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过了河,马车就上了山。还没看见十二棵橡树庄园,斯佳丽就瞧见一缕青烟在高高的树顶上袅袅盘旋,闻到焚烧山核桃木以及烤猪肉、烤羊肉的混合香味。
烤肉的火坑是从昨晚就用小火慢慢焐着的,如今一条条长槽里都是玫瑰红的余烬,铁叉上的肉在上面翻来翻去,肉汁滴滴答答流下来,流进煤炭里咝咝直响。斯佳丽知道这股有香味的微风是从这幢大房子后面老橡树林里吹过来的。约翰·韦尔克斯总是在通向玫瑰园的缓坡上举行烤肉野宴,这是一片舒适的林荫地,比起卡尔弗特家举行烤肉野宴的地方可舒服多了。卡尔弗特太太不喜欢烧烤食品,还说那股气味会留在屋子里好几天,所以她家请客常在离屋子两三百步路的平地上,没遮没盖,客人都热得发昏。不过约翰·韦尔克斯的好客是全州闻名的,他对举办烤肉野宴是真正的内行。
野宴用的搁板长桌总是摆在最茂密的树荫下,上面铺着韦尔克斯家最精致的桌布,两边都放着没有靠背的条凳;还从屋子里拿来些椅子、膝垫、靠垫散放在林中空地上,给那些不喜欢条凳的人坐。烤肉的长坑跟客人相隔老远一段路,免得烟味熏人,上面烤着肉,大铁锅里发出烤肉调味汁和布伦斯维克炖菜的新鲜香味,韦尔克斯先生经常至少派上十二个黑人,托着盘子忙着奔来奔去伺候客人。在谷仓后面往往另有一个烤肉坑,供宅内仆人、客人的车夫和使女开宴,吃的是玉米饼、红薯和猪肠,猪内脏还是黑人最珍爱的一道好菜呢,再加上应时的西瓜,尽够他们饱餐一顿了。
那股脆烤鲜猪肉的香味一传来,斯佳丽就不由大加欣赏,皱起鼻子闻闻,但愿肉烤好时她会有点胃口。事实上,她吃得那么饱,又勒得那么紧,真生怕自己随时都要呕吐呢。那样就糟糕了,因为只有老头儿和老太婆呕吐才不怕人家指责呢。
他们登上了山坡,那座白房子就在她眼前展现出完美匀称的雄姿,圆柱之高,阳台之宽,屋顶之平,美得如同一个自恃魅力倾人,乐得一视同仁,大方待人的美人儿。斯佳丽爱十二棵橡树甚至胜过爱塔拉,因为这儿有一种庄严的美,一种完美的气派,杰拉尔德的屋子就没有这一点。
宽阔弯曲的车道上已经停满了坐骑和马车,客人纷纷下了车马,跟朋友打招呼。咧着嘴直笑的黑人遇到宴会老是那么起劲,正把牲口牵到谷仓空场上,白天先卸下鞍子,解下挽具。成群的孩子,有白人的,也有黑人的,在新绿的草坪上又跑又叫,玩造房子和捉迷藏,还夸口说他们要吃多少多少。从屋前通到屋后那条宽敞的穿堂到处都挤满了人,奥哈拉家的马车停在前面台阶时,斯佳丽看见姑娘们穿着衬着裙架的裙子,打扮得花枝招展,正从通二楼的楼梯上上下下,互相用胳臂搂着腰,靠在精巧的栏杆扶手上,笑着招呼下面穿堂里的小伙子。
透过开着的法式长窗,她看见年纪大些的妇女都坐在客厅里,穿着黑绸衣服显得十分稳重,摇着扇子,谈谈孩子和病痛,谈谈谁跟谁结婚了,为什么结婚。韦尔克斯家的管家汤姆手托银盘,匆匆走过穿堂,一面弯腰微笑,向那些穿着淡黄夹灰色的裤子和细麻布镶褶边衬衫的年轻人送上一只只高脚酒杯。
阳光明媚的前阳台上挤满了客人。是啊,整个县的人都在这儿了,斯佳丽想。塔尔顿家四兄弟和他们的父亲靠在高高的圆柱上。孪生兄弟斯图特和布伦特并排站着,照例形影不离,博伊德和汤姆跟着他们的父亲詹姆斯。卡尔弗特先生站在他那个北方婆娘身边,那婆娘尽管已在佐治亚州过了十五年,似乎还是格格不入。大家对她都很有礼貌,也很客气,因为人家都替她惋惜,不过大家也忘不了,只怪她投错了人生,又不该到卡尔弗特家来当孩子的女教师。卡尔弗特家两个小伙子赖福和凯德陪着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金发妹妹凯思琳,跟黑脸的乔·方丹和他美丽的未来新娘萨丽·芒罗在开玩笑。亚力克·方丹和汤尼·方丹在迪米蒂·芒罗耳边说着悄悄话,惹得她发出阵阵痴笑。那儿还有几家是从十英里之外的洛夫乔伊来的,也有从费耶特维尔和琼斯博罗来的,甚至还有几家是从亚特兰大和梅肯来的。屋子里似乎挤得满满的,没完没了的说话声、笑声、痴笑声和女人家鸡猫子喊叫声此起彼伏。
约翰·韦尔克斯站在门廊的台阶上,一头银发,身材笔挺,流露出一股从容自若的魅力和殷勤态度,就像佐治亚夏天的太阳一样温暖不衰。他身边站着霍妮·韦尔克斯,人们叫她霍妮是因为她不管是谁,对自己父亲也好,对田里干活的也好,说起话来都那么亲热。她在迎客时却忸怩不安,只会痴笑。
霍妮那副恨不得让眼前每个男人都为之倾倒的露骨急相,跟她父亲那副沉着的神态形成了尖锐的对比,斯佳丽想到,或许塔尔顿太太刚才说的话到底还是有点道理的。韦尔克斯家男人的容貌确实有家族的特征。约翰和阿希礼的灰色眼睛都有浓密的深金黄色睫毛,到了霍妮和她姐姐印第亚脸上,睫毛就稀疏褪色了。霍妮没有眼睫毛的怪模样就像兔子,而印第亚也只能说是姿色平庸。
眼下哪儿也看不见印第亚,但斯佳丽知道她大概在厨房里对仆人作临场指导。可怜的印第亚,斯佳丽想,自从她母亲去世后,她管家遇到那么多麻烦,忙得她除了斯图特·塔尔顿以外,根本没机会找到别的情人,要是斯图特认为我比她漂亮,那当然也不能怪我。
约翰·韦尔克斯走下台阶,伸出胳臂来扶斯佳丽。她走下马车时看见苏埃伦嘻嘻傻笑,就知道妹妹已经在人堆里认出了弗兰克·肯尼迪。
我找不到比那个老处男更好的情人才怪呢!她一面鄙夷地想着,一面踏到地上,含笑向约翰·韦尔克斯道谢。
