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啊呀,可我已经答应了不知多少位太太了!”斯佳丽说。

“我敢说,准是梅里韦瑟太太!”米德太太愤愤不平叫道。“那鬼婆娘!我相信每次列车一到她都去接人!”

“因为我一点也搞不清这是怎么回事,才答应的,”斯佳丽老实承认说。“医院护理会到底是什么呀?”

大夫和他太太对她的无知略略有点吃惊。

“不过,你一向隐居在乡下,当然不知道,”米德太太替她圆场说。“我们在各个医院都有日子长短不一的护理会。我们护理伤员,帮助大夫,做绷带,做衣服,等到伤员康复出院,我们就带他们到我们家里调养,养好了就可以回到部队里去。我们还照顾有些贫苦伤员的妻儿老小——是啊,真是贫苦不堪。米德大夫就在我那个会所工作的慈善医院里,人人都说他工作出色,而且——”

“得了,得了,米德太太,”大夫爱怜地说。“别当着外人的面替我瞎吹了。都是你不肯让我参加军队,我可以做的工作实在少得可怜。”

“不肯让!”她愤愤不平叫道。“我?是全城百姓不肯让你去,这你也知道。嗐,斯佳丽,人家一听说他打算到弗吉尼亚去当军医,所有的妇女都在一份请愿书上签名要求他留下。当然啰,全城百姓哪儿少得了你啊。”

“得了,得了,米德太太,”大夫听了这番吹捧明明心里挺舒服。“我们有个儿子在前线了,暂时也许够了吧。”

“我明年也要去!”小菲尔叫道,一边欢蹦乱跳。“当个小鼓手。我现在学会怎么打鼓了。你要听听吗?我这就跑去拿鼓。”

“别,现在别去,”米德太太把他拉到身边说,脸上突然露出紧张的神色。“明年可不行,宝贝。到了后年再说吧。”

“可到了那时仗早打完了!”他从她身边挣脱,使着性子叫道。“你答应过我的!”

老两口的眼光在孩子头上相遇,斯佳丽看出了这眼色。达西·米德在弗吉尼亚,所以父母对留在身边的这个小儿子更抓住不放了。

彼得大叔清了清嗓子。

“我出来那会儿佩蒂小姐正不舒服,我要是不赶快回去,她就要昏倒了。”

“回头见吧,今天下午我就到你那儿去。”米德太太叫着说。“你跟佩蒂说,如果你不加入我那个会,她就要更不舒服了。”

马车顺着泥泞道路滑行,斯佳丽身子倚着靠垫,莞尔一笑。她现在感到好些了,有好几个月没感到这么样了。亚特兰大人头济济,来去匆匆,蕴藏着一股充满活力的刺激,非常有趣,非常令人振奋,比远在查尔斯顿郊外寂寞的庄园里要美得多了,那里只有鳄鱼的吼叫打破黑夜的沉寂;而且比查尔斯顿本身还漂亮,那里只能在高高围墙后面的花园里做梦;也比萨凡纳漂亮,那里虽有沿途栽着棕榈树的宽阔街道,可旁边却是泥浆河。是啊,尽管塔拉庄园很可爱,但这里看上去一时竟比塔拉庄园还要漂亮。

这个城市坐落在连绵起伏的红色山峦间,街道狭窄泥泞,有股令人激动的劲儿,淳厚朴实,她母亲埃伦和黑妈妈虽然把她教养得外表优雅,但她骨子里也是同样淳厚朴实,所以一拍即合。她一下子感到这里才合她口味,安宁幽静的古城,黄泥河畔的沼地可不合她的口味。

现在马车离开居民住宅越来越远了,斯佳丽探出身去,看见了佩蒂帕特小姐住宅的红砖墙和石板屋顶。这幢房子几乎是本城北边最后一幢了。房子那边,桃树街在大树底下变得越来越窄,弯弯曲曲,到了浓密幽静的树林里就看不见了。整齐的木板条栅栏新近刚漆成白色,栅栏里面的前院星星点点开着当令的最后一批黄水仙。前门台阶上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女人,后面站着一个高大的黄皮肤女人,两手抄在围裙下,咧大嘴笑着,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胖墩墩的佩蒂帕特小姐正激动地颠动一双小脚,一手按着丰满的胸部,想把扑扑乱跳的心按住。斯佳丽看见玫兰妮站在她身边,顿时心里泛起一阵厌恶,她感到在亚特兰大最杀风景的就是看到这个身穿丧服的娇小女人,她那头蓬乱的黑鬈发梳得光溜溜,俨然少妇气派,那张瓜子脸漾出欢迎和高兴的可爱笑容。

