的琴声在她眼前过去了。她对自己熟悉的男人,自己在医院里护理过的人,尽力别笑得太热情,也别把手招得太起劲,可是要不露出酒窝可真难,明明心没死,却要摆出一副心如死水的样子也难啊。
佩蒂帕特爬上楼梯,照例爬得气喘吁吁的,一头闯进屋来,这时她正频频点头招手,冷不防停了下来,不由分说就从窗口给拖开了。
“宝贝儿,你发昏了吗,竟在自己卧室窗口向外面的男人招手?斯佳丽,真怪,我简直大吃一惊!你母亲会怎么说呢?”
“哦,人家不知道这是我卧室啊。”
“可是人家会猜想这是你卧室,那还不是一样坏事吗?宝贝儿,这种事千万做不得。人人都会议论你,说你放荡——总而言之,梅里韦瑟太太知道这是你卧室。”
“我料想她会告诉所有的男人的,这个老恶婆。”
“宝贝儿,嘘!多莉·梅里韦瑟是我的好朋友。”
“得了,恶婆就是恶婆——噢,对不起,姑妈,别哭!我忘了这是我卧室的窗口了。我下回不这样了——我——我只想要看着他们过去。我巴不得自己也去呢。”
“宝贝儿!”
“得了,我真的想去。我在屋里都坐腻了。”
“斯佳丽,答应我别说这种话了。人家会议论的。人家会说你不尊重已故的查理。”
“噢,姑妈,别哭了!”
“噢,瞧,我把你也惹哭了,”佩蒂帕特满意地哭着说,一面在裙兜里掏手绢儿。
那一点难以忍受的痛苦终于升到斯佳丽的喉头,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是像佩蒂帕特所想的哭已故的查理,而是哭车轮声和欢笑声终于消失了。玫兰妮从自己屋里窸窸窣窣走进来,愁眉苦脸的,手里拿着一把刷子,往常梳得整整齐齐的乌发没有套上发网,波浪似的绺绺鬈发蓬蓬松松,披散在脸上。
“心肝儿!怎么啦?”
“查理!”佩蒂帕特哭着说,她完全沉醉在悲痛的乐趣中,一头扑在玫荔肩上。
“哦,”玫荔说,一听提起她哥哥的名字,嘴唇都颤动了。“亲爱的,放勇敢些,别哭了。斯佳丽呀!”
斯佳丽已经扑在床上,索性放声大哭,哭她失去的青春,哭她无缘享受的青春的乐趣,从前她想要什么只消一哭便到手了,如今再哭也没用,她就怀着这种愤怒而失望的孩子心情哭着。她脑袋蒙在枕头里,径自哭着,双脚蹬着有流苏装饰的床罩。
“我索性死了拉倒!”她使性哭着说。佩蒂当着这么悲痛的场面,说来就来的眼泪顿时止住,玫荔飞步赶到床边安慰她的嫂子。
“啊呀,别哭了!你就想想查理多疼你吧,心里也好有个安慰!多想想你的小宝贝吧。”
斯佳丽眼看人家误会她意思就心里有气,又夹杂着样样享受都被剥夺的凄凉心情,憋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幸亏这样,因为她要说得出口就会像她父亲那样直率,大声说出真情来。玫兰妮拍拍她肩膀,佩蒂帕特吃力地踮起脚在屋里走动,拉下百叶窗。
“别拉!”斯佳丽从枕头上抬起红肿的脸,大喝一声道。“我还没死呢,你不用拉上百叶窗——虽然我跟死了也没两样。唉,走开吧,别管我!”
她又把脸蒙在枕头里,那两个站在她身后的人交头接耳了一下就踮着脚出去了。两人下楼时她听到玫兰妮低声对佩蒂帕特说:
“佩蒂姑妈,希望你不要对她提起查尔斯了。你知道这话多刺她心啊。真可怜见的,她脸色不对头,我知道她尽量忍着不哭。我们千万不能让她太难受了。”
斯佳丽有气发不出,只顾踢着床罩,尽量想找句难听的话来骂骂。
“活见鬼!”她终于大骂了一声,心里多少轻松了些。玫兰妮才十八岁,怎么能甘心守在家里,根本不去找什么乐趣,还给她哥哥披黑面纱呢?生活刚随着丁当响的靴刺一路过去,玫兰妮似乎并不知道,也不在乎。
“可她那么呆头呆脑,”斯佳丽捶着枕头想。“她根本不像我这么有人缘,所以我感到遗憾的事她不感到。而且——再说她还有阿希礼,可我——我什么人都没有!”一想到这层新烦恼,她不由又放声大哭。
她闷闷不乐地在屋里一直待到下午,那时看见去野餐的人回来,大车上高高堆着松树枝、藤蔓、凤尾草,她心里也高兴不起来了。大家又一次向她招手时脸上都露出愉快的倦容,但她只是郁郁寡欢地回礼。做人本来就是件没有盼头的事,实在不值得活下去啊。
午睡时间,她万万没想到竟来了救兵,原来梅里韦瑟太太和艾尔辛太太驾到。在这个时刻竟有客人上门,玫兰妮、斯佳丽和佩蒂帕特姑妈都吓了一跳,赶紧起身,匆匆束好胸衣,捋平头发,下楼来到客厅。
“邦尼尔太太的孩子出麻疹了,”梅里韦瑟太太突然说,言下之意分明表示她认为邦尼尔太太容许这种事发生,应该自己负责。
“麦克卢尔家的姑娘都给叫到弗吉尼亚去了,”艾尔辛太太声音越说越轻,一面没精打采地摇着扇子,仿佛这种事都没什么了不得的。“达拉斯·麦克卢尔受伤了。”
“多吓人呀!”几个女主人异口同声说。“可怜的达拉斯是——”
“没有。只是打穿肩膀罢了,”梅里韦瑟太太赶紧说。“不过这事出得太不凑巧。那几个姑娘上北方去接他回家了。老天爷哪,我们可没工夫坐在这里聊天了。我们得赶快回民兵训练中心去,把布置工作做好。佩蒂,我们要你和玫荔今晚去顶邦尼尔太太和麦克卢尔家姑娘的班。”
“哦,不过,多莉,我们不行啊。”
“别对我说‘不行’,佩蒂帕特·汉密顿,”梅里韦瑟太太神气十足地说。“我们要你去监视管茶点的黑人。那差使本来是由邦尼尔太太干的。玫荔呢,你必须替麦克卢尔家姑娘看管货摊。”
“啊呀,我们不行呀——可怜的查理才死了一——”
“我知道你们的心情,不过为了事业,什么牺牲都不算大。”艾尔辛太太柔声插嘴打圆场。
“哦,我们也很希望帮上忙,不过——你为什么不能找些可爱漂亮的姑娘去看管货摊呢?”