弗兰克·肯尼迪匆匆赶到马车边来扶苏埃伦,苏埃伦顿时神气起来,斯佳丽看见她那副德行恨不得打她两个耳光。弗兰克·肯尼迪可能比县里任何人的地都多,他可能还有一副好心肠,但这两点都毫不足道,因为事实上他都四十岁了,身子瘦弱,神情紧张,嘴上稀稀拉拉几根姜黄色的胡子,脾气像老处女,喜欢大惊小怪。不过,斯佳丽想起了自己的计划,就按捺住心里的蔑视,对他粲然一笑算是打招呼。他突然站住,一条胳臂伸向苏埃伦,眼睛骨碌碌看着斯佳丽,乐得手足无措。
斯佳丽嘴里跟约翰·韦尔克斯聊天,眼睛却在人群中寻找阿希礼,但他不在门廊里。只听得十来个人的声音在招呼她,斯图特和布伦特向她迎面走来。芒罗家的姑娘跑过来对她的衣服连声惊叹,她一下子成了各种声音包围的中心,大家的声音越来越响,纷纷力图压倒这片闹声,让人听清自己的话。可是阿希礼在哪儿呢?还有玫兰妮和查尔斯呢?她四下看看,还朝穿堂里那伙高声谈笑的人盯着看,一面又尽力装得别太露骨。
她就这么边谈边笑,边朝屋子和院子里的人扫上几眼,眼光不意落在一个陌生人身上,那人独自站在穿堂里,带着冷冷的傲慢神气凝视着她,顿时使她心情混杂,一种是自己让男人着了迷而感到的女性得意心情,一种是生怕自己这件衣服胸口开得太低了而感到的窘迫心情。他看上去相当老气,少说有三十五岁了,个儿高大,身材魁梧。斯佳丽心想她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肩膀那么宽,肌肉那么发达的,几乎发达得不像斯文君子了。她眼光碰到他的眼光时,他微微一笑,修得短短的黑胡子底下露出兽牙般的白牙齿。他长着一张黑脸,黑得像个海盗,眼睛乌黑狂放,就像海盗在打量要凿沉的大帆船,或是要强奸少女时的眼光一样。他对她微笑时脸色厚颜无耻,满不在乎,嘴边流露出一丝玩世不恭的幽默感,斯佳丽不由倒抽一口气。她感到人家用这种眼光看她,她理应感到受了侮辱,可她偏偏没感到受了侮辱,所以不免又生自己的气。她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但无可否认,他那张黑脸是世家子弟的面貌。丰满的红唇上瘦瘦的鹰钩鼻,高高的额头,还有分得很开的眼睛,都显示出这一点。
她没回他一个笑脸,径自看着别处,这时有人在叫着:“瑞特!瑞特·巴特勒!到这儿来!我要你认识一下佐治亚心肠最硬的姑娘。”他也就趁此转过身去了。
“瑞特·巴特勒?”这名字好熟啊,不知怎么的,好像跟什么风流艳事有关系,但她一心都在阿希礼身上,也就丢开了这个念头。
“我得跑上楼去梳梳头发,”斯图特和布伦特正想法把她从人群里强行拉出来,她跟他们说,“你们哥儿俩都等着我,可别跟别的姑娘跑开,不然我可要火了。”
她看得出今天要是她跟别人调情的话,斯图特大概不大好对付。他一直在喝酒,满脸想找碴的蛮横神气,她凭经验就知道要有麻烦了。她在穿堂里停了一下,跟几个朋友说说话,还跟刚从屋子后面过来的印第亚打招呼。印第亚头发蓬乱,额头冒着汗珠。可怜的印第亚!头发和睫毛长得那么浅淡就够糟的了,加上下巴突出,说明脾气固执,还没到二十岁就活像个老处女。她不知道印第亚是否因她夺走了斯图特而非常恨她。好多人说印第亚仍然爱着他,不过你永远也摸不准韦尔克斯家的人在想什么。要是她真的怨恨,她也决不流露出什么迹象来,对斯佳丽还是和过去一贯那样,若即若离,礼貌周到。
斯佳丽满面春风地跟她说了话,就移步踏上宽阔的楼梯。她正走着,背后有个羞怯的声音在唤她的名字,她回头一看,只见是查尔斯·汉密顿。他是个漂亮小伙子,白皙的额头上披着乱蓬蓬一堆柔软的棕色鬈发,眼睛是深棕色的,清澈温柔,如同长毛牧羊犬的眼睛一般。他衣着讲究,深黄色的裤子配上黑色上衣,镶褶边的衬衫上加了最阔、最时髦的黑领带。她回过头来时他脸上露出一丝红晕,因为他见了姑娘就难为情。像多数怕羞的男人一样,他十分喜欢斯佳丽这样轻松活泼,一贯无拘无束的姑娘。过去她对他至多只是客客气气敷衍一下,因此看到她满面春风来招呼他,还伸出两只手给他,几乎叫他喘不过气来了。
“咦,查尔斯·汉密顿,你这个美男子呀!我敢说你大老远从亚特兰大赶来就是存心来让我伤心的吧!”
查尔斯激动得几乎结结巴巴,一味拉着她暖乎乎的小手,望着她那双飞舞的绿眼睛。人家姑娘对别的小伙子就是这样说话的,可就从来没对他这样说过话。他根本弄不懂什么道理,但姑娘们老是当他小弟弟看待,虽然客气,可从来不屑于跟他开开玩笑。他总是希望姑娘们跟他打情骂俏,她们对那些相貌不如他漂亮,家产不如他大的小伙子就是这样的。谁知偶尔真有人跟他这样打骂了,他偏偏又想不出什么话好说,只有怪自己笨嘴拙舌才窘迫得活受罪。事后他又通宵不眠,躺在床上想着他本来可以施展的种种献媚手段;但他很少再有机会,因为姑娘们试过一两回就不理他了。
他跟霍妮有过一种默契,等到明年秋天他继承了家产就结婚,可是即使对霍妮,他也是羞怯而沉默。有时,他也有种不够豁达的感觉,认为霍妮那种卖弄风情和特有的做作并不是他的光彩,因为她一看见小伙子就如痴如醉,他想,任何男人只要给她个机会,她都会使出这一套吧。查尔斯想到眼看就要跟她结婚倒并不兴奋,因为他爱看的书本使他深深相信,恋爱的人内心必定会激起狂热的浪漫感情,可她一点也没激起他这种感情。他一向渴望有个美丽、淘气、热情奔放的大胆姑娘爱上他。
这不是吗,斯佳丽·奥哈拉正在逗他,说他来让她伤心呢!
