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说过,“另外那个人”到达的当儿,他同他的随从们经过河边的暗道时,夜幕正在降临。正如已经发现小老鼠的猫,它完全有把握在片刻之后把老鼠抓到自己的爪子里。
那个时辰真是奇特的一刻。所有的街道都杳无人迹,黄昏的微光让大街小巷沉入冰冷的灰色调当中,街道两旁的房屋都变成了稀奇古怪的幢幢黑影,包藏着威胁和暗示。黑夜竟有能力改变最习以为常的事物,改变最单纯的面孔,这的确令人称奇。另外有时黑夜并不改变而是揭示那些事物和面孔,仿佛在用漆黑的夜幕把外部的状况和人的内心遮盖起来时,黑夜得以揭露出它们真实的本质。谁听了我说的话都可能嗤之以鼻,认为我在描述另一个时代的恐惧,或以为我在编织一部小说。然而,在判断和谴责之前,最好把当时的场景设想一番:这个来自虚无缥缈处的男人—因为,正如富尔滕豪所说,他的确来自虚无缥缈的地方,富尔滕豪尽管蠢话连篇,有时也会说出些许真相;那人穿的是另一个世纪的服装,他的坐骑又那样古怪,箱笼又那样令人望而生畏—就这样进入我们的小镇,而这个小镇已是多年无人光顾,他,就如此这般光临了,不讲客套,再自然不过。眼见这番情景,谁又能不感到几分恐惧呢?
“我当时可没害怕,我。”
那是调皮猴德费尔,他家的老大,回答我的话。“另外那个人”到达时,正是他第一个在场。
我们交谈的场所是皮珀斯海姆咖啡店。是调皮猴的父亲坚持说,谈话在那里进行比在家里好。他一定在琢磨他可以因此去那里安安稳稳喝他几盅。古斯塔夫·德费尔是个毫无生气的小个子男人,常年穿一身邋遢的衣服,身上发出煮萝卜的味道。他在一些农庄里打短工,有几个子儿就喝酒花掉。他一旦醉醺醺回到家,必定先将住处和仅有的些许碗盏捣得落花流水,然后开始揍老婆,他的老婆比他重一倍,但那也挡不住他把她打得死去活来。他让老婆给他生了五个孩子,孩子身体瘦弱,成天闷闷不乐。老大名叫汉斯。
“他对你说了些什么?”小家伙看看他父亲,仿佛想得到他回答问题的授权,而他的老子却不理不睬。他眼睛里只有面前的酒杯,酒杯已经空了,他仍然出神地凝视着他用双手捧着的那只酒杯,流露出深沉的痛苦和忧郁。我向在柜台后边窥伺着我们的皮珀斯海姆示意,让他再给古斯塔夫斟一杯酒。皮珀斯海姆连忙从嘴里取出他一直在吸吮的使他牙龈出血、气息难闻的牙签,抓住一个酒瓶,来到古斯塔夫身边,给他的酒杯斟上酒。古斯塔夫的脸色略微开朗了些。
“他问我去施罗斯客栈的路怎么走。”
“他本来就知道客栈的名称还是你告诉他的?”
“他本来就知道。”
“那么,你对他说了些什么?”
“我对他说了怎么去那里。”
“他随后做了些什么?”
“他把我跟他说的话记到他的小本子上。”
“后来呢?”
“后来他给了我四个漂亮的玻璃球,他从一个口袋里取出小球,对我说:‘有劳您了。’”
“有劳您?”
“是这么说的,我啥也不懂,咱这里不这么说。”
“玻璃球呢,一直在你这儿?”