梅里韦瑟太太鼻子里大声吭了一下气。
“我不知道近来的年轻人是怎么搞的。她们一点责任心也没有。那些还没有答应看管货摊的姑娘都有数不清的借口。哦,她们骗不了我!她们无非是想要去巴结军官,别碍手碍脚罢了。她们生怕站在货摊柜台后面卖弄不了新衣服。我真希望那个偷越封锁线的——他叫什么来着?”
“巴特勒船长,”艾尔辛太太补充道。
“希望他多运些医院必需物资来,少运些有裙箍的裙子和花边就好了。今天我要是看到一件衣服,那就看得到二十件他走私进来的衣服。巴特勒船长——我听见这名字就讨厌。得,佩蒂,我没工夫跟你多说。你一定得来。人人都会谅解的。反正你在后面屋里没人会看见你,玫荔也不会触目。麦克卢尔家的姑娘看管的货摊摆在尽头的地方,摊子不大漂亮,没人会注意你的。”
“我想我们应当去,”斯佳丽努力克制自己的热情,摆出诚挚天真的脸色。“这是我们能为医院所尽的起码责任了。”
两位来客谁也没提过她的名字,一听这话都掉过头去,正色看着她。尽管她们走投无路,也没有考虑到要一个守寡不到一年的女人在社交场上抛头露面。斯佳丽睁大眼睛,一副孩子似的神情,忍受她们的眼光。
“我想我们都应当去帮忙把义卖会办好,我们大家都去。我想我应当同玫荔一起去看管货摊,因为——呃,我想,我们两个人都去,不是一个人去,看上去好一些。你看呢,玫荔?”
“这个嘛,”玫荔一筹莫展说。居丧期间在社交场合抛头露面她可闻所未闻,这想法真叫她不知所措。
“斯佳丽说得对,”梅里韦瑟太太看到她有点拿不定主意就说。她站起身,把裙箍拉拉正。“你们两个——你们大家都得去。得了,佩蒂,别再找借口了。想想医院多需要钱买新床和药品吧。我知道查理也希望你们帮助事业的,他就是为此牺牲的嘛。”
“这个嘛,”佩蒂说,她遇上比她强横的人一向都是这样一筹莫展,“只要你认为人家会谅解就好了。”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啊!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啊!”斯佳丽不敢唐突,溜进原来该由麦克卢尔家姑娘看管的挂着粉红和黄色彩旗的货摊,不由心花怒放,暗自唱起来。她竟然参加集会了!幽居了一年,披着黑面纱,大气也不敢吭,厌烦得都快发疯了,如今竟然参加了亚特兰大空前未有的盛会。如今她终于可以见到外人,见到许多灯光,听到音乐,亲眼看看大名鼎鼎的巴特勒船长最近偷越封锁线运进来的可爱花边、绉边和衣服了。
她在货摊柜台后面一张小凳上一屁股坐下,把长长的会场上下打量一番。这里到当天下午还是一个空空荡荡,十分难看的操练房呢。今天这些太太小姐不定多忙才把它布置得这么漂亮。真好看。今晚亚特兰大所有的蜡烛和烛台一定都集中在这里了,她想,银烛台伸展出十来个亮闪闪的枝架,瓷烛台底座环绕着可爱的小雕像,旧的黄铜烛台,庄严挺直,插着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蜡烛,散发出月桂果的芳香,有的摆在沿会场的一排枪架上,有的摆在花团锦簇的长桌上,有的摆在货摊柜台上,有的甚至摆在窗户敞开的窗台上,暑天的阵阵热浪把烛光吹得摇曳不定。
会场中心,天花板下有几根生锈的铁链挂着偌大一座难看的吊灯,盘绕的常春藤和野葡萄藤把吊灯装饰得完全变了样,而那些藤已经被烛火熏得枯萎了。四壁铺着一排发出一股清香的松枝,把屋角变成漂亮的亭子,供陪伴和老太太憩坐。到处都挂着一长串一长串雅致的常春藤、葡萄藤和牛尾藤,有的做成圈状彩饰,挂在四壁上,挂在窗子上,有的绕成扇形,遍挂在彩旗缤纷的货摊上。在青枝绿叶中,到处都挂着邦联旗和彩旗,红蓝两色的底子,上面闪耀着南部邦联的明星。
乐台布置得尤其精美。四面全铺着青枝绿叶,挂着星星的彩旗,完全把乐台遮得看不见了,斯佳丽知道城里所有的各式盆花都搬到那儿来了,有锦紫苏、天竺葵、八仙花、夹竹桃、秋海棠——连艾尔辛太太那四盆珍贵的橡胶树都有幸摆到台上四角的显要地位。
在乐台对面的会场另一头,太太小姐都黯然失色了。这面墙上挂着戴维斯总统和南部邦联的副总统、佐治亚本州的“小亚力克”史蒂文斯的巨幅肖像。肖像上方是面巨幅旗子,旗下一张张长桌上摆着城里各个花园中采集来的鲜花,有凤尾草,成排成排的玫瑰,深红的、黄的、白的都有,还有剑兰那神气的叶鞘,还有大批五颜六色的旱金莲,高高直立的蜀葵在花丛中探出深紫和奶黄两色的花冠。花丛中,蜡烛像圣坛香火般高烧。肖像上两张脸俯视着这场面,这两位执掌军政大权的首脑人物的脸完全不同:戴维斯生就一张扁平脸,一双苦行僧的眼睛,目光冷漠,两片高傲的薄唇紧紧抿着;史蒂文斯脸上深深嵌着一双发亮的黑眼睛,这张脸只识人间疾苦,不知其他,而且曾经以诙谐和激情战胜了疾苦——这两张脸都深受爱戴。
负责整个义卖会的委员会里的几位老太太,长裙窸窸窣窣,像鼓满风帆的船队那样浩浩荡荡地进场了,把迟到的少妇和格格痴笑的少女赶进货摊里,然后大摇大摆穿过门,走进摆着茶点的后屋。佩蒂姑妈气喘吁吁跟在她们后面。
黑人乐师登上乐台,咧着嘴笑,胖乎乎的脸上闪着汗珠,郑重其事地先在提琴上调起音来,用琴弓拉啊拨的。梅里韦瑟太太的马车夫老利维敲敲琴弓,叫大家注意,自从亚特兰大还叫马萨斯维尔的时代起,每次义卖会、舞会和婚礼就都是由他指挥乐队的。除了经管义卖会的太太之外,到场的人还不多,不过在场的个个眼睛都盯着他。于是小提琴、低音提琴、手风琴、班卓琴和指关节骨一齐演奏起调子缓慢的《洛蕾娜》了——节奏很慢,不宜跳舞,要到货摊卖完货物才开始跳舞呢。华尔兹舞曲那股优美的伤感调子传进斯佳丽的耳朵,她不由怦然心动。
“岁月慢慢流逝,洛蕾娜!