他尽量想找些什么话说,就是想不出,他默默祝福她,因为她一张嘴说个没完,他也就用不着说话了。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啊!
“好了,你就在这儿等我回来,因为我要跟你一起吃烤肉。你可别跟其他姑娘一起走开,因为我醋性大着呢。”瞧她脸上一边一个酒窝儿,两片朱唇一动,竟说出这么令人难以相信的话来;说着绿眼睛上两排活泼的黑睫毛还一本正经地不住闪动呢。
“我不会走开的。”他总算缓过气来了,做梦也想不到她正拿他当一只等着任人宰割的牛犊看待呢。
她用折扇轻轻拍拍他胳臂,转身就要上楼,眼睛又一次看见那个叫做瑞特·巴特勒的人,正独自站在离查尔斯几步路的地方。他显然已经偷听到全部谈话,因为他对她咧嘴直笑,就像雄猫那样不怀好意,而且又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通,眼光里完全没有她常见的那种敬意。
“活见鬼!”斯佳丽气得用了她父亲一句常用的诅咒,暗自说道。“他那眼光就像——就像他知道我光身子的模样似的,”她把头往后一扬,径自走上楼去。
在放舞衣的卧室里,她看见凯思琳·卡尔弗特正对镜梳妆,还咬着嘴唇,好添上些血色。她肩带上簪着几朵和脸蛋相配的新鲜玫瑰花,那双矢车菊般的蓝眼睛兴奋得转个不停。
“凯思琳,”斯佳丽说,一面想法把自己衣服的胸部拉得高一点。“楼下那个叫巴特勒的讨厌鬼是什么人?”
“亲爱的,你不知道吗?”凯思琳兴奋地悄悄说,一面留神看着隔壁房间,迪尔西正跟韦尔克斯家的奶妈在那儿聊天呢。“我真想象不出韦尔克斯先生看见他来这儿心里是什么滋味,不过他是去琼斯博罗看肯尼迪先生的——谈买棉花的事吧——当然,肯尼迪先生只好带他一起来了。他总不能撇下巴特勒一走了之啊。”
“他怎么啦?”
“亲爱的,他不受欢迎!”
“当真!”
“可不是。”
斯佳丽默默把这话玩味一下,因为她还从来没跟任何不受欢迎的人待在一起过呢。这真令人兴奋极了。
“他干了些什么来着?”
“哦,斯佳丽,他的名声坏极了。他名叫瑞特·巴特勒,是查尔斯顿人,他家也是当地名流,但他们连话也不跟他说。卡罗·瑞特去年夏天跟我说过他的事。他跟她家不是亲戚,不过他的事她全知道,人人都知道。他是被西点军校开除的。想想看!起因的事情太不堪了,卡罗也不便去打听。后来又出了他把人家姑娘甩掉不娶的事。”
“说来听听!”
“宝贝,你什么都不知道?去年夏天卡罗就把这事全告诉我了,她妈要是想到卡罗连这事都知道真会气死的。说起来嘛,是这位巴特勒先生带了个查尔斯顿姑娘出去乘马车兜风。我根本不知道那姑娘是谁,可心里总有怀疑。她也不见得怎么好,否则就不会在傍晚时没个陪伴就跟他出去。后来,乖乖,他们竟在外面待了几乎一整夜,临了走回家来,说什么马跑掉了,马车摔坏了,他们在树林里迷了路。你猜猜后来怎么着——”
“我猜不出,告诉我吧,”斯佳丽热心地说,心里尽往坏里想。
“第二天他不肯跟她结婚了!”
“哦,”斯佳丽说,心里的希望落空了。
“他说他不曾——呃——对她怎么样,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该同她结婚,姑娘的哥哥少不得向他提出决斗,可巴特勒先生说他宁可被打死也不娶一个蠢货。他们就此来了一场决斗,巴特勒先生一枪打中对方,他死了,巴特勒先生只好离开查尔斯顿,如今人家都不欢迎他了,”凯思琳得意洋洋地说完,正巧迪尔西回屋里查看由她照管的衣服。
“她有过孩子吗?”斯佳丽在凯思琳耳边悄悄问道。
凯思琳拼命摇头。“不过她还是照样毁了。”她轻声回答。
但愿阿希礼跟我妥协就好了,斯佳丽突然想。他是位正人君子,不会不娶我的。但不知怎么,她情不自禁地对瑞特·巴特勒有了种尊敬感,因为他拒绝娶一个傻姑娘。
斯佳丽坐在屋后一棵大橡树树荫下一只花梨木高脚凳上,衣服上的荷叶边和褶边在四周堆得如同波涛起伏,下面露出两英寸摩洛哥羊皮绿舞鞋,大家闺秀只能露出这么点儿才不失身份。她手里拿着个盘子,里面的东西几乎没动过,身边围着七位骑士。烤肉野宴已经进入高潮,暖烘烘的空气里充满欢声笑语,银器跟瓷器的撞击声,烤肉和肉卤的浓烈香味。有时碰到微风转向,烤肉的长火坑就会有阵阵烟雾飘到人群里来,那些太太小姐就顿时故作惊慌地尖声叫喊,还拼命挥动芭蕉扇。
年轻的小姐多半都跟男伴坐在面对桌子的条凳上,但斯佳丽明白,一个姑娘身边只有两个座位,一边坐一个男伴,她特意坐开去,这样身边就可以尽量多围上些男人。
结过婚的女人都坐在凉亭里,她们的黑衣服在周围的缤纷色彩和欢乐气氛中显得端庄大方。妇女不论年龄大小,总是聚在一起,躲开那些明眸皓齿的小姐、公子和笑声,因为在南方,结过婚的女人就不是美女了。上自仗着自己年纪大,公然打起嗝来的方丹家老奶奶,下至因初次怀孕正忍着不要呕吐的十七岁的爱丽思·芒罗,个个都在交头接耳,没完没了地讨论家谱和产科方面的事,把这种聚会变成又有趣又有益的活动。
斯佳丽用轻蔑的眼光看着她们,觉得她们活像一批胖老鸦。结过婚的女人从来就没有什么乐趣。她就没想到如果她嫁给阿希礼,她也会自动归到凉亭里或者前客厅里跟穿着暗淡色调绸衣服的庄重妇女在一起,也跟她们一样态度庄重,衣着暗淡,就此跟玩笑嬉戏没份了。像大多数姑娘一样,她的想象力只到结婚的圣坛为止,仅此而已。再说,眼下她心里很不高兴,没心思去想玄乎的东西。
