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那整个晚上,她第一次笑了。她发现对自由的渴望竟一时间令自己忘记所处的境况。

“美国外交部和军方会负责通知你们的家人,”大使继续说道,“我的人会专心想办法让你们的尽早离开这个国家,很可能是明天早上,只要我们的安全官温斯顿先生能有办法。他曾与英国情报机构公事,所以你们大概可以想象到在面对诸如这次的情况时,他能有哪些秘密的妙招。”

靠着大卫,艾玛忍住打哈欠。看到她显而易见的疲倦,大使面露同情之色。

“休息一会儿吧,汉密尔顿小姐?我的一个助手很快就会过来,带些吃的给你们,因为我很肯定你们在最近几周肯定都没能好好吃饭。”他用空着的手比划着,解释道:“这是一个有两间卧室的套间,每个卧室都有独立的卫生间。如果需要治疗,我们这边有一位医生和一位护士,至于衣物清洗,在你们休息的时候也会有人负责的。”

“海格特大使,谢谢您,谢谢您为我们做的一切。”艾玛向前一步。“我只是需要好好泡个澡,然后睡一觉。恐怕躲子弹带来的压力已经让我筋疲力尽了。”

“当然没问题,亲爱的。”他握住了她伸出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他的动作体现了老派的礼教。“很显然你非常勇敢,通过了如此的考验。如果你是我的女儿,我一定会非常、非常地以你为荣。”

她红了脸,想着自己拥有的所有勇气都来源于大卫。她看了一眼那个占据了她心灵和思想的男人。

大使转向大卫。“少校,在你去休息以前,我想跟你单独聊两句。美国外交部要求某些验证信息,我想你已经知道了。在那之后,你的时间就是自己的了,直到明早温斯顿先生为你们打点好一切。”

“当然没问题,先生。”大卫抱了抱艾玛,轻声承诺道,“我很快就回来。”

她点点头,离开前对大使报以微笑,然后走进了她的房间。她关上了背后的门,然后靠在门上。环视设施完备的房间,她不禁拿自己最近呆过的肮脏牢房与之对比。艾玛打了个颤,丢掉回忆,向浴室走去。

***

跟大使和大使馆安全官员谈完之后,大卫发现艾玛已经在床上睡着了。她站在床尾,他一脸平静地看着他,心脏跳动地很不规律。她摊开手脚躺着,黑色的长发勾勒出了她的脸,摊在枕头上。

俯下身子,大卫的手指划过她的腿。她动了动,但是并没有醒过来。当他在她的额头落下轻吻时,她咕哝着低声叫了他的名字。他并没有在她身旁躺下,强迫自己离开她的床和她的诱惑。

他知道她需要睡觉。大卫突然转过身去,走进浴室。脱掉衣服,他走到热水淋浴喷出的细细水柱下。他定定站在那儿,直到全身肌肉开始放松。而且,他一直在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他们俩都需要时间好好想清楚,需要时间去确认,等他们回到各自的生活中后是否真的想要在一起。

把满是泥土的衣服放在卧室门外,大卫发现了艾玛给他留的床头灯,躺在了她身旁。他把她拉进怀里,拉过被子盖上。

他抱着她,茫然地听着远处的空袭警报声,努力不去想他们重获自由之旅的下一步。如果成功了,那么旅途将以他们的分别而画上句号。

***

艾玛在听到有人敲响卧室的门时猛地醒了过来。大卫的胳膊置于她的腰腹之上,紧紧地、保护一般地环着她。片刻之后,他抬起头发凌乱的头,看着艾玛。

“有人在门口。”她轻声说道。

他咕哝着发了两句牢骚,逼着自己下了床。他穿着睡袍走过房间,一边打哈欠一边打开了门。艾玛仍躺在床上,静静听着。

“你们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穿好衣服以及吃早饭,”温斯顿告诉大卫,“加拿大要求的离开这个国家需要的旅行文件已经帮你们准备好了。通读文件,把标记的部分背下来。大使馆的理发师会帮你修剪头发,少校。在另一间卧室的衣橱里,有一些假发可以给汉密尔顿小姐使用。让她选一个红褐色的波波头假发,这样才跟她的文件相符。”

“然后我们正大光明地走?”大卫从安全官手上接过一叠纸,问道。

温斯顿点了点头,“越不隐蔽越好,所以,就这么正大光明地逃走。那样的话,机场警卫、安全警察和移民官员不太会怀疑你们。有问题吗?”