草上又见白雪。
太阳远在西天,洛蕾娜……”
一二三,一二三,倾斜一摇摆——三,转身——二三。多美妙的一支华尔兹舞曲啊!她稍稍伸出手,闭上眼睛,随着难忘的忧伤节奏摆动着。这凄凉的曲调和洛蕾娜失去的爱情同她心里的兴奋情绪交织在一起,使她喉头不由哽住了。
这时,仿佛华尔兹乐曲引起了头,下面那条月色朦胧的街上顿时飘来了种种声响,马蹄得得,车轮辘辘,温暖的芳香空气上荡漾着笑声,还有黑人因抢夺拴马地方,从低声刻薄几句,闹到高声争吵。楼梯上一阵混乱,无忧无虑的嬉笑,姑娘活泼的嗓音,混着护花使者的低沉音调,那些姑娘认出了下午刚分手的朋友,轻佻地喊着打招呼,高兴得尖声叫唤。
忽然会场一下子活跃起来了。只见满场都是姑娘,穿着蝴蝶似的鲜艳长裙,裙摆撑得大大的,里边露出了镶花边的宽松长裤;上面露出圆润白皙的纤小肩膀,荷叶花边上面隐隐现出一抹柔软娇小的乳房,镂空披巾随意挂在胳臂上,腕间吊着绾小丝绒带的各种扇子,有泥金彩绘扇、有鹅毛扇、有孔雀毛扇,有的姑娘把油光溜滑的乌发从发际挽了个沉甸甸的发髻,把脑袋压得神气活现地往后偏;有的姑娘密密麻麻的金鬈发堆在脖颈边,带流苏的金耳坠随着飘舞的鬈发直晃荡。花边、丝绸镶边、缎带,全是偷越封锁线运进来的,因此穿戴在身上益发珍贵,益发得意,她们分外自豪地炫耀这些华丽的服饰,以示对北佬儿的特别侮辱。
其实城里的鲜花并没有全搬来献给南部邦联的领袖。最小最香的花朵都在那些姑娘身上作装饰呢。有的把香水月季簪在粉红色的耳朵后面,有的把栀子花和含苞的玫瑰编成小花环套在波浪形的披肩长发上,有的把鲜花一本正经地插在缎肩带上,这些花过不了夜就会作为珍贵的纪念品进了灰军装的胸袋。
人群中有那么多穿军装的——那么多穿军装的人斯佳丽都认识,有些是在医院病床上见到的,有些在街上,有些在操练场上。这些军装真是灿烂夺目,闪亮的钮扣,袖口领口镶着耀眼的金穗带,因为军中部门不同,军裤上有的缀着红条子,有的是黄条子,有的是蓝条子,把灰色衬托得帅极了。猩红的和金色的绶带晃来晃去,军刀在锃亮的长靴上闪闪发光,碰得喀嚓喀嚓响,靴刺也碰得丁丁当当响。
这些军人跟朋友打着招呼,招着手,弯着腰亲亲老太太的手,斯佳丽心头不禁油然生起一股得意感,暗自想道,好一表人才啊。即使长着两撇黄胡子,或满脸黑胡子,棕胡子,看上去个个都还那么年轻,尽管胳臂上有吊腕带,太阳晒黑的脸上扎着白得刺眼的绷带,还是那么英俊,那么勇猛。有些人拄着拐棍,那些姑娘担心地放慢步子,配合这些护花使者一瘸一拐的步子时又是多么自豪。在这些穿军装的人中有一个穿得花里斑斓的,把姑娘们那些鲜艳的服装压得黯然失色,像只热带鸟般矗立在人群中。原来是路易斯安那州一个义勇兵,穿着一条宽松的蓝白条纹裤,奶白色的绑腿,紧身小红短上衣,一条胳臂吊着黑绸吊腕带,黑黑的皮肤,咧开嘴直笑,像个小猴儿。这人是梅贝尔·梅里韦瑟特别相中的情郎勒内·皮卡尔。整个医院一定倾巢而出了,至少凡是能走路的都来了,还有在休假的人和病假的人也都来了,当地到梅肯之间所有铁路、邮政、医院和军需部门也纷纷出动。太太小姐该多高兴啊!医院方面今晚一定大赚其钱了。
下面街上传来一阵鼓声,一阵脚步声,还有马车夫的喝彩声。一声号响,一条低音嗓子吆喝着解散队伍的命令。转眼间,身穿鲜艳军装的自卫队和民团一拥而上,把狭窄的楼梯踩得格格摇动,拥进屋里就忙着点头、敬礼、握手。自卫队里的小伙子对能在战争中显显身手挺得意,暗自许下愿,如果这仗能打到明年这时候,一定到弗吉尼亚去;银须冉冉的老人穿上沾了前线子弟兵光的军装行军,也挺得意,但愿自己再年轻些。民团里有很多中年人,还有几个老些的,但也有不少适龄的人,脸上倒不如年老的或年轻的那么喜气洋洋。人们已经嘁嘁喳喳议论开了,打听他们为什么没跟随李将军。
他们怎能一齐都进入会场呢!就在几分钟以前,这里看上去还是个很大的地方,现在竟挤得满满的,洋溢着夏夜的各种香味,有香粉味、花露水味、发油味,还有点燃的月桂油蜡烛味和鲜花的芳香,这么多双脚踩在原来操练房的地板上,微微扬起一阵尘土。喧喧嚷嚷,闹得几乎什么都听不出,老利维仿佛感觉到这场合的欢欣鼓舞气氛,便中途停止演奏《洛蕾娜》,突然用琴弓笃笃敲着,然后拼命一拉,乐队一下子就奏起了《美丽的蓝旗》。
百来条嗓子应声而唱,引吭高歌,犹如欢呼。自卫队的号手登上乐台,正好在大合唱开始时赶上音乐,一片合唱声中高亢的银号响彻全场,令人不寒而栗,两条光臂都起了鸡皮疙瘩,一股凄凉的深切情绪顿时铭心彻骨。
“万岁!万岁!南方的权利万岁!