她垂下眼睛,讲究地抿着一薄片热松饼。一副没胃口的斯文样儿,黑妈妈见了一定会深表赞许。尽管向她献殷勤的人多不胜数,她心里可从来没有这么痛苦过。她昨晚对阿希礼的计划不知怎的竟已经完全失败了。她已经吸引了几十个向她献殷勤的,就是没吸引住阿希礼,而且昨天下午的种种恐惧如今又卷土重来,弄得她心跳得快一阵慢一阵,脸蛋也红一阵白一阵。
阿希礼并没打算到她身边这圈子里来凑热闹,事实上她到这儿之后就没单独跟他说过一句话,从他们刚见面打了下招呼之后连一句话也没说过。她来到后花园时,他上前来欢迎过她,但那时他一手还挽着玫兰妮,玫兰妮的个子简直还不到他肩膀呢。
她是个娇小玲珑,弱不禁风的姑娘,外表看上去就像个孩子穿上母亲衬着裙箍的大裙子,那双太大的棕色眼睛里流露出羞怯而几乎惊惶的神情,看上去更令人把她当做个孩子了。她有一头卷曲的黑发,却古板地罩在发网下,一丝不乱,再加前额上梳着v形发尖,脸蛋更加像颗鸡心了。两边颧骨长得太宽,下巴颏儿太尖,这张脸虽然娇怯可爱,但是姿色平庸,而且她又没有女性那套媚人花招好让旁人看了忘记她姿色之平庸。她看上去像泥土一样纯朴,像面包一样平凡,像泉水一样清澈。但尽管她姿色平庸,身材矮小,她的举止却是稳重端庄,楚楚动人,老气横秋,远远不止十七岁。
她穿一件灰色蝉翼纱裙,配以樱桃红的缎带,用波浪似的裙摆和褶边来掩饰她没发育好的身体,那顶有樱桃红长飘带的黄帽子倒把她那身奶白色的皮肤衬托得红润。两个沉甸甸的耳坠,上面吊着长长的金流苏,垂在用发网整整齐齐兜着的鬓角边,贴近那双棕色眼睛,晃晃悠悠,眼睛幽幽闪亮,犹如冬天森林里两泓池水,平静的水面上黄叶在泛光。
玫兰妮带着羞怯的笑容跟斯佳丽打招呼,对她说她穿着这身绿衣服真漂亮,斯佳丽简直不知如何同样有礼貌地回答,她巴不得跟阿希礼单独说说话啊。从那时起,阿希礼就离开其他客人,坐在玫兰妮脚边一张凳子上,悄悄跟她说话,露出斯佳丽喜欢的那副慢慢催人入眠的笑容。更受不了的是,他这么一笑,玫兰妮的眼睛里也出现了小小一点光彩,因此连斯佳丽也只好承认她看上去几乎说得上漂亮了。玫兰妮望着阿希礼的时候,内心的热情焕发,那张平庸的脸也发亮了,要是说脸上流露得出一颗爱心的话,这会儿玫兰妮·汉密顿的脸上就流露出来了。
斯佳丽尽量不朝这两个人看,可是办不到,每回看过一眼,她就加倍跟她的骑士们闹得欢,嘻嘻哈哈,大胆瞎扯,开开玩笑。人家恭维她,她就扬起头,弄得耳环直晃悠。她说了好多遍“乱弹琴”,声称他们谁都没一句真话,还发誓说任何男人对她说什么话她都决不相信。但阿希礼似乎一点也没注意她。他只是仰望着玫兰妮,径自谈下去,玫兰妮低头看他时,那副神情就流露出她属于阿希礼已成事实。
因此,斯佳丽痛苦了。
在外人肉眼里看来,这样一个姑娘是绝不会痛苦的。她无疑是烤肉野宴上的一朵花,人们注意的中心。她在男人当中引起的轰动,加上其他姑娘心里的恼火,要在平时准会叫她非常满意。
查尔斯·汉密顿得了她的青睐,胆子也壮了,他稳稳坐在她右面,尽管塔尔顿哥儿俩齐心协力推挤,他也不肯挪动位子。他一手拿着她的扇子,另一只手拿着自己那盘没动过的烤肉,死也不朝霍妮看一眼,霍妮似乎差点就要掉眼泪了。凯德姿态优雅,懒洋洋地靠在她左边,一面拉拉她裙子引她注意,一面两眼冒烟,直盯着斯图特。他跟这对孪生兄弟之间的气氛已经一触即发,大家都说了些难听的话。弗兰克·肯尼迪百般操心,四处张罗,从橡树树荫下到餐桌边来回跑着,不断取些好吃的东西来给斯佳丽吃,仿佛那儿没有十几个仆人专供差遣似的。因此,苏埃伦憋了一肚子气,早已忍无可忍,顾不得小姐身份,对斯佳丽怒目而视。小卡丽恩也要哭了,因为尽管斯佳丽当天早上说过鼓舞她的话,布伦特却只对她说了声“你好,小妹妹”,又拉拉她头发上的缎带,回头就一心放在斯佳丽身上了。平常他那么亲切,对她随便而恭顺,使她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还偷偷梦想有朝一日,等她梳拢头发,穿上长裙,就把他当作一个真正的情人呢。如今看来斯佳丽已经把他拉过去了。方丹家两个黑不溜秋的小子汤尼和亚力克变了心,芒罗家两个姑娘虽然委屈,倒没流露出来,但是他俩竟站在圈子旁边想挤掉别人,抢占一个靠近斯佳丽的位置,她们看到这副德行,不禁大为恼火。
她们微妙地抬起眉毛,向赫蒂·塔尔顿递了个眼色,表示对斯佳丽行为不以为然。对斯佳丽只能用“放荡”这个词儿。这三位小姐不约而同举起带花边的阳伞,推说她们已经吃饱了,谢谢,顺便用手指轻轻碰一下挨得最近的男人的胳臂,娇喊着要去看看玫瑰园、泉水和凉亭。这种有条不紊的战略撤退,对当事的女人说来,或局外的男人看来都不算失败。
斯佳丽看着三个倾倒在她脚下的男人给拖走,去探访那些姑娘从小就熟悉的园林亭台,不由格格直笑,一面机灵地偷眼看看阿希礼注意到没有。但他正抚弄着玫兰妮腰带的两端,还仰头朝她微笑。斯佳丽顿时心痛如绞。她恨不得去抓玫兰妮那身象牙般的皮肤,抓出血来才痛快。