“彼得·吕利赢了我,拿走了。他可厉害了,他有一口袋玻璃球。”
古斯塔夫·德费尔根本没有听我们说话,他的眼睛一直盯在杯里烧酒的水平面上,平面下滑得很快。小瘦猴把脑袋缩进脖子里,他的额头青一块紫一块,还有疤痕、痂盖、肿块,有的是老的,有的是新烙下的。他的眼神,只要你与这样的眼神相遇,而且在其间停留片刻,它就会诉说如何挨打,如何痛苦,每天持续遭受的严酷打击留下了多少伤痕。
我再一次想起我在“另外那个人”手里看见过的那个小本子,他在本子上记录一切,比如,去离他当时所在的地方只有六十米的一家客栈的路怎么走。他在我们的家园停留的时间越长,那小本子的故事便越引起老乡们广泛的注意和思考。一开始还只是显得像一个古怪的癖好—动不动就取出来—一个可笑的恶习,这恶习时而让人哂笑,时而让人议论,后来很快变成了尖酸刻薄的争议话题。
我记得特别深切的是一次在集市上偶然听见的谈话,那是八月三日,集市已经结束,留在地上的只是些烂菜叶、脏干草、几段绳子、小木条箱的碎片,所有那些散乱的东西仿佛是被一波波看不见的海潮抛弃在那里的。
波朴切特特别喜欢集市,所以每个星期我都要带她去。圈在围栏里的小动物:山羊羔、兔子、母鸡、小鸭让她又笑又拍掌。还有集市上的气味,也让她脆弱的鼻孔发痒,比如面饼、油炸面食、热酒、栗子、烤肉的香味;声音也一样,男男女女的人声仿佛混杂在一个巨大的盆子里,有叫声、招呼声、小贩油嘴滑舌的叫卖声、卖圣像者的祈祷声,还有讨价还价的人群中发出的虚假怒吼声。但波朴切特最热中的,是维克托·海德基尔希带着他的手风琴来到集市,开始在露天奏出一些音符的那一刻,那些音符听起来有时像悲吟,有时像快乐的呼喊。有人给他让出位置,有人围着他。这时,集市里杂乱的噪音猛然消散,仿佛人人都在等待音乐,音乐在那一刻已经变得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维克托,那是所有节日所有婚礼都少不了的人。在我们这里,唯有他懂得音乐,也只有他拥有一个还能弹奏的乐器。我相信在施罗斯客栈的小客厅里,就是那所谓的“觉醒联谊会”的成员聚会的小客厅里,一定有一架钢琴,也许还有一些铜管乐器—迪奥代姆曾对我证实这一点,因为,据他说,有一天,小客厅的门没有关严,他瞥见了那架钢琴。我跟他开玩笑说,他消息挺灵通嘛,他好像对那间屋子很熟悉,也许实际上他就是那个团体的成员,他把脸一沉,要求我闭嘴。维克托的手风琴和他的嗓音,也可以说是我们难忘的记忆。就在那天,他吟诵了一首《约翰妮悲歌》,使妇女们落下了眼泪,连男人们的眼睛也红了。那是一首爱情和死亡的悲歌,歌词的起源已经年久失传了,讲的是一个年轻姑娘的悲惨遭遇。她爱着一个男人却得不到那个男人的爱,她不愿看见那使她心跳的男人手挽着另一个姑娘,便在冬天的一个傍晚跳进施陶比河,永远躺在了冰冷的流水里。
艾梅莉亚有时陪我们一起去。我便挽起她的手臂,也带她去。她听任我给她带路,她的眼睛只看唯有她一个人能看见的东西。我即将叙述的谈话发生的那天,她坐在我的左边,一面哼着她那首歌,一面前后点着头,和着轻柔的节拍。波朴切特坐在我的右边,嚼着我刚给她买来的红肠。我们紧靠着菜市场最粗的一根柱子坐在那里。在我们前面几米远的地方,老罗斯维尔达·克鲁根格哈尔,一个半疯癫半流浪的老妇人,正在垃圾堆里找烂菜和畜禽的下水。她找出一根歪歪扭扭的胡萝卜,在眼前晃来晃去仔细观看,然后开始对胡萝卜说话,好像那是她的一个老熟人。就在那一刻,从柱子后面传来了粗大的嗓音。我立即听出来那是哪些人的声音。
一共有四个男人:埃米尔·多尔夏,护林员;路德维希·普芬林,马厩小厮;贝恩·福格尔,白铁匠;卡斯帕尔·豪佐恩,镇政府办事员。那四个人从黎明开始豪饮,早已被所饮之物热了身,集市和集市的节日气氛又火上浇油,使他们更加兴奋。他们扯着嗓门说话,话语间有时还磕磕绊绊,用的是不由分说的口吻,我很快就明白了他们谈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