美丽的
一星蓝旗万岁!”
大家接着又唱起第二节,斯佳丽正跟着其他人一起唱,忽听得背后响起玫兰妮那动听的女高音,清澈嘹亮,音调正确,惊心动魄,犹如银号。她回过头,只见玫兰妮站着,十指交叉,贴在胸前,眼睛闭着,眼角淌下泪珠。曲终,她古怪地冲着斯佳丽一笑,一面用手绢轻轻擦泪,一面做了个告罪的怪脸。
“我真高兴,”她低声说,“真为这些当兵的感到骄傲,竟忍不住哭了。”
她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强烈而近乎狂热的光辉,片刻间那张姿色平庸的小脸竟容光焕发,显得美丽了。
唱完这歌时,在场的妇女个个脸上都有同样的神情,大家纷纷回头看着亲人,姑娘看着情人,母亲看着儿子,妻子看着丈夫,粉嫩的脸,皱纹密布的脸,都流着骄傲的眼泪,嘴边含着笑意,眼睛流露出炽烈的光辉。她们都美得令人眼花缭乱,甚至最难看的女人,一旦完全受到保护,受人疼爱,并且千百倍奉还那份爱,也变得美如天仙。
她们爱自己的亲人,相信他们,信任他们,至死不渝。她们有坚强的穿灰色军装的战斗部队屹立在她们和北军之间,灾难怎能降临到她们头上呢?开天辟地以来,有过如此英勇,如此无畏,如此侠义,如此温柔的男人吗?像他们那样名正言顺的正义事业,除了取得一面倒的胜利之外,怎会有其他的结果呢?她们爱这个事业如同爱自己的男人一般,她们全心全意,亲自动手,为这个事业出力,她们谈的是这个事业,想的是这个事业,梦的是这个事业——如果需要,她们愿意为这个事业牺牲这些男人,并且像这些男人扛起战旗那样自傲地承受她们的丧痛。
这是她们心里的信仰和骄傲的高潮,南部邦联的高潮,因为最后胜利已经在握。“石墙将军”杰克逊在谢纳杜谷打了几个胜仗,七天战役中北佬在里士满一带吃了败仗,大势已经一清二楚。有李和杰克逊这样的领导还会没把握取胜吗?再打一场胜仗,北佬就会跪下叫饶,她们的男人就会骑着马回家,尽情亲吻和欢笑。再打一场胜仗,大战就结束了。
当然,家家户户都有空椅子没人坐,孩子永远见不到父亲,弗吉尼亚幽僻的小河边和田纳西寂静的群山间出现了无名冢,可是为了这个事业,这笔代价算得上太大吗?太太小姐要的绸缎、茶叶、砂糖固然都来之不易,不过那都是说来可笑的小事。再说,那些勇敢的偷越封锁线的人就在北佬眼皮底下源源不断把货运进来,她们拿到这些东西常常格外激动。不久拉斐尔·塞姆斯和南部邦联的海军就会收拾北佬那些炮舰,港口就会开放。英国就来协助南部邦联打胜仗,因为英国的棉纺厂缺乏南方棉花做原料正停工呢。贵族惺惺相惜,英国的贵族自然同情南部邦联,反对北佬这么一帮贪财鬼啰。
这些女人一面把绸裙弄得窸窸窣窣,嘻嘻哈哈笑着,一面瞧着自己的男人,心里美得不得了。她们知道从危险和死亡面前夺取到的爱情,带点儿奇特的刺激,所以倍觉甜蜜。
斯佳丽乍一见到这群人,还感到久未参加盛会的激动,心头不由怦怦直跳,谁知她看见身边这些女人脸上那些激昂的神情,心里似有所悟,一团欢喜顿时消失。在场的每个女人都燃烧着一股她体会不到的热情。这使她迷惑、丧气。不知怎的,会场似乎没那么漂亮了,姑娘们也没那么时髦了,但每张脸上似乎仍然闪耀着忠于事业的白热情绪——唉,看来简直荒唐可笑!