她眼光刚离开玫兰妮,又碰上了瑞特·巴特勒的目光,他没跟大家混在一起,只是站在一边跟约翰·韦尔克斯说话。他一直在留神看她,但等她望着他时,他就放声大笑。斯佳丽心里很不安,总觉得在场的人中只有这个不受欢迎的人知道她面子上纵情嬉闹,骨子里有什么心事,并以此来开心。她真恨不得也抓他几下才好。
“要是我能熬过这次野宴,熬到今天下午,”她想,“趁所有的姑娘都上楼去睡午觉,养足精神,晚上好玩,我就待在楼下,找阿希礼谈谈。他包管已经注意到我是多么受人欢迎了。”她又抱着另一种希望聊以自慰:“当然,他得关心玫兰妮,因为,她毕竟是他的表妹,而且她根本不讨人喜欢,要是他不照应她,她就成了墙花了。”
想到这一层,她勇气又来了,她在查尔斯身上加倍下功夫,他那双棕色眼睛对她渴望地闪闪发亮。这一天对查尔斯真太妙了,犹如在梦中,他竟一下子就爱上了斯佳丽。有了新欢,霍妮自然黯然失色。霍妮是只叽叽喳喳的麻雀,斯佳丽却是一只艳光四射的蜂鸟。她逗弄他,护着他,问他一些话,又自己来回答,因此他一句话也不用说就显得很聪明。其他小伙子看见她明摆着对查尔斯如此有意,不禁感到又迷惑又恼火,因为他们知道查尔斯很害羞,一句话都说不连贯,他们心里越想越火,拼命顾着礼貌才忍住没发作。大家都憋着一肚子气,要不是阿希礼还没收服,斯佳丽早就大获全胜了。
等到猪肉、鸡肉和羊肉统统吃完了,斯佳丽希望印第亚就此该起身请女宾都进屋休息了。这时已是两点钟,太阳当头,晒得暖洋洋的。谁知印第亚正在跟费耶特维尔一位聋老头大声说话,她张罗这次野宴,足足忙累了三天,现在乐得坐在凉亭里不动弹。
人们有了一种懒洋洋的困倦感。黑人吊儿郎当,都在收拾刚才摆菜的条桌。谈笑声越来越不起劲了,各处人堆中都沉默了。大家都等着女主人发话,宣布上午的盛宴结束。芭蕉扇摇得越来越慢,有几位先生肚子撑得太饱,竟热得打瞌睡了。野宴结束了,大家都乐意趁太阳当顶的时候休息一下。
在上午的野宴和晚上的舞会当中这段时间,大家似乎都太平安静。只有小伙子还保留着刚才全体宾客都鼓足的那股充沛精力。他们在人群之间走来走去,说话时嗓音柔和,慢吞吞的,就跟纯种马一样英姿飒爽,一样危险可怕。聚会中大家都感到日中的倦怠,但心里窝着的怒火转眼就会冒到顶,一触即发。无论男女,外貌漂亮,内心狂热,面子上谈笑风生,骨子里相当暴烈,略有一点点温顺而已。
又挨过了一会儿,太阳越来越热了,斯佳丽和大家又朝印第亚看看。说话声渐渐都静寂了,就在这个时候,林子里大家只听见杰拉尔德扯起嗓门的狂怒声调。他站在离餐桌不远的地方,正跟约翰·韦尔克斯争论得起劲。
“活见鬼,老兄!向北佬祈求和平解决吗?我们在苏姆特堡开火打了这些流氓之后再讲和?息事宁人?南方应该用武力来表示我们是不可侮辱的,而且我们脱离联邦不是靠他们发善心,而是靠自己的实力。”
“啊呀,我的天!”斯佳丽心想,“这下让他搞糟了,得,我们大家都要在这儿坐到半夜了。”
顷刻间,这群懒洋洋的人睡意顿消,气氛立刻紧张了起来。人们纷纷从长凳上、椅子上一跃而起,挥动胳臂,大做手势,七嘴八舌争着压倒别人的嗓门。因为韦尔克斯先生请求大家莫谈政治或即将发生的战争,免得太太小姐听了心烦,大家整个早上都绝口不谈。但眼下杰拉尔德已经高喊起“苏姆特堡”来,在场的男人就此都忘了主人的劝告了。
“我们当然要打——”“北佬贼——”“我们不出一个月就能打败他们——”“嗨,一个南方人就能揍扁二十个北佬——”“好好教训他们一下,他们就不会立刻忘记——”“息事宁人?他们不肯让我们过太平——”“不行,看看林肯先生怎么侮辱我们专员吧!”“是啊,把他们拖住几个星期——还发誓说他就要撤出苏姆特堡!”“他们要战争;我们就要让他们讨厌战争——”杰拉尔德嗡隆嗡隆的声音盖过了一切嗓音,他喊来喊去,斯佳丽只听清了“千真万确,州权哪!”这句话。杰拉尔德自己是痛快了,却苦了他的女儿。
脱离联邦啊,战争啊——这些词儿说来说去,斯佳丽早就听得厌透了,可这会儿她听到这些词儿就痛恨,因为一说起这两个词儿那些男人就会一连几小时站在那儿,互相高谈阔论,她就没机会去逼阿希礼摊牌了。当然仗是打不起来的,这点人人都知道。他们只是喜欢谈,而且喜欢听自己谈。
查尔斯·汉密顿并没跟其他人一起站起来,他一看自己总算单独跟斯佳丽在一起了,就靠得近些,凭着爱苗萌发的胆量,悄声作了一番表白。
“奥哈拉小姐——我——我已经决定了,要是我们真的打仗,我就到南卡罗来纳州去,在那儿入伍。据说韦德·汉普顿先生正在组织一支骑兵队,我当然想跟他一起走。他这人真了不起,又是我父亲的至交。”
斯佳丽想,“叫我怎么办——为他欢呼三声吗?”因为看查尔斯一副表情是在对她剖露心里的秘密。她想不出什么话可说,只是望着他,心里真想知道男人怎么都这么笨,居然认为女人对这种事有兴趣。他把她这副表情当成默许,顿时放胆接着说——
“要是我去了——你会——会难过吗,奥哈拉小姐?”
“我每天晚上都会在枕头上哭,”斯佳丽说,这话原是一句戏言,不料他竟按字面的意思理解,乐得脸也红了。她一只手原来藏在衣褶里,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慢慢伸进去,紧紧握着她的手,自己居然这么大胆,她居然也就此默许,真叫他不胜激动。
“你会为我祈祷吗?”