南方人费神打点行李,出门到二十英里外去作客的话,往往一住就是个把月,通常还要长得多。南方人作客跟做东同样热心,亲戚间走动,来过圣诞节,一直住到来年七月也不稀奇。新婚夫妇通常出外蜜月旅行,碰上一份相处得好的人家,往往要住到第二个孩子出世才回去。上了年纪的姑妈姑爹星期天来吃饭,往往一吃就赖到多年后入土为安。家里来几个客人是不成问题的,因为屋子宽敞,奴仆成群,在那片物产丰富的土地上,多添几张嘴吃饭真是小事一桩。男女老少都去作客,有度蜜月的新婚夫妇,有炫耀新生婴儿的年轻母亲,有康复伤员,有丧失亲人的,还有些姑娘,有的是婚姻不顺遂、父母急于要把她们打发出去避避风,有的是到了危险年龄还没有订亲、父母希望她们到别的地方靠亲戚指引、物色到称心夫婿。南方生活一向优哉游哉,来了客人就增添了兴奋劲儿,多出些花样,因此他们总是受欢迎的。

所以斯佳丽来到亚特兰大,自己也不知道要待多久。如果她此行同上回在萨凡纳和查尔斯顿一样乏味,那她过一个月就回家。如果她住得愉快,那就一直住下去没个底。不过她人刚到,佩蒂姑妈和玫兰妮就开始游说她永远跟她们住在一起。她们提出种种理由。她们要她留下是为了她本人,因为她们爱她。她们寂寞,住在深院大宅里,夜里常常心惊胆战,她很勇敢,可以给她们壮壮胆。她很可爱,可以让她们在悲痛中有些安慰。查尔斯既然死了,她和她儿子就该跟他的亲属住在一起。再说,根据查尔斯的遗嘱,房子有一半现在归她了。最后一点,南部邦联正需要人手缝纫、编结、卷卷绷带和护理伤员。

查尔斯的伯伯亨利·汉密顿,就住在车站附近亚特兰大旅馆里,过着光棍生活,他竟也认真跟她谈起这事。亨利伯伯是个身材矮胖、大腹便便、性情暴躁的老先生,一张红润的脸,满头蓬乱的银丝长发,最看不得女人家胆怯怕事、摆出一副丧气样儿。正是为了这一原因,他跟他妹妹佩蒂帕特关系一直不好。从小时候起,兄妹俩的脾气就水火不相容,后来他看到她把查尔斯教养成那模样,竟“把一个军人子弟教得十足娘娘腔!”,就越发疏远了。好几年前,他对她大事羞辱,因此她现在对他绝口不提,要说也只是小心谨慎,悄悄说两句,而且还讳莫如深,陌生人听了还以为这个诚实的老律师至少是个杀人犯呢。原来当初是这么回事,他是她财产的保管人,有一天佩蒂想要从自己名下支取五百美元,投资到一个子虚乌有的金矿去。他拒绝支付,还大发雷霆,声称她毫无见识,而且跟她缠上五分钟就叫他烦躁不安。从那天起,她只是按月由彼得大叔驾车送她到他事务所领取家用钱,才正式见他一面。匆匆见面之后,佩蒂总是掉着眼泪,吸着嗅盐,在床上躺个大半天。玫兰妮和查尔斯同他们的伯伯关系一向很好,经常提出要帮佩蒂摆脱这种折磨,可是她总是耍孩子脾气,抿紧嘴,不答应。亨利是她的磨难,她一定得忍着。查尔斯和玫兰妮只能推断她从这种难得的刺激中感到其乐无穷,这是她寄人篱下的生活中唯一刺激了。

亨利伯伯一见斯佳丽就喜欢上她了。他说,因为他看得出来尽管她装出一副糊涂相,她还是有点儿头脑的。他不仅是佩蒂和玫兰妮财产的保管人,而且还是查尔斯留给斯佳丽那部分遗产的保管人。斯佳丽现在成了富家少奶奶自然喜出望外,因为查尔斯不仅留给她佩蒂姑妈的半幢住宅,还有农田和城里的地产。再说车站附近沿铁路线一带的商店和仓库也是她继承的一部分遗产,自从开战以来,价值已涨了三倍。亨利伯伯向她报地产的账目时,顺便提出要她在亚特兰大长住的事。

“等到韦德·汉普顿成年,他就成为一个阔少爷了,”他说。“看亚特兰大发展的趋势,过二十年他的地产价值会翻个十倍,应当让这孩子在他产业所在地长大才对,这样他才可以学会照管产业——对了,还有佩蒂的和玫兰妮的,将来也要他照管。不久他就是汉密顿家的唯一男人,因为我可不会长命百岁。”