她一下子竟然茅塞顿开,不由吃了一惊,张大了嘴,她明白自己并没有同这些女人一样怀着强烈的自豪,也没有甘心为事业牺牲自己和自己所有一切的愿望。她心里知道这事业对她根本算不了什么,她对人家眼睛里流露出狂热的目光、谈论着事业都听腻了。这事业对她来说似乎并不神圣。战争似乎并不是神圣大事,只是无故杀人,耗费金钱,使得奢侈品更难买到的麻烦事罢了。她明白自己厌倦没完没了的编结,没完没了的卷绷带和撕软布,把她指甲的角质都磨粗了。唉,她对医院真感到厌倦了!对叫人恶心的坏疽臭味和没完没了的呻吟也感到厌倦,受不了啦,要呕吐了,看到临死时凹陷的脸上那副神色也吓坏了。想到这里,心里才吓得感到:“不——不!我千万不能有这么种想法!这想法不对——是罪过。”
就在这些大逆不道,亵渎神圣的念头掠过她脑际时,她偷偷朝四下看看,生怕有人会看出她脸上清清楚楚流露出来这种想法。嗐,她为什么不能像其他那些女人那样感受呢!她们对事业的信仰真是全心全意,一片至诚。她们的一言一行确实十分认真。万一有人怀疑她——不,千万别让人知道!她虽然对事业并不感到热心和自豪,也一定要装出这种样子,扮演好一个南军军官遗孀的角色,俨若毅然忍受悲痛,心如死水,认为只要她丈夫的死有助于事业的胜利,对她可算不了什么。
唉,她跟这些忠诚的女人为什么大不相同,相去甚远呢?无论对什么人,什么事,她绝不会像她们那样无私地去爱。这是股多么孤独的感觉啊——精神上也好,肉体上也好,她以前都没感到孤独过。起初,她还想法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可是她生性不爱自欺欺人,不容她这样做。因此,在义卖会营业时,她一面和玫兰妮接待光顾她们货摊的顾客,一面忙着动脑筋,想方设法自己为自己辩解——这种事她做起来往往不难。
别的女人侈谈其爱国主义和事业简直是头脑发热,一派胡言,那些男人侈谈其生死大事和州权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有她,斯佳丽·奥哈拉·汉密顿一个人具有爱尔兰人那种冷静的头脑。她可不打算出自己洋相去谈什么事业,也不打算出自己洋相去承认自己的真正感受。她头脑冷静得很,完全能够实事求是地对付这局面,谁也不会知道她到底是什么心情。场上的人如果知道了她实际在想什么,准会不胜诧异!如果她忽然登上乐台,声称她认为应当结束战争,让人人都能回家,种自己的棉花,可以重新参加宴会,重新找情人,有好多淡绿色的衣裙,人家听了准会大为震惊。
她这番自我辩解虽然一时间使她来了劲儿,可是她对会场还是感到讨厌。麦克卢尔家姑娘的货摊果然像梅里韦瑟太太所说的那样并不显眼,好长时间都没人来到她们这个角落,斯佳丽没事好干,只有眼红地看着这些欢乐的人群。玫兰妮感到她闷闷不乐,却当她是在想念查理,也就不想去找她谈话。斯佳丽坐着,愁眉苦脸地看着四下,她就径自忙着整理货摊,把货摆设得更加吸引人。斯佳丽什么都看不顺眼,连戴维斯先生和史蒂文斯先生两幅巨像下面堆着的鲜花都看不顺眼。
“看上去就像个祭坛,”她嗤之以鼻说。“人家都对那两个这么迷信,简直当他们是圣父圣子了!”想想心里一下子发了慌,生怕自己对神失敬,赶紧画了个十字以示赔罪,总算及时住了口。
“咦,这是真的嘛,”她跟自己的良心争辩。“人人都这么迷信,把他们当成圣人,可他们只是凡人罢了,而且貌不惊人。”
当然,史蒂文斯先生对自己的长相也无可奈何,因为他是个终身残废,可是戴维斯先生——她抬眼看着那张神气的脸,光洁得像玉石浮雕。最叫她恼火的是他留着一撮山羊胡子。男人应当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要不就留两撇胡子,再不索性留一部络腮胡子也好。
“那个渺小的山羊胡子看来就只有这么点能耐了,”她暗自想道,对他脸上那种担负新国家重任的冷峻智慧却视而不见。
不,她现在心里并不快乐,开头来到人群中她还满面春风呢。现在光是在场还不够。她虽然人在会场,但并不是其中一分子。谁也没注意她,在场的就她一个是没有情人的单身年轻女人。而她这一生做惯舞台中心了。这不公平!她才十七岁呢,她一双脚在地板上轻轻打着拍子,只盼着翩翩起舞。她才十七岁呢,可她的丈夫却长眠在奥克兰公墓里,还有个娃娃睡在佩蒂帕特姑妈家的摇篮里,而人人都认为她应当乐天知命。跟在场的任何姑娘比起来,她的胸脯最白,腰肢最细,脚最纤小,不过尽管这些都很要紧,她还不如索性安睡在查尔斯身边,墓碑上刻着“查尔斯爱妻”呢。
她不是一个姑娘,可以跳跳舞,调调情;她也不是一位太太,可以陪人家太太坐着对跳舞调情的姑娘品头评足。做一个寡妇她年纪又嫌太轻。做寡妇的应当是上了年纪的,老得不行了,不想跳舞,不想调情,也不想受人夸奖了,那才像话呢。唉,她才十七岁,偏偏要她端坐不动,尽力维护寡妇的尊严和礼仪,这真不公平。男人,俊俏的男人来到她们的货摊面前,她却得低声下气,眼睛端庄地朝下看,这真不公平。
亚特兰大的姑娘个个都有三层男人围着。连最丑的姑娘都像美人儿似的跟人调情——而且,唉,最气人的是她们都穿得如此漂亮!
她穿着袖口长到腕间的黑塔夫绸丧服,钮扣一直扣到下巴,没有一点花边,没有一点饰带,没有一件珠宝,只有埃伦那个缟玛瑙的丧服别针,活像只乌鸦似的干坐在这儿,眼巴巴看着俗不可耐的姑娘吊着漂亮男人的胳臂。全都是因为查尔斯·汉密顿得了麻疹。他甚至不是英勇战死沙场,可以让她拿他吹嘘吹嘘。
她索性犟到底了,丝毫不顾黑妈妈再三嘱咐她别撑起手拐儿,免得皮肤起皱难看,硬是把两个手拐儿撑在柜台上,瞧着人群。要是皮肤难看了那有什么关系?她大概永远没机会露出手拐儿来了。她如饥似渴地看着飘动的衣裙,奶黄色的波纹绸,印着玫瑰骨朵的花环;粉红的缎子装上十八道荷叶边,边上还缀着小小的黑丝绒带;淡蓝的塔夫绸,裙幅就有十码,波状花边像泡沫似的蓬松;胸脯袒露;鲜花诱人。梅贝尔·梅里韦瑟勾着义勇兵的胳臂向隔壁货摊走来,身穿苹果绿的塔拉丹薄纱长裙,宽大得腰身都看不见。浑身上下镶满了奶油色的香蒂叶荷叶花边,那是新近偷越封锁线从查尔斯顿运来的,梅贝尔神气地卖弄这身服饰,仿佛偷越封锁线的是她而不是巴特勒船长似的。