“好一个傻瓜!”斯佳丽怨恨地想着,一面偷偷朝周围张了一眼,希望有人来替她解围。
“你会吗?”
“哦——会,真的,汉密顿先生。每天晚上至少念三遍《玫瑰经》!”
查尔斯赶紧朝自己身边看看,他屏住气,收紧腹部肌肉。现在几乎只有他们在一起了,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失之交臂。而且,即使再遇上这种天赐良机,他可能也没这份勇气了。
“奥哈拉小姐——我一定得告诉你一件事。我——我爱你!”
“唔?”斯佳丽不在意地说,一面尽量朝争论不休的人群中张望,看见阿希礼仍然坐在玫兰妮脚边说话。
“是啊!”查尔斯悄声说,他一向总以为年轻姑娘碰到这种情况就会又笑又叫,或是昏过去,她却既没笑,也没叫,又没昏,真使他欣喜若狂。“我爱你,我认识的姑娘当中你是最——最——”他生平还是第一次这么大胆开口说话。“最美丽、最可爱、最和气的一个,你的态度最可亲,我一心一意爱着你。我不敢指望你会爱上我这么个人,但是,亲爱的奥哈拉小姐,要是你能鼓励我一下,我不惜去做任何事来讨你欢心。我愿意——”
查尔斯住口了,因为他想不出有什么难办的事能真正证明他的深切感情,因此他就干脆说:“我要跟你结婚。”
斯佳丽听见“结婚”两个字,心头怦然一动,顿时回到现实中来。她刚才一直在想着结婚,想着阿希礼,这时按捺不住心里的气恼,朝查尔斯看了一眼。这个愣小子干吗非要挑上她烦恼得要发疯的好日子硬向她倾吐衷情呢?她仔细看着那双向她求情的棕色眼睛,一点也看不出害羞的小伙子那种初恋之美,也看不出理想实现后那种崇敬之情,更看不出有如烈火燎身的那种狂喜和柔情。斯佳丽见惯了向她求婚的男人,见惯了比查尔斯·汉密顿更有魅力的男人,人家比他更有手腕,绝不会在她心里想着更重要的事的野宴上求婚。她只看见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满脸通红,傻里傻气。她恨不得跟他说,他长得一副傻相。但她母亲平时教过她两句应急的话却自然而然来到嘴边,她出于习惯势力,垂下眼睛,喃喃说:“汉密顿先生,承蒙你向我提出要我做你的妻子,不过这事太突然了,我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这是个两面光的妙法,既可以给男人找个台阶儿,又可稳住他,查尔斯果然上了钩,好像从未见识过这种香饵似的,首先中了她的计。
“我会永远等下去!除非你确定了,我才会要你跟我结婚。奥哈拉小姐,请你跟我说我还可以有希望。”
“唔,”斯佳丽说。她眼睛尖,注意到阿希礼没有站起身参加讨论战争,正抬头对玫兰妮微笑呢。这个抓住她手的傻瓜只要肯安静一会儿,也许她就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了。她一定得听听他们在说什么。玫兰妮对他究竟说了些什么,才使他眼睛里流露出兴趣盎然的神情呢?
查尔斯的话把她竭力要听的话搅得听也听不清。
“哦,别出声!”她对他嘘了一声,还拧了他一把,连正眼也不看他一下。
查尔斯听她一声喝斥不由大吃一惊,开头感到害臊,脸都红了,随后,看见她眼睛盯着他妹妹玫兰妮,这才笑了。斯佳丽是生怕人家听见他的话呀。她唯恐他们的话被人家听到,自然不免又窘又羞,有苦难言了。查尔斯想到这里,一股从未有过的男子气油然而生,因为这是他生平头一回使姑娘受窘。这种激动的心情可真令人陶醉。他脸上摆出自以为是一种满不在乎的随便神情,稍有分寸地回拧了斯佳丽一下,表示他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完全懂她意思,也接受她的责备。
她连他拧了她也没感觉到,因为她清清楚楚听得见玫兰妮娇滴滴的声音,那是她一大媚人之处:“恐怕我不能同意你对萨克雷先生的看法。他是个玩世不恭的人。我看他不是狄更斯先生那样的正人君子。”
对男人说这种事多傻呀,斯佳丽想想不禁松了口气,差点噗嗤笑出来。唉,她只不过是个书呆子罢了。人人都知道男人是怎么看待书呆子的……要使男人感到兴趣,并保持兴趣,就是跟他谈谈他的事,再慢慢把话题绕到你自己身上,别再绕开。要是玫兰妮一直在说:“你真了不起!”或是“你怎么会想到这种事的?要是让我想这种事,我这小脑袋就要胀破了!”斯佳丽听了就会感到有理由惊慌。可她呢,男人坐在她脚边,她竟跟在教堂里一样一本正经地说着话。看来斯佳丽的前途更乐观了,她乐得眉飞色舞,眼珠转到查尔斯身上,冲着他微笑。他看到这种亲热的迹象不由心花怒放,竟抓住她的扇子拼命扇个不停,把她头发都扇乱了。
“阿希礼,你还没发表高见呢,”吉姆·塔尔顿从吵吵嚷嚷的人堆中转过身来说,阿希礼这才道歉一声,站起身来。斯佳丽看到他那副疏懒的态度如此文雅;他的金头发和小胡子给太阳照得如此晶亮,心里暗想,在场的人谁也比不上他那么英俊。连上些年纪的人也静下来听他说话。
“噢,诸位先生,要是佐治亚州要打,我就跟着去打仗。要不然我干吗还参加骑兵连呢?”他说。他的灰眼睛张得大大的,昏昏欲睡的神情不见了,露出斯佳丽从未见过的一股激情。“不过,跟我父亲一样,我希望北佬会让我们过上太平日子,不要打仗——”他微笑着举起一只手,因为方丹家和塔尔顿家几个小伙子七嘴八舌地闹了起来。“是啊,是啊,我知道我们受了侮辱,受骗了——但如果我们处在北佬的地位,换成他们在想脱离联邦,那我们又怎么办呢?大概也差不多吧。我们也不会喜欢这种事的。”
“他又来了,”斯佳丽想。“老是为人家设身处地。”对她来说,争论中总归只有一面是正确的。有时,阿希礼真不可理解。
“我们头脑别太热了,还是别打什么仗吧。世界上的痛苦大多是战争造成的。等到战争结束了,就谁也弄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斯佳丽不由嗤之以鼻。幸亏阿希礼素有勇敢名声,无懈可击,否则就要惹出麻烦了。她正这么想着,一片吵吵嚷嚷的反对声冲着阿希礼而来,声势愤怒激昂。
凉亭里,那个费耶特维尔来的聋老头捅捅印第亚说:
“怎么回事?他们在说什么?”
