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我说过的清洗呀,镇长先生!您还想要我说什么呢?你们的清洗搞到什么程度啦?”
奥施威尔再一次看看迪奥代姆,迪奥代姆却竭力避开他的眼睛,把头埋下去。接着,奥施威尔,一个平时那么自信的男人,一个说话斩钉截铁、无所畏惧、具备了有钱有势之人一切特质的人,竟在此时此刻结巴起来,竟在这个穿着军装、几乎比他矮一半的小人物面前狼狈不堪,一筹莫展,而那老抽搐的粗鄙小矮个儿却一个劲抚摩他的马鞭,动作与娘儿们一般。
“是因为……上尉……我们……我们不太理解……是的……我们不明白……您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奥施威尔弓背弯腰,肩膀也塌了下去,仿佛过分的劳累把他压垮了。布勒禁不住出声笑了笑,然后站起身,开始在帐篷里踱起了方步,他仿佛在思考着什么,然后在他们面前站定。
“你们曾经观察过蝴蝶吗,镇长先生,还有您,小学教师先生,对,蝴蝶,无论哪个种群的蝴蝶?没有?从没有?遗憾……太遗憾了!我可不一样,我把我的一生都贡献给了蝴蝶。有些人关心化学、医学、矿物学、哲学、历史,我呢,我整个的生活都奉献给了蝴蝶。它们完全值得我这样的奉献,但很少有人能明白这点。这很可悲,因为如果人们更关心一些这种华丽而脆弱的创造物,就可以从中吸取对人类具有非凡作用的教训。你们想想,比如,在鳞翅目里有一种以‘火焰王’之名著称的昆虫,仔细观察可以发现它们有一种行为乍一看似乎毫无道理,但后来的许多事实证明,那种行为完全合乎逻辑。谈到蝴蝶,可以说用极其聪明几个字来形容它们是很有道理的。‘火焰王’大约二十只一群。当它们当中有一只找到了足够的食物供给全体食用时,你会想它们当中一定存在某种团结精神促使它们共同生活。它们往往能容忍自己的群体内存在其他种群的蝴蝶,然而,一旦有一只捕食类动物闯入它们的群体,‘火焰王’之间似乎会互相通报,用一种不知什么样的语言,于是,大家都躲藏起来。而那些普通的蝴蝶在片刻之前还与之同在一个群体内生活,但它们好像没有得到消息,于是,被鸟吃掉的就是它们。‘火焰王’把一个猎获物送给捕食动物,就保全了大家的生命。当它们群体内一切都很顺利时,一个或者几个外来户并不会让它们感到别扭,它们也许还会以这种或那种方式利用那些外来者呢,然而,一旦出现了危险,事关它们整个群体的生存时,它们会毫不犹豫地牺牲与它们不同种群的蝴蝶。”
布勒停止说话,然后重新开始一边踱方步,一边观察汗流浃背的奥施威尔和迪奥代姆。
“也许有些思想狭隘的人会认为那些蝴蝶的行为缺乏道德,但道德是什么,道德有什么用?唯一的、占压倒优势的道德就是生命。只有死人永远是错误的。”
上尉又坐到写字台旁边,而且再也不理会镇长和迪奥代姆。他们俩便悄悄从帐篷走了出来。
几个钟头之后,我的命运便铁板钉钉了。
我前面谈到过的“觉醒联谊会”在施罗斯客栈紧里头的一个小包间里开了会。迪奥代姆也列席了会议。在他给我的信里,他起誓说他不是这个联谊会的成员,那是头一次请他参加会议。那又有什么重要性?第一次,最后一次,那能改变什么?迪奥代姆没有说出与会者的姓名。他只提到与会者的人数。除了他,一共还有六个人。他没有提及奥施威尔,但我估计奥施威尔准定是其中之一,是他报告了阿道夫·布勒关于蝴蝶的独白。他们仔细掂量了上尉的话。他们明白了必须明白的东西,或者不如说他们明白了他们很愿意明白的东西。他们认为他们自己就是那些“火焰王”,即上尉谈到过的那种遐迩闻名的蝴蝶,因此,为了生存,他们必须将那些不属于他们种群的人从他们的群体里排除出去。每个人都取一个小纸条把他心目中坏蝴蝶的名字写在上面。我估计是镇长把名单收集起来,然后念了上面的人名。
所有的小纸条上都写着两个名字:西蒙·弗里普曼和我。迪奥代姆对我发誓说他没有写我的名字,但我不相信。即使那是真的,其余的人后来也很容易说服他相信写我名字的必要性。
弗里普曼和我一样,都不是出生在本镇,长得也不像本地人,眼睛的颜色太深,头发太黑,皮肤都是深褐色。我们都来自远方,过去的一切都模糊不清,家庭都有一段痛苦而久远的、颠沛流离的历史。我曾谈到我自己是如何来到这个小镇的,坐在费多琳的大车上,经过无数的断壁残垣和死人堆,既失去了父母,也失去了记忆。至于弗里普曼,他来到小镇比我早十年,当时只能用费多琳教给我的那种古老语言连缀着讲些含混不清的字词。因为很多人都不懂他的话,大家就叫我当翻译。他好像大脑曾受过重伤。他不停地重复说着他的姓名,但除此之外,他对自己的一切都不甚了了。由于他显得十分温和,这里的人倒不排斥他。大家在富尔滕豪农庄属下的一个谷仓里替他找到一张床。他很勇敢。他常常去这家或那家帮忙,打短工,收割草料、耕地、挤奶、伐木,从不表示厌倦。主人不开工资,只管饭。他从不抱怨,还喜欢吹口哨,吹的都是大家不熟悉的小调。大家领养了他。他也让大家毫无困难地驯养了他。
西蒙·弗里普曼和我,我们因此成了“外来人”—败类加外地人—某些时候,当一切还顺利时,大家可以容忍的;一切不顺利时,大家便奉献出来当牺牲品的蝴蝶。奇怪的是,那些决定把我们出卖给布勒的人—也就是把我们赶向死亡的人,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这点!—竟一致同意饶费多琳和艾梅莉亚一命,而她们俩却都是坏蝴蝶呀。我不知道是否应该把这种疏忽、把这种饶她们一命的愿望说成勇气。我宁愿认为这样的举动属于赎罪的范畴。那些揭发我们的人需要在良心上保持一块未受损害的净土、一块尚未被恶污染的处女地,这样一块净土可以让他们忘记他们犯下的一切,最起码可以让他们带着犯罪感不顾一切地生活下去。
临近午夜,士兵们便冲我们家破门而入了。此前不久,那些在施罗斯客栈开会的人曾去见过布勒上尉,并把我们两人的名单交给了他。迪奥代姆也在其中。他在信里说他哭了。他哭了,但他也去了那里。
我还没有来得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大兵们已经闯入了我们的卧室。他们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拖到外面,而艾梅莉亚大声叫喊着,使劲抱住我不放,而且试图用她孱弱的拳头打那些当兵的。士兵根本不把她当一回事。费多琳则老泪横流。我感到自己又变成了那个丢失的小男孩,我知道费多琳在那一刻也跟我想的一样。这时,我们已经来到大街上。我看见西蒙·弗里普曼双手剪在背上,在两个大兵中间等着。他向我微笑,问我晚上好,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他还对我说,天气不算太热。艾梅莉亚试图拥抱我,但被他们推开了,她摔到地上。
“你一定要回来,布罗岱克!你一定要回来!”她大叫着,而她的话却引来大兵们一阵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