至于彼得大叔,他也认为斯佳丽理所当然是来住下的。查尔斯的独生子在他照料不到的地方长大,对他来说是无法想象的。斯佳丽听了这种种理由只是笑而不答,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在亚特兰大是不是住得惯,跟夫家的人朝夕相处是不是合得来,她可不愿意随便许愿。她也知道总还得说服自己的父母。再说,如今她离开了塔拉庄园,反而想念得厉害,想念那些红土地,想念长出绿芽的棉苗,想念薄暮时分的美妙寂静。她这才头一回隐隐体会到父亲说过她生来就热爱土地这话的意思。

这样,人家问起她作客期限,她就得体地暂时回避作出明确答复,一下子在桃树街僻静街头那幢红砖墙屋子里悄悄过起日子来了。

斯佳丽现在跟查尔斯的骨肉至亲一起生活,又亲眼看到他出生的家,对这个瞬息间就把她接连变成妻子、寡妇和母亲的小伙子总算比较了解了。他当初如此腼腆,如此单纯,如此充满理想的原因也不难明白了。如果说查尔斯曾经继承了少许他父亲那份严厉、无畏、暴躁的军人气质,那么由于小时候生长在那种脂粉气中,也早给冲刷掉了。他对孩子气的佩蒂一片真心,对玫兰妮也一向亲逾手足,偏偏这两个女人最为温柔娇弱,不懂世故,简直天下难找。

佩蒂帕特姑妈六十年前曾取名为莎拉·琪恩·汉密顿,可是很早以前,那位溺爱女儿的父亲看见她那双小脚片刻不宁,走起路来步伐轻快,噼特啪嗒,就给她取了这个像音的奶名,从此就叫定了,没人再叫她别的名字。改名后多少年以来,她经历了不少变化,这个爱称实在也不相称了。当年那个跳跳蹦蹦、行动飞快的小妞儿,如今只有两只小脚还没变,但跟体重已经不配了,而且变得净爱唠叨,信口瞎扯。她身材矮胖,脸色红润,一头银发,花边胸衣绷得过紧,老是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一双小脚硬穿上过紧的鞋子连一个街区也走不了。她碰到有什么激动的事,一颗心就七上八下,她也不害臊,听任发作,稍有气恼的事就晕过去。人人都知道她的昏厥一般只是娇贵女人装腔作势而已,不过大家都很喜欢她,没人这么说她。人人都喜欢她,当她孩子似的惯坏了,都不愿跟她认真——只有她哥哥亨利除外。

她最喜欢的事莫过于闲聊了,甚至比吃吃喝喝更喜欢,她扯起别人的事来,一扯就是好几个钟头,完全出于好心,丝毫不怀恶意。她记不住人名、地名或日期,常常把亚特兰大一出戏里的演员跟另一出戏里的演员搅错,但没人上当,因为谁也没糊涂得拿她说的话当真。谁也没跟她讲过真正耸人听闻或惊世骇俗的事,即使她年已花甲,她的老处女身份也必须受到保护,她的朋友出于好心都串通一气,始终把她当成个受人保护,受人疼爱的老小孩。

玫兰妮有好多地方都像她姑妈。也是这么怕羞,这么突然一下子脸红,这么端庄。不过她倒真有见识——“我得承认,勉强说得上有点见识,”斯佳丽心里老大不情愿地想道。玫兰妮也像佩蒂姑妈一样,生就一张受人保护的孩儿脸,除了纯朴、仁慈、真实和爱以外,什么都不知道,也从来不曾见到过粗暴和罪恶,即使见到也认不出。因为她一向快乐,她愿意叫周围的人都快乐,至少,也要感到满意。因此,她始终看到人家的长处,好心地谈论人家的长处。仆人再笨,她也找得出人家忠心和厚道的可取之处;姑娘再丑,再不讨人喜欢,她也看得出人家神态优雅,性格高尚的长处;男人再卑鄙,再讨厌,她也不根据人家的现状来看,而是根据人家变好的可能来看。

正因为她这些美德都是胸怀宽大的真心自然流露,所以人人都围着她转,人家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身上有什么优点,她倒发现了,那谁还抵挡得了她这份魅力啊?城里人谁也没她这么多女朋友,也没她这么多男朋友,然而向她献殷勤的人很少,因为她缺乏笼络男人心的这种自私和任性。

