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给他做啥?”
“做他要求我做的!”
每个人都想看看一份“小吃”究竟像什么东西。大多数人都跟着施罗斯到厨房去看他如何准备。只见他先拿出一个大托盘,在托盘上放三大片肥肉、一根红肠、几根醋渍小黄瓜、一罐奶油、一市斤麸皮面包、一盘酸甜卷心菜、一块山羊奶酪,还有一杯葡萄酒和一盅啤酒。在顾客当中走过去时,施罗斯用双手恭恭敬敬端着托盘,其他人也都默默地给他让路,就像在什么圣物面前让路一样。只有维尔弗劳的声音搅动了肃静:原来他还在讲述“另外那个人”到达客栈门口时的情景。没有人再听他说话,但,从他的状况看来,他再也没法明白这一点。就像晚些时候他不明白自己搞错了和面槽和他的床一样:他在床上揉完面团以后,竟在和面槽里睡着了。第二天对他来说,成了口干嘴黏头又痛的一天,对我们所有人来说,是没有面包吃的一天。
我回到家里时,费多琳正在等我。
“出什么事啦,布罗岱克?”她问。
我给她讲述我了解到的故事。她仔细听我说话,摇摇头。
“这一切都不妙,不妙……”
她说的不过是一句话,但就这一句话竟惹恼了我,我生硬地问她为什么这么说。
“畜群终于平静下来时,就不应该给它们理由重新骚动,”她回答道。
我耸耸肩。我是个性格浮躁的人。我也许是—我今天才意识到这一点—这个小镇上唯一对一个陌生人的到来感到高兴的人。我觉得他的到来肯定了某种新生,某种生命的回归。对我来说,那就像谁搬走了一块封闭地窖多年的沉重的铁板,地窖的空气突然接收了风的洗礼和烈日的光焰照射。但我当时无法想象,阳光有时也会变成妨碍别人的东西,阳光照亮世界,使世界光芒四射,但虽然无意,也会照出人们竭力藏匿的一切。
费多琳对我的了解有如了解她摸过成千上万次的衣服口袋。她这时站在我面前,直视着我的眼睛,然后把手放在我的脸上,她那只抚摩我脸颊的手一直在颤抖。
“我太老了,我的小布罗岱克,老成这样……我会很快离开这个世界。你得当心自己,你已经从别人回不来的地方回来过一次了,运气永远不会光顾两次,永远不会。你现在已经有了负担,想想她们,她们俩……”
我个子并不太高,但就在这一刻,我突然发现费多琳有多么矮小。她像一个小孩,一个老人面孔的小孩,一个弯腰驼背、干瘪瘦削、弱不禁风的女人,面容憔悴,满脸皱纹,稍微强劲一点的风就可能把她像尘埃一般吹走。她的眼睛在白翳下闪闪发光,她的嘴唇有点颤动。我把她紧紧贴在胸前,长时间拥抱她。我想到那些小鸟,那些个头小得可怜又迷失了方向的小鸟,那些体质虚弱、疾病缠身或因未能跟着同类长途跋涉而感到悲痛的飞鸟,它们逆来顺受,秋季即将来临时便在屋顶边缘和低矮树枝间栖息,羽毛蓬乱,满心恐惧,等待着可能置它们于死地的寒冷到来。我吻了费多琳好多次,先吻她的头发,然后吻额头,吻脸颊,就像我小时候那样。我又闻到了她的气味,蜡味、炉火味、新洗过的床单味,从我生命的开始,或几乎一开始,这种气味总会让我的嘴角出现开始平静的微笑,哪怕在睡梦中也如此。我就这样长久地把她贴在我心上,与此同时,我的思绪像闪电一样快速地来往于我生命的每一个时刻,把每一个分散的时刻连缀起来,构成一幅奇特的镶嵌画,这幅镶嵌画唯一的效果是让我更进一步感受到时间的流逝和一去不复返的每个时辰。
费多琳站在这里,紧紧依偎着我,我可以同她说话。我闻到她的气味,我感觉到她的心在跳动,这也意味着我的心似乎在她的身体内跳动。我又想起了集中营。当时占据我们思想的只有一个死字。我们无休无止地生活在即将死亡的意识里,很显然,这样的恐惧使有些人变成了疯子。人,哪怕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死,也不能持久地生活在一个让他时刻意识到自己会死的世界里,一个浸透着死亡,成天只盘算死亡的世界里。
“我一文不值”,被吊死的人脖子上挂的牌子就写着这几个字。我们非常清楚,我们一文不值。我们太清楚了。一个一文不值的人。一个送死的一文不值的人。死亡的奴隶。死亡的玩具。逆来顺受地等死的人。最奇怪的是,我虽然是一个一文不值的创造物,住在微不足道的地方,萦回在脑际的全是死亡,这些却都未能使我感到害怕。我不怕自己死亡,或者说,如果我怕死,那是出于某种动物性的条件反射,瞬间即逝的条件反射。相反,当我把死同艾梅莉亚和费多琳联系起来,我就会难以接受死亡的概念。的确,只有别人的死,所爱之人的死,而非自己的死可能使我们忧心如焚,使我们被摧毁。正因为与那样的死亡抗争,我才需要战斗,在死亡的黑色亮光面前挥动一些人的脸庞和面孔与它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