“战争!”印第亚把手掌弯成个话筒凑在他耳边。“他们要去跟北佬打仗!”
“战争,是吗?”他一面叫着,一面摸索身边的拐杖,使劲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他多年没显出这么旺盛的精力了。“我要对他们说说打仗的事。我打过仗。”原来麦克雷先生家里的女眷管得严,不准他出声,所以他不大有机会谈论战争。
他步伐僵硬地急忙冲到人群里,挥舞着拐杖,大声嚷嚷起来,因为他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不久就独霸全场了。
“你们这些吃了炸药的愣小子,听我说。你们别净想打仗。我打过仗,我知道。我参加过塞米诺尔战争,还做了个大傻瓜,又去参加了墨西哥战争。你们都不知道打仗是什么滋味。你们以为打仗就是骑上骏马,让姑娘们向你扔鲜花,凯旋归来就成了个英雄。得了,不是这么回事。才不是呢!打仗是挨饿,是在潮湿地方睡觉而害上麻疹和肺炎。不害麻疹和肺炎就闹肚子。是啊,先生,打仗对肚子有什么害处呢——害痢疾这类毛病呗——”
太太小姐羞得脸都红了,麦克雷先生老爱提起早八辈子的事,那年代正如方丹家老奶奶和她那令人发窘的响嗝一样,大家都想忘掉。
“跑去把你外公拉回来,”这老头的一个女儿悄悄对站在身边的一个姑娘说。“哎呀,”她对身边那些焦急不安的妇女说。“他一天比一天更不行了。你们信不信,今天早晨他还找上玛丽——她才十六岁呢——他竟说:‘喂,姑娘……’”声音低下去,说起了悄悄话,那个外孙女趁此溜出去,想法劝麦克雷先生回到树荫下的座位上来。
在树下转来转去的人多得很,姑娘都在兴奋地嬉笑,男人都在热烈地谈天,只有一个人似乎很镇定。斯佳丽把眼光转向瑞特·巴特勒,只见他背靠着一棵树,两手深深插在裤袋里。韦尔克斯离开他以后,他就一个人站在那儿了,人们的谈话越来越激烈,他却没说过一句话。修得短短的黑胡子下面两片红唇朝下撇着,那双黑眼睛里隐隐流露出觉得可笑的轻蔑——就像在听孩子们吹牛那样轻蔑。一副非常讨厌的笑脸,斯佳丽想。斯图特·塔尔顿红发蓬乱,两眼闪光,嘴里一再说着:“嗨,我们只要一个月就能打败他们!上流人总比下层暴民会打仗。一个月——嗨,打一仗就——”
“诸位先生,”瑞特·巴特勒原来一直静静听着,听到这里不由说道,一口查尔斯顿口音,没有抑扬顿挫,慢声慢气,他靠在树上没挪动,双手插在裤袋里也没拿出来。“我可以说句话吗?”
他的态度和眼神里都含着轻蔑,想方设法模仿这些人自己的态度来嘲弄他们,骨子里虽轻蔑,外表上还是装得彬彬有礼。
那批人都回过头来朝他望着,还照平时对待外人那样,对他以礼相待。
“你们有哪位先生想到过梅森—狄克逊分界线以南一带没有一家大炮工厂吗?想到过南方的铸铁厂是多么少吗?想到过毛纺厂、棉纺厂和制革厂多么少吗?你们想到过我们连一条兵舰也没有,北佬的舰队一个星期后就可以堵住我们的港口,那样我们就不能把棉花运到国外销售了吗?不过——当然啰——这些事诸位先生都想到了。”
“咦,他把这些小伙子当成一批笨蛋了!”斯佳丽愤愤想着,脸蛋涨得血红。
显然,当时心里有这个念头的人不止她一个,因为有好几个小伙子都开始挺身而出了。约翰·韦尔克斯不露痕迹地立刻回到说话人身边自己的原处去,似乎要给在场的人一个印象,这个人是他的客人,再说还有太太小姐在场呢。
“我们多半南方人的毛病是,”瑞特·巴特勒接着说,“我们不是出外旅行很少,就是从旅行中得益不多。得,你们诸位先生当然都是走遍各地的。但你们看见了什么呢?欧洲、纽约、费城,当然啦,夫人小姐们去过萨拉托加,”他对凉亭里的那堆人欠了欠身。“你们看到了旅馆、博物馆、舞厅和赌场。你们回家来时以为没有一个地方比得上南方。至于我,我生在查尔斯顿,但愿近几年我都在北方。”他露出白牙一笑,仿佛他明白在场的人都知道他不再住在查尔斯顿的缘故,而且如果他们都知道,他也毫不在乎。“我见过好多事,都是你们大家没见过的。我见过成千上万的移民只图点儿吃的和几块钱,就甘愿为北佬打仗,还见过工厂、铸铁厂、造船厂、铁矿和煤矿——都是我们没有的东西。唉,我们有的只是奴隶、棉花和傲慢罢了。他们不消一个月就会打败我们。”
一时间气氛紧张,四下一片沉默。瑞特·巴特勒从上衣口袋拿出一块上好的麻纱手帕懒洋洋地掸去袖子上的灰尘。随后人群里传来一阵大势不妙的喃喃声,凉亭里也传来一阵嗡嗡声,声音就像一群刚受惊扰的蜜蜂那样明显。尽管斯佳丽感到气得脸上热血上涌,尚未消退,可她的头脑讲求实际,不由暗暗想到这人说的话倒也不错,而且听上去通情达理。啊呀,她还从来没见过一家工厂呢,也不知道有谁见到过一家工厂。不过,即使这些话是真的,他发表这么一篇声明也算不得上流人——而且又是在一个宴会上,大家本来正玩得痛快呢。
斯图特·塔尔顿皱着眉,跟布伦特一起走上前来站在瑞特身边。当然,塔尔顿家这对孪生兄弟很有礼貌,即使给惹火了,他们也不会在野宴上大闹一场。然而,这批太太小姐都觉得兴奋之极,因为她们难得亲眼看见有人吵闹拌嘴。通常都是听人家传说的。
“先生,”斯图特语气沉重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瑞特看着他,眼光中虽有礼貌,却也含着嘲弄。
“我意思是,”他回答说,“拿破仑——也许你听说过他吧?有一次说过,‘上帝站在最强大的军队一边!’”他向约翰·韦尔克斯转过身来,说话时彬彬有礼的态度倒是真诚的。“你答应让我参观你的藏书室,先生。是否请你现在就带我去看看?恐怕今天下午我得早点回琼斯博罗去,那儿还有点事要办。”