说起来玫兰妮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是遵循所有南方姑娘受的闺训罢了——就是要使身边那些人感到舒服和满意。南方社会搞得这么融洽,正是这种和衷共济的女性之功。女人知道凡是在一个地方,男人感到称心如意,毫无抵触,不伤面子,保住虚荣,那么这个地方大概也是适宜女人生活的大好地方。所以,女人从出世到入土都竭力讨好男人,男人心满意足了,对女人也就殷勤备至,爱慕有加。其实,天底下什么东西男人都舍得给女人,就是容不得女人有见识。斯佳丽跟玫兰妮施展的是同样的魅力,不过她的手腕高超,技巧娴熟。两个人的不同在于事实上玫兰妮说客气话和奉承话是存心叫人高兴,即使一时高兴也好,而斯佳丽只有在为了进一步达到自己的目的才肯说。

查尔斯并没有从他最心爱的这两个人身上受到过一点使他坚强的影响,他一点也不懂得粗暴和现实,他从小生长的这个家简直是个安乐窝。同塔拉庄园相比,这里真是一个幽静、文雅的老式家庭。在斯佳丽眼里,这屋子少的就是白兰地、烟草和望加锡发油这些代表男性的气味,少的就是粗哑的嗓音,不时听到的咒骂,以及枪支、络腮胡子、马鞍、缰辔和碍手碍脚的猎狗。她真想念吵架的声音,只要母亲一转身,塔拉庄园老是听得到人家吵架,黑妈妈同波克拌嘴,罗莎同蒂娜斗嘴,她自己跟苏埃伦吵翻了天,父亲叫骂恫吓。查尔斯出身于这么个家庭,怪不得成了个娘娘腔的男人。在这儿,从来没有激动的事进门,从来没人提高嗓门,人人都温顺地听从别人意见,弄到头来,厨房里那个花白胡子的黑霸王就一意孤行了。斯佳丽原指望逃脱了黑妈妈的监督,可以少受些约束,伤心的是竟发现彼得大叔一套闺训比黑妈妈的还要严格,对查尔斯少爷的遗孀尤其严格。

在这么一份人家里,斯佳丽终于复原了,几乎不知不觉的,精神就正常了。她才十七岁,身体健康,精力充沛,查尔斯家里的人都尽力让她快乐。如果他们有点力不从心,那也不是他们的过错,因为每逢有人提起阿希礼的名字,她心头就怦怦跳动,痛苦一阵,这份痛苦谁也没法替她去除。而玫兰妮偏偏经常提起这名字!不过玫兰妮和佩蒂总以为她受着新寡痛苦的折磨,还一直不知疲倦地想方设法安慰她。她们为了替她解闷,把自己的烦恼抛在一边。对她的饮食,她午睡的时间,坐马车出游的时间,她们无不一一亲自过问。对她的勇敢精神,她的身段,纤巧的手脚,雪白的皮肤,不但大为赞赏,而且经常赞不绝口,一面说,一面还抚摸她,拥抱她,亲吻她,以示倍加亲热。

斯佳丽对这种爱抚并不稀罕,听到这些恭维,心里倒挺舒服。塔拉庄园可谁也没对她说过那么多动听的话。事实上,黑妈妈还时常对她的骄气大泼凉水呢。小韦德不再是个累赘了,因为一家子不管白人黑人,还有四邻八舍,都把他当宝贝,为了抢着抱他,大家还一直争论不休。玫兰妮特别疼他。哪怕他尖声叫喊,大发脾气,玫兰妮还是认为他非常可爱,嘴里这么说着,还加上一句道,“唉,你这个心肝宝贝儿啊!但愿你是我生的就好了!”

有时候斯佳丽觉得实在难以掩饰自己的心情,因为她仍然认为佩蒂姑妈是最蠢的老小姐,看见她那副神不守舍的丧气样儿,就气得受不了。她不喜欢玫兰妮,这种醋意的憎恶一天比一天深。有时玫兰妮说起阿希礼,或是大声念着他的来信,不免得意洋洋,眉飞色舞,她就只得突然走出屋子。不过,总的说来,在这种情况下,日子也过得够快乐的了。亚特兰大比起萨凡纳、查尔斯顿或塔拉庄园可有趣得多,这里有这么多新奇的战时工作,她简直没什么时间去想心事或生闷气。不过,有时,当她吹灭了蜡烛,脑袋贴在枕头上,就不免叹气,暗想道,“阿希礼要是没结婚该多好啊!我用不着在那个要命的医院做看护该多好啊!唉,能有几个人向我献殷勤该多好啊!”

