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在贮藏室紧里头面壁而坐。打字机就摆在我的前面。天很冷。不光是我的手指冻得像石头,还有我的鼻子。我已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我正在脑子里搜索词句时一抬视线,看到的竟是墙壁,于是我想到,也许我不应该把桌子放在靠墙的地方。墙壁太人格化。它太能引起联想。它在跟我谈集中营。我在那边也曾遇见过与我这堵墙壁相同的墙壁。

到达集中营时,大家无一例外都得去“罐子”里。那是看守们对那个地方的称呼,一个小小的石头笼子,长宽都是一米五,在里面谁都不能站直也不能躺下。

他们一边吼叫一边用棍棒把我们从列车上赶下来。我们必须奔跑着赶往集中营。三公里的行程,路况极差,还有人吼狗吠伴随,有时还会遭狗咬。谁摔在地上,结果他生命的就是棍棒。我们已经很虚弱,我们六天没有吃饭,几乎没有喝水。我们全身僵硬迟钝,腿脚已经支撑不住身体。

在我旁边有一个名叫莫施·克尔玛的大学生,他在列车上与我待在同一个车厢。在那六天里,我们俩一直在聊天,而当时我们都堆挤在那大金属钳子当中闷得喘不过气,金属钳子像鼻涕虫一般在我们看不见的原野上爬行,我们的喉咙干得像八月末的干草,我们周围的人群呻吟着,哭泣着。没有空气,没有坐的地方。人群中有老人、年轻姑娘、男人、女人。紧靠我们俩的是一个年轻的妈妈和她只有几个月的孩子。一个非常年轻的母亲和她的婴儿。我会终生记住他们。

克尔玛讲的是费多琳的语言,费多琳把那千年古语存放在我身上,这语言在刹那间突然顺畅地从我嘴唇里冒了出来。他博览群书,还知道许多花卉的学名—甚至知道长在溪涧间的长春花,在我们那一带,那是一种神话般的花儿,而他却一直生活在“首都”,也就是说,离我们很远的地方,离山区非常远。他从未去过高山,认为那简直是另一个世界。他手指纤细有如年轻女人,还有一头柔滑的金色美发,一张娇嫩的脸。他穿一件曾经洗得很白净的漂亮亚麻衬衫,衬衫硬胸上绣有螺旋形的花饰,那是一件参加舞会或幽会时穿的衬衫。

我先问他我上学期间熟悉的“首都”的消息。在那个时期,我们省的人往往越过边界去那里。哪怕这个城市属于“同根兄弟”的国家,由于在帝国时期,有好几十年我们那个地区都是它的一部分,所以我们当时去那里还有宾至如归一样的感觉。克尔玛对我谈到一些咖啡馆,大学生们常去那里喝热过的酒,吃撒了芝麻的桂皮蛋糕;还谈到散步场所埃尔西,埃尔西围着一片美丽的湖泊,夏天,大家邀请一些年轻姑娘在湖里划船,冬天则在那里溜冰;他还谈到格洛肯施皮尔街的大图书馆和馆藏的几千册金边精装书;还有施蒂普食堂,食堂里那个名叫弗拉格里克的胖胖的女人,她自认为是我们的母亲,总爱用大勺大勺的浓味蔬菜炖肉块和红肠面包片把我们的菜盘盛得满满的。然而,每当我问及一些我过去熟悉而且喜欢的地方时,大多数时间克尔玛都回答我说,他已经起码三年没有再见过那些地方了,自从他和所有被他们诨称为“外来人”的人被他们安置在已经变成犹太人居住区的“首都”旧城区之后,他就再没有去过那里。

但这块围起来的地区里有一个去处他经常光顾,而且对我谈了好长时间,这个地方于我是那样亲切,今天再提起它这个事实本身就让我心跳加快,就让我内心里禁不住微笑起来:施蒂皮斯皮尔,一个小剧院,它的舞台很小,只有四排座位。在那里上演的戏剧当然是全城最差的,但门票几乎不花钱,而且在十一月和十二月那些寒冷的日子,小剧院非常暖和温馨,有如一垛干草。

一天晚上,我跟乌利·雷特结伴去了小剧院,乌利·雷特是我大学的同学,乐天随和,笑起来就停不住,笑声犹如铜板泻出的瀑布,他爱上了剧院里一位见习女演员。这位演员有点胖,淡褐色头发,在一出没头没尾的滑稽剧里扮演一个不起眼的角色。我正在打盹儿时,一位年轻姑娘在离我两个座位的地方坐了下来。在那个季节,她身上穿的衣服显得十分单薄,这充分说明她来这里的原因跟我一样。她有点发抖。她多么像一只小鸟,一只虚弱而活泼的山雀!她淡粉色的嘴唇微微张开,她在微笑。她吹出嘴里的热气暖暖她的小手,然后朝我转过身来,注视着我。一支古老的山歌这样说,爱情前来敲门时,只剩下了门,其余的东西全部消失。我们俩的眼睛就这样交谈了一个多钟头,当我们像木头人一样走出剧院时,只有外面的寒冷能把我们从梦中惊醒过来。些许雪花落到我们的肩上。我壮着胆子询问她的名字。她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我,对我来说,这是最珍贵的礼物。就在那天夜里,我不停地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念了又念,仿佛这样重复呼唤下去就能让那个黑眼珠的天使魔幻般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呼唤的名字是:“艾梅莉亚,艾梅莉亚,艾梅莉亚……”

克尔玛和我,我们同时从车厢里走下来。大家一边跑一边用双手护住自己的头。看守们嗥叫着。其中有几个家伙甚至做到了边笑边嗥叫。人们听起来有可能认为那是一出大型喜剧,然而,一路上呻吟之声不断,血腥味刺鼻。克尔玛和我都气喘吁吁。六天来我们颗粒未沾,也几乎没有喝水。我们腿脚发软,周身的关节都像长了锈。但我们仍然尽最大的力量奔跑。而奔跑却没完没了。黎明已开始将它熹微的曙光洒在周围的草地上,尽管太阳还迟迟没有在天空出现。我们跑着经过一棵很大的橡树,橡树歪歪扭扭,部分树叶已经遭雷击烧毁了。跑过橡树不久,克尔玛便停下脚步。戛然停下。

“我不往前跑了,布罗岱克。”

我回答他说,他疯了,看守马上就到,他们会朝他扑过来,把他杀掉。

“我不往前跑了。你知道那里的情况,我没法在那里生活……”他一再这么说。

我试图抓住他的袖子拖着他走,不管他愿不愿意。但我无能为力。我加把劲拖他,竟从他的袖子上扯下一块布留在手上。看守们远远看见这里有点情况。他们停止说话,往我们这边看。

“来,快来!”我恳求他。

克尔玛安安稳稳坐在公路的尘土当中。他还在重复说着“我不往前跑了”,说得很轻,很平静,有如某个人经过长久的静夜思索、考量,最后作出了这个重大的决定,现在要做的只不过是大声说出这个决定。

看守们开始朝我们这边走,越走越快,而且大声叫着。

“克尔玛……”我喃喃说,“克尔玛……来,我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