他转过身子,面对人群,脚后跟喀嚓一声并拢,像个舞蹈大师似的鞠了一躬,这一躬,在如此威武的人身上,可算姿态优雅的了,同时又盛气凌人,无异打了人家一个耳光。鞠完躬,他就跟约翰·韦尔克斯穿过草地而去,只见他乌黑的脑袋仰在半空,令人不舒服的笑声一阵阵传到桌旁的人群中。
大家惊愕得一片肃静,接着那阵嗡嗡声又响起来了。印第亚疲惫地从凉亭里的座位上站起来,向发怒的斯图特·塔尔顿走去。斯佳丽听不出她说什么,但她仰望他那张阴沉的脸时的眼神,倒让斯佳丽觉得有点内疚。这种眼神跟玫兰妮望着阿希礼时那种心许目成的眼神是一样的,只是斯图特看不出来罢了。原来印第亚真爱上斯图特了。斯佳丽马上想到,要不是在一年前那次政治演讲会上她公然跟斯图特调情,他兴许早就跟印第亚结婚了。不过后来一想,要是人家姑娘笼络不住自己的男人,这可不是她的过错,这一想,那点内疚顿时消失。
斯图特终于对印第亚微笑了,笑得很勉强,还点点头。大概印第亚是在求他别跟着巴特勒先生去惹麻烦吧。随着客人们起身离座,掸掉身上的面包屑,树下出现一阵有礼貌的骚动。妇女招呼着奶妈和小孩,把儿女聚在一起动身离去。姑娘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往屋里走,上楼到卧室里去聊天和午睡了。
除了塔尔顿太太,所有的女客都走出了后院,把橡树荫和凉亭让给那些男人。杰拉尔德、卡尔弗特先生和其他几个人把她缠住,要她答复卖马给骑兵连的事。
阿希礼信步走过斯佳丽和查尔斯坐着的地方,脸上露出若有所思、暗自高兴的笑容。
“真是个狂妄鬼,不是吗?”他目送巴特勒说。“他看上去就像鲍奇亚家族的人呢。”
斯佳丽连忙想了一下,可想不起县里和亚特兰大或萨凡纳有姓鲍奇亚的人家。
“我倒不知道这家人家。他跟他们家是亲戚吗?他们是什么人?”
查尔斯脸上露出副怪相,心里又是奇怪又是羞愧,正在跟爱情搏斗呢。结果还是爱情胜利了,因为他认识到一个姑娘只要温柔、可爱、漂亮就够了,即使没受什么教育也无损于她的魅力,于是他赶紧回答:“鲍奇亚家是意大利人。”
“哦,”斯佳丽说着兴趣顿减。“外国人哪。”
她对阿希礼甜甜一笑,但不知怎的他竟没看她。他正看着查尔斯,脸上的神情有理解,也有一点怜悯。
斯佳丽站在楼梯口,小心地从栏杆上朝下面的穿堂张望。穿堂里空空荡荡。楼上各间卧室里传来嗡嗡不绝的低语声,声音时起时伏,夹杂着叽叽喳喳的笑声,还听见有人说,“得,你这话当真!”有人说,“后来他怎么说来着?”六大间卧室的床和长沙发上都躺着姑娘,大家正在休息,脱了衣服,解开了胸衣,头发也披散开来。乡下本来有睡午觉的习惯,参加全天的宴会,大清早就开始了,到舞会时才进入高潮,午睡更是必不可少的。那些姑娘先花上半小时说说笑笑,随后仆人就来拉上百叶窗,在暖和的半朦胧状态下,说话声就渐渐变成耳语,终于在一片寂静中消失,只有柔和而有规律的呼吸声起伏其间。
斯佳丽先弄清楚玫兰妮跟霍妮和赫蒂都在床上躺下了,这才溜进穿堂,开始下楼。她从楼梯口的窗户看得见成群的男人坐在凉亭里,用高脚酒杯喝酒,她知道他们要在那儿待到黄昏时分。她眼睛在人群中寻找着,但阿希礼不在里面。于是她仔细听着,居然听到了他的声音。果然不出所料,他还在前面车道上,跟那些先走的太太孩子告别。
她提心吊胆,一阵风似的,走下楼梯。要是她遇见韦尔克斯先生怎么办?别的姑娘都在睡午觉,她能为自己偷偷在屋里跑来跑去找什么借口呢?行了,这一回非得冒下险不可。
她走到最下面一级楼梯时,听见仆人正在管家的命令下在饭厅里忙活,搬开桌椅,准备舞会。走过宽敞的穿堂就是藏书室大开着的门,她就无声无息地溜了进去。她可以在那儿等着,等到阿希礼送完客进屋来,她就叫住他。
藏书室里半明半暗,因为怕太阳照,百叶窗都拉上了。昏暗的房间里,高高的四壁全堆着黑压压的书,真使她丧气。她才不会选择这里做她希望跟他约会的地方呢。她见了一大堆书总是感到丧气,见了喜欢读一大堆书的人也一样。就是说——只有阿希礼除外。半明半暗中那些笨重的家具耸立在她眼前,那些高背、阔扶手、深座位的椅子是给韦尔克斯家高个儿男人特制的,丝绒面的矮座软椅,椅子前配着丝绒面的膝垫是给姑娘坐的。这间长方形房间的尽头,壁炉前面有一只七英尺长的沙发,那是阿希礼最喜欢的专座,沙发靠背高高耸起,就像头睡觉的巨兽。
她把门掩上,只剩一条缝,尽力缓和一下心跳。她拼命回想昨晚上打算怎么跟阿希礼说来着,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是她想出了什么话又忘记了——还是她只打算让阿希礼对她说点什么呢?她想不起来了,不由猛吃一惊。只要她这颗心别在耳边咚咚跳个不停,也许她还想得出说点什么。不料她听见他送别最后一批客人,走进前面穿堂时,她的心反而跳得更厉害了。
她只想得起一点,就是她爱他——上至他昂然抬起的那金发脑袋,下至他那瘦长的黑靴子,从头到脚都爱,还爱他的笑声,尽管这笑声使她莫明其妙,还爱他那叫人困惑不安的沉默。哦,只要他现在就走进来,一把搂住她,那她就什么也不用说了。他一定爱她的——“也许我祷告一下的话——”她紧闭双眼,急急忙忙暗自念叨起来:“万福马利亚,大慈大悲——”
“咦,斯佳丽!”阿希礼的声音打断了她耳边的嗡嗡声,把她弄得慌乱不堪。他站在穿堂里从门缝里向她张望,脸上带着疑惑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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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