她一下子就对护理工作厌烦了,可她又推不开这担子,因为米德太太和梅里韦瑟太太两个人的护理会她都有分。那就是说一星期倒有四天上午要泡在闷热难熬,臭气熏天的医院里,头发束起来用块毛巾裹住,一条热烘烘的围裙从脖子围到脚跟。亚特兰大每个妇女,老老少少都做看护,而且是满腔热情地干,在斯佳丽看来简直是种狂热。她们认为她理应受到她们自己那股爱国热情的感染,要是知道她对战争的兴趣多么淡薄,准会大吃一惊。除了心里老是担心阿希礼可能会送命之外,战争对她根本毫不相干,她做看护只是因为自己不知怎么摆脱才好。

护理工作的确一点都不浪漫。对她来说,无非是跟呻吟、胡话、死亡和臭气打交道。医院里住满了肮脏的伤员,长着络腮胡子,浑身虱子,臭味扑鼻,身上的伤口可怕之极,文明人见了都要恶心。医院里还有一股坏疽的恶臭,还没进门这股恶臭早就钻进鼻孔里,一股万分难闻的臭味沾在她手上和发际,在她睡梦里作祟。密密麻麻的苍蝇、蚊蚋在病房里嗡嗡叫着,来回盘旋,把伤员折磨得骂的骂,哭的哭;斯佳丽一面搔着挨蚊子叮的痒处,一面替伤员摇着芭蕉扇,摇得两肩酸痛,巴不得这些伤员都死掉才好。

可是,玫兰妮似乎并不在乎这些臭气、伤口或赤身露体,斯佳丽想想也奇怪,一个最胆小、最羞怯的女人竟然对此不在乎。有时米德大夫为伤员去除腐肉时,玫兰妮端着盆子和器械,脸色总是煞白。有一回,做过这种手术后,斯佳丽看见她到放床单的小间里偷偷呕在毛巾里。但只要在伤员看得见她的地方,她总是态度温柔,满怀同情,一团高兴,医院里的伤员都管她叫慈悲天使。斯佳丽本来也愿意有这个称号,可是这势必要接触满身虱子的伤员,手指伸进失去知觉的病人喉咙里,看看他们是不是咽下烟草块鲠住了,还要包扎断肢,还要在化脓的腐肉中挖出蛆来。不,她才不喜欢护理工作呢!

如果允许她对康复伤员施展魅力,倒还受得了,因为有不少人挺招人喜欢,而且出身名门,不过她是寡妇身份,偏偏不能这么做。城里的小姐是不允许做护理工作的,因为生怕她们这些处女看见不宜入目的东西,她们就专门照管康复伤员。斯佳丽忧伤地看到她们既未婚配,又非寡妇,不受约束,可以对康复伤员大举进攻,甚至其貌不扬的姑娘都不费吹灰之力就订了亲。

除了跟病危或重伤的男人接触之外,斯佳丽的天地是一个完全女性化的天地,这点使她很苦恼,因为她对同性既不喜欢又不信任,更糟糕的是,她始终讨厌她们。不过,一星期倒有三个下午她得去参加玫兰妮那些朋友的缝纫会和卷绷带会。在这些场合,凡是认识查尔斯的姑娘对她都很客气,很关心,尤其是芳妮·艾尔辛和梅贝尔·梅里韦瑟,这两位城里富孀的千金。不过她们待她很恭敬,仿佛她人老珠黄了,她们经常闲扯着舞会啊,情人啊,叫她听了又妒又恨,妒的是人家过得快乐,恨的是自己身为寡妇不能参加这些活动!哎呀,她比芳妮和梅贝尔何止漂亮三倍啊!唉,人生多么不公平!大家都当她的心已经死了,其实根本就没死,这多不公平啊!她的心在弗吉尼亚的阿希礼身上呢!

可是尽管有那些不称心的事,亚特兰大还是使她非常满意的。不知不觉过了一星期又一星期,她在这里作客的时间也越拖越长了。

蒙哥马利,美国亚拉巴马州主要城市,铁路枢纽,1861年南部邦联定为第一个首都,1865年被北军攻占。

莫比尔,美国亚拉巴马州西南部沿海城市,为该州唯一海港。

轻便马车是一匹马拉的车,只可供一两人乘坐。

此处指收容野战医院送来的伤病员的医院。

威尔明顿,美国北卡罗来纳州东南部港口城市,1865年前为南部邦联偷越封锁线船只的主要进出口岸。

指定期集会为教会或慈善事业义务缝纫的妇女组织。

指庞贝、恺撒和克拉苏。

苏格兰佩斯利生产的一种细毛披巾。

望加锡发油是一种植物性发油,是印度尼西亚望加锡地方特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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