“我穿上那身衣服该有多漂亮啊,”斯佳丽想道,她心里不由大大妒忌起来。“她腰身就像牛腰那么粗。那种绿正是适合我的颜色,穿了那衣服我眼睛看上去——为什么金发女人要穿那种颜色呢?她皮肤看上去绿得像块陈奶酪。想想我竟然永远穿不成那种颜色的衣服了,即使脱了丧服以后也穿不成。不,即使将来我好不容易真的再嫁了人也穿不成了。那时我就不得不穿上又俗气又老气的灰色衣服、棕黄色衣服和淡紫色衣服了。”
短短一刹那间,她就想到这种种不公平的事。人生一世,寻欢作乐、穿着漂亮、跳舞调情的时间是多么短促啊。只有短短几年,太短了!随后你就嫁人,穿上色彩暗淡的服装,生儿育女,弄得腰身变粗,在舞会上只能同其他稳重的妇女坐在角落里,要跳舞只有同自己的丈夫跳,或同专踩你脚的老先生跳。如果你不按这套去做,那其他妇女就会对你说三道四,你就坏了名声,家里人也丢了脸。你做小姑娘时花了全部工夫去学怎样才有魅力,怎样才能迷住男人,其实这套本领只用上一两年罢了,看来真是大大浪费啊。她想到当初在母亲和黑妈妈手里学的做人之道,她知道这一套是尽善尽美的,因为一向行之有效。这里头有一定的规矩,如果你按规矩办,成功一定不负你这番苦心。
对付老太太,你就要温柔老实,尽量显得天真纯朴,因为老太太为人刻薄,她们对姑娘就像猫那样猜疑地盯着,只要你嘴边眼角稍有不检点的样子,她们随时都会扑上来。对付老先生嘛,姑娘就要淘气,没大没小,几乎带点轻佻,但也别十分轻佻,那样就会满足老糊涂的虚荣心,逗得他们感到自己年轻,蠢蠢欲动,他们就来拧你脸蛋,说你是个疯丫头。当然啰,碰上这种场合,你总是满脸通红,要不,他们就会更不像话,拧个不亦乐乎,拧了还要跟儿子说你放荡。
对付少女少妇嘛,你就要满口甜言蜜语,每次见面都要亲个吻,哪怕一天亲上十回八回也不妨。你还要两臂搂住她们的腰,还要听任她们这样搂住你的腰,不管你心里多厌恶也得忍着。凡是她们穿的衣裙,她们生的娃娃,你都要一律夸上几句,对人家的情人开开玩笑,对人家的丈夫恭维几句,还要谦虚地痴笑两声,矢口说比起她们来,你根本没有什么魅力。还有一点至关重要,就是她们不说出自己的真正看法,你也千万别说出自己对任何事的真正看法。
人家的丈夫即使是过去你抛弃的情人,不管他们多么招人喜欢,你也敬而远之。如果你对人家的年轻丈夫太好,做妻子的就要说你放荡,你就此得了个坏名声,自己再也找不到情人了。
不过对付年轻的单身汉嘛——啊,那可是另一回事了!你尽管可以温柔地对他们笑笑,等到他们赶来问你为什么笑,你可以拒不回答,反而笑得更欢,让他们老是围着你转,想方设法去猜。你可以跟他们眉来眼去,默许几件吊胃口的事,让他们想法把你骗开。等到你们单独在一起了,他打算吻你的时候,你可以装得非常、非常委屈,或者非常、非常生气。你还可以让他为自己行为卑劣赔不是,然后温柔地原谅他,引得他死缠着你,打算第二次吻你。有时候,你可以真的让他吻,但不宜经常。母亲和黑妈妈虽没有教过她,但她晓得这一招管用。吻过以后,你就哭了,说你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他从此再也不会尊重你了。于是他不得不替你擦干眼泪,通常还趁此向你求婚,表示他多么尊重你。接下来呢,噢,可以对单身汉做的事情多着呢,什么递个眼色啊,扇子掩面半带笑啊,扭着腰让裙摆飘起来啊,哭啊,笑啊,奉承啊,亲切的同情啊,这一套她全懂。噢,这套花招万试万灵——只是对付不了阿希礼。
不,学会了这全套鬼花招,应用的时间却这么短,就此永远抛开不用了,似乎不公正。如果终身不嫁,而一直穿着浅绿色的衣服,漂漂亮亮的,永远有美男子来追求,那该多妙啊。不过,如果长此以往,你就得变成个像印第亚·韦尔克斯那样的老小姐,人人见了都一副沾沾自喜的可恶相,说你是“可怜虫”。不,说到头来,还是嫁了人的好,尽管从此再也没什么乐趣可言,但嫁了人也保持了自尊心。
噢,人生真是一笔糊涂账!她当初干吗那么傻,偏偏去嫁给查尔斯,年方十六就断送了自己的一生!
她心里正愤愤不平,万念俱灰地苦苦想着,这时人群忽然纷纷后退靠壁,就此打断了她思路,只见太太小姐纷纷仔细提着裙箍,免得粗心的碰撞会把裙箍撞得贴在身上,掀起裙摆,露出宽松裤而有失体统。斯佳丽在人群中踮起脚尖,看见民团的队长正登上乐台。他喊着口令,半队人员顿时排得整整齐齐。他们生龙活虎地操练了一会儿,操得额头冒汗,观众纷纷喝彩鼓掌。斯佳丽也随着大家,略尽人事地拍几下手,那队士兵散队后纷纷拥向卖五味酒和柠檬汽水的货摊,斯佳丽觉得自己最好还是赶快装出关心事业的样子来,这才向玫兰妮转过身去。
“他们怪神气的,不是吗?”她说。
玫兰妮正忙着整理柜台上的针织品。
“他们大多数人要是穿上灰军装,开到弗吉尼亚去,那看上去就会更加神气些,”她说时竟有意不压低嗓门。
有几个民团团员的母亲得意洋洋,正站在附近,偶然听到了这句话。吉南太太脸色顿时红一阵白一阵的,因为她有个二十五岁的儿子叫威利的就在团里。
斯佳丽一听这话竟然出自玫荔之口,不禁吓了一跳。
“哎呀,玫荔!”
“你也知道这是实话,斯佳丽。我不是说小孩子和老头儿。不过有不少民团的人完全扛得动步枪,此时此刻他们就应当这样做。”
“可是——可是——”斯佳丽开腔道,她以前根本没考虑过那种事。“总得有人留在后方——”那回威利·吉南用什么话向她解释自己留在亚特兰大的?“总得有人留在后方保卫本州免遭侵略啊。”
“谁也没侵略我们,谁也不想侵略我们,”玫荔朝一群民团团员望着,冷冷地说。“赶走侵略者的最好办法就是开到弗吉尼亚去,在那里打北佬。至于说民团团员留在这里是防止黑人起来造反——咳,我长了耳朵还从没听说过这么荒唐的话。我们的老百姓为什么要起来造反呢?这无非是胆小鬼的好听借口罢了。我敢说,如果各州所有的民团团员都开到弗吉尼亚去,不出一个月就能打败北佬。就是这么回事!”
“哎呀,玫荔!”斯佳丽只会干瞪眼,又叫了起来。
玫荔温柔的黑眼睛闪着怒火。“我丈夫可不怕到那里去,你丈夫也不怕。我情愿他们都送命也不愿他们留在后方——噢,宝贝儿,我真抱歉。我多自私,多狠毒啊!”
她哀怜地摸摸斯佳丽的胳臂,斯佳丽盯着她。可是斯佳丽心里想的不是死去的查尔斯。而是阿希礼。假如他也送命呢?这时米德大夫向她们的货摊走来,她赶紧转过身去,无意识地笑笑。
“好啊,姑娘们,”他招呼她们说。“你们能来真好极了。我知道你们今晚出来一定是作出了很大的牺牲。不过这都是为了事业。我正要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我有一个惊人的办法,可以在今晚为医院多筹一些款子,就怕有些太太小姐听了要大为震惊。”
他说说住了口,捋着灰色的山羊胡子只顾嘻嘻笑。
“哦,什么啊?快说。”
“我又一想还是让你们也猜猜吧。不过,万一教会的人因此要把我驱逐出境,你们这些姑娘可得支持我啊。不管怎样,这也是为了医院呢。你们就会明白的。这种事以前从来没人做过。”
他神气活现地朝角落里一堆陪伴儿走去,她们两个刚交头接耳谈论可能会是什么秘密,就见两个老头儿冲到货摊上,大声说要买十英里长的梭编花边。好吧,有老头儿上门毕竟总比根本没人上门要好,斯佳丽想道,一边量着花边,一边端庄地忍受人家抚摸她下巴。两个老风流又冲到卖柠檬汽水的货摊上,别的顾客就到柜台前来顶缺。瞧人家梅贝尔·梅里韦瑟嘻嘻哈哈,芳妮·艾尔辛格格傻笑,惠丁家姑娘应答如流,欢欢喜喜,招来不少顾客,她们的货摊就不及人家的顾客多。玫荔像个老板似的从容沉着,把没用的货卖给买去也用不上的男人,斯佳丽就按着玫荔的样子行事。
人家的货摊都是熙熙攘攘,姑娘们叽叽喳喳,男人们买这买那。只有她们的货摊冷冷清清,几个上门来的人有的说起跟阿希礼在大学里同学的经过,夸他是个多出色的军人,有的用敬重的口气说起查尔斯,认为他的死是亚特兰大一大损失。
这时乐队忽然奏起《约翰尼·布克,帮助这黑人!》这支欢快热闹的曲调,斯佳丽听了真想大叫起来。她要跳舞。她要跳舞啊。她眼睛瞧着场地对面,一双脚合着音乐打拍子,那对绿眼睛渴望地冒着火,闪闪发亮。场地那头有个人刚来,站在门口,看见了这对眼睛,开始认出了她,不由仔细盯着这张倔强、愠怒的脸上两只乜斜的眼睛。等他认出了这对眼睛里有任何男人一看就明白的挑逗意味,不由暗自咧嘴笑了。
他身穿黑色细毛呢衣服,高高的个儿,耸立在身边几个军官当中,宽宽的肩膀,但往下就越来越细,形成细细的腰,一双脚又小得可笑,穿着油亮的皮靴。他那套全黑的衣服,配上精美的镶褶边衬衫,长裤潇洒地用带子扎在高帮靴面下,跟他的体格和面容极不相称,因为他打扮得像个花花公子,雄赳赳的身材穿身时髦少爷的服装,看上去懒散斯文,骨子里可危险呢。他的头发乌黑发亮,留着一口乌黑的小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跟身边几个骑兵那种神气的大胡子相比,几乎有点外国气派。他看上去像个纵情声色的人,而且确是这么种人。他身上有种极端狂妄、傲慢无礼、令人不快的神气,他盯着斯佳丽时,那对大胆的眼睛里有种不怀好意的眼色,盯到最后,斯佳丽感觉到他在盯着她,就正眼朝他看看。
她心里总觉得这人似曾相识,只是一时想不起他是谁。不过他倒是好几个月来头一个对她流露出兴趣的人,她不禁向他嫣然一笑。他向她鞠个躬,她稍稍回了个屈膝礼,于是他挺起身,步态像印第安人那样异常轻快地径直向她走来,她才吓得把手蒙住嘴,因为她知道他是谁了。
他从人群中挤了过来,她大吃一惊,浑身瘫痪似的呆立不动。随后她就慌忙回过身去,一心想逃进餐室去,谁知裙子给货摊上一枚钉子钩住了。她拼命一拉,裙子撕破了,转眼间他就到了她跟前。
“让我来吧,”他说着弯下腰,解开裙子的荷叶边。“我万万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奥哈拉小姐。”
他的声音出奇地悦耳,是上流人那种抑扬顿挫的声音,洪亮而带有查尔斯顿人那种慢慢吞吞的声调。
她用恳求的眼光仰望着他,想起上回见面时的情景,羞得满面通红,迎面只见一双黑得前所未见的眼睛,幸灾乐祸地转动。真是冤家路窄,偏偏是这个可怕的家伙出现在眼前。他曾亲眼目睹她对阿希礼大发脾气,她至今回想起来还如同恶梦呢;这个讨厌的恶棍糟蹋姑娘,规矩人都不喜欢他;这个卑鄙的坏人还振振有辞地说过她不是个淑女。
玫兰妮听见他说话声音,不由回过头来,幸亏有她小姑在,斯佳丽还是生平头一回为此感谢上帝呢。
“哎呀——这——这不是瑞特·巴特勒先生吗?”玫兰妮微微一笑,伸出手来。“上回见到你——”
“是在你订婚的大喜日子那一天,”他说完弯下腰吻她的手。“承蒙你还记得我。”
“你远迢迢从查尔斯顿上这儿来干吗,巴特勒先生?”
“为了生意上一件麻烦事,韦尔克斯太太。今后我可要在你们城里出出进进了。我觉得我单单把货运进来还不行,还得想法卖掉才对。”
“运进来——”玫荔皱起眉头,开口说,突然一下子眉开眼笑。“哎呀,你——你准是我们经常听到的那个专闯封锁线的人——大名鼎鼎的巴特勒船长吧。哎呀,这儿个个姑娘穿的都是你运进来的衣服。斯佳丽,你听了不感到激动吗——你怎么啦,亲爱的?要晕倒了吗?坐下吧。”
斯佳丽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呼吸急促,她真怕胸衣的带子会绷断。唉,竟碰上这么糟糕的事!她从没想到又会见到这人。他在柜台上拿起她那把黑扇子,关心地替她打扇,过分关心了,脸色虽然严肃,眼睛却在转动。
“这里真热,”他说。“怪不得奥哈拉小姐要晕了。我陪你到窗口去好吗?”
“不,”斯佳丽说,口气这么粗鲁,玫荔听得目瞪口呆。
“她现在不再是奥哈拉小姐了,”玫荔说。“她是汉密顿太太。现在是我嫂子了,”玫荔用爱怜的眼光看着她。斯佳丽看到巴特勒那张海盗般的黑脸上的神情,不由感到透不过气来。
“两位美人儿做了姑嫂一定是如鱼得水吧。”他说着稍稍鞠了个躬。这是一般男人都说的客套话,不过出诸他的口,她听了却觉得是在说反话。
“你们两位的先生今晚一定在这里参加这盛会吧?能同熟人重叙友情倒是一大乐事。”
“我丈夫在弗吉尼亚,”玫荔骄傲地把头一仰。“不过查尔斯——”
“他死在军营里了,”斯佳丽干脆说,说得几乎咬牙切齿。这畜生永远不走开了吗?玫荔吃了一惊,瞧着她,船长做了个责备自己的手势。
“亲爱的夫人们——我多混啊!请你们务必原谅我。不过请容许一个陌生人奉劝一句,为国捐躯虽死犹生啊。”
玫兰妮泪花闪耀,向他一笑,斯佳丽却感到怒火中烧,一股仇恨没法发泄。他居然又说了一句得体的话,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上流人都会说这种恭维话的。可是他的话一句都当不了真。他是在嘲笑她。他知道她并不爱查尔斯。玫荔真是个大傻瓜,居然没看破他这话的真意。噢,上帝开恩,但愿别让任何外人看破他这话的真意,她想想突然害怕了。他会把知道的真相说出来吗?他当然不是一个上流人,既然不是上流人,谁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来啊。对他们是没有判断标准的。她抬眼看着他,只见他嘴角往下撇着,一副假惺惺的样子,连替她摇扇子时也是假惺惺的。他的神情有些把她惹火了,她不禁感到一阵嫌恶,又有了劲儿。她猛地从他手中一把夺过扇子。
“我没事儿,”她尖刻地说。“用不着风把我头发吹乱。”
“斯佳丽,亲爱的!巴特勒船长,请你多多包涵。她——一听人家说起已故的查理这名字就不舒服——说到头来,也许我们今晚就不应该上这儿来。不瞒你说,我们还戴着孝呢,可怜的丫头,四下里这种欢乐气氛和音乐,也真够她受的。”
“我十分理解,”他刻意装得一本正经地说,谁知回过头一看,那副锐利的眼光看到了玫兰妮一双美丽忧愁的眼睛深处,那张黑脸顿时换了副神情,勉强显出尊敬和温柔的样子。“我想你真是一位勇敢的少夫人,韦尔克斯太太。”
“一句话也不提到我!”斯佳丽愤愤想着,玫荔在一边手足无措地笑着回答说:
“哎呀,别说了,巴特勒船长!医院护理会是没办法才叫我们来管货摊的,因为在最后关头——拿个枕头套?这个枕头套很好看,上面绣着一面旗。”
她转身去招呼三个来到柜台前的骑兵。一时间,玫兰妮真认为巴特勒船长是个大好人呢。后来她看到自己裙子和恰好放在货摊外面那只痰盂只隔着层粗纱横幅,恨不得改用更结实的料子才好,因为那些满嘴琥珀色烟草汁的骑兵吐痰功夫可不如他们放长马枪功夫那样百发百中。再后来找她的顾客越来越多,她就把船长、斯佳丽和痰盂统统都忘了。
斯佳丽悄悄坐在凳子上摇扇子,不敢抬眼,只求巴特勒船长回到他自己那条船的甲板上去。
“你丈夫死了很久了吗?”
“哦,是啊,好久了。快一年了。”
“真的是千古了。”
斯佳丽可弄不清千古是什么意思,但他声音确实娓娓动听,所以也就没说什么。
“你们结婚已经很久了吗?请原谅我问得冒昧,不过我离开这一带已经很久了。”
“才两个月。”斯佳丽老大不愿意地说。
“真是出悲剧,”他声音从容自如地继续说。
啊呀,他真该死,她恨恨地想。如果换作别人,我早就干脆对他冷冰冰,叫他滚蛋了。可是他知道阿希礼的事,也知道我并不爱查理。我真是无可奈何啊。她只好一言不发,照旧低头看着扇子。
“这是头一回在社交场合露面?”
“我知道这看上去挺怪的,”她急忙解释道。“可是管摊儿的麦克卢尔家姑娘都有事出门了,一时叫不到别人,所以我和玫兰妮——”
“为了事业,什么牺牲都不算大。”
哎呀,这句话是艾尔辛太太说过的,但当初她说的时候,听上去可不是这个味儿。火辣辣的话到了她嘴边,可又咽了下去。说到头来,她上这儿来并不是为了事业,而是因为她在家里待腻了。
“我常想到,”他深思熟虑地说。“女人足不出门,终身披着黑纱,禁止她们参加正常娱乐,这一套服丧制度跟印度的殉夫风俗同样野蛮。”
“沙发?”
他哈哈大笑,她不由对自己的无知感到脸红。她就恨人家用些她听不懂的词儿。
“在印度,男人死了就用火葬,不用土葬,他妻子就得按规矩爬上火葬柴堆,陪他一起焚化。”
“多可怕!他们干吗要这样啊?警察一点也不管吗?”
“当然不管。做妻子的要不自焚就会遭到社会唾弃。所有体面的印度妇女都会指摘她举止不像一个有教养的女人——正如你今晚要是穿上红衣服,带头跳起弗吉尼亚舞,角落里那些体面妇女也会这样指摘你。我个人认为,殉夫风俗比起我们可爱的南方把寡妇活埋的风俗可要仁慈得多!”
“你竟敢说我给活埋!”
“妇女对束缚她们的锁链抓得多牢啊!你认为印度风俗野蛮——可如果南部邦联今晚用不着你,你有没有勇气上这儿露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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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