“没问题,我们会准备好的。”

艾玛看到两个人握了握手。她在想他们是否还会再次见到温斯顿先生,但她对此十分怀疑。她感觉温斯顿先生是那种更愿意保留神秘感的人。

大卫关上门,转过身面对艾玛。此时她已经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上。他低头瞥向手上那叠资料的第一页。“今天好像是要伪装成从多伦多来的夏洛特·特鲁斯戴尔。”

“只要能让我们回家,让我装成魔术师礼帽里跳出来的兔子都没问题。”她把被单拉回去,挪到床的另一边。

动作很快,她露出了修长的双腿。他最爱这双腿,这腿令他浮想联翩。他花了很大力气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手上的资料上。艾玛匆匆地抱了一下大卫,然后转身进入浴室冲凉。

他先是刮了胡子,然后理发师花了五分钟给他剪了个头。大卫去冲澡的时候艾玛画了个淡妆,把头发编成辫子,然后把辫子塞到网套里,最后戴上了红褐色的假发。他们俩都很安静:艾玛穿上一条简单的灰色丝质连衣裙,脚上是一双低跟鞋;大卫则穿了经典款的西装,配上笔挺的白衬衫和深色领带,脚上是一双擦得很亮的礼服鞋。

大卫把飞行服和皮靴收在了小旅行箱双层底下面,小旅行箱是在衣橱里找到的。在拉上拉链之前,他又放了洗漱用品和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包括一些他们在大使馆时用过的一些便服。

走进起居室时,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放在保温锅里,就在把套间的厨房和餐桌隔开的吧台之上。艾玛勉强吃了一点,不过在她研读温斯顿先生准备的资料时还是喝了一杯橙汁,并吃了一小碗热的谷物。

大卫像死刑犯吃最后一餐一样吃了很多,同时他也浏览了资料里自己的那部分。她感觉他还需要些时间才能相信他可以回归到规律的饮食了。她想,这就是被关押好几个月、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重获自由或者再好好吃一顿留下的后遗症之一吧。

“准备好了吗?”过了一会儿,他们站在套房门口时大卫问道。

艾玛脸色苍白,但她挺起胸与他对视。“是的。”

他狠狠吻了她的嘴唇。“我们会办到的,艾玛。”

她点点头,勉强的微笑一闪而过。“我们别无选择,不是吗?”

他拉开门,环住她的肩膀,带她走进走廊。穿过走廊,他们下楼来到大使馆大楼的中央接待大厅。他们都知道,从加拿大大使馆出发会将他们再次置于险境。

他们的行李被放入大使馆车队中的一辆高级装甲轿车的后备箱,他们同两位加拿大的外交官一同离开了大使馆。他们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与另外两名乘客交谈着,任何人看到了都只会觉得他们只是来拜访了加拿大的外交官,没有什么好隐瞒的。简单地说,是否能成功逃离这个国家与他们虚张声势的能力挂钩,展示人生演技的时刻到了。如果失败了,那么迎接他们的将是行刑队或者全球电视播出的斩首。

温斯顿的武装警卫队中的两位成员分别是这辆车的驾驶员和手持猎枪的副驾,他们紧紧盯着拥挤的道路。在他们前方开道的车辆和后方殿后的大使馆车辆上也配备了安全人员。在出城的路上,这两位高度警觉的硬汉都没有说话。

临行前,大使与大卫握了握手,又接受了艾玛感激的拥抱,然后祝他们一路顺风。按照大使的建议,他们俩伪装成了中层外交官。在去机场的一路上,大卫一直紧握着艾玛的手。

进入纷乱的机场,他们又开始了角色扮演。在各种车辆和文件检查点遇到武装士兵时,他们与同车的外交官交谈。最后,终于在将近一个小时后到达了国际货运航班候机楼。那里十分嘈杂拥挤,到处都是各种国籍的人,他们仿佛都是一副立马就能跟别人聊天的样子。

四十五分钟后,艾玛勉强能够控制住自己的震惊,因为他们居然用假文件和装成加拿大外交官的演技骗过了机场工作人员。在飞机货仓背后有成排的金属椅子,艾玛坐到椅子上,扣上安全带,终于放下心来地叹了一口气。

几分钟后,大卫来到了她的身边,快速系好了安全带。飞机开始向跑道移动时,她感到他向后靠着座位。她盯着他看,发现了他脸上严肃的表情,感到他仍然一阵一阵散发着紧张的情绪。她并没有问他,因为她察觉到,对于他来说,只有等飞机越过这个该死的国家边境线之后才有真正的自由。

在飞机飞往一个以色列的军事基地的一路上,大卫都没有跟艾玛说一句话。艾玛告诉自己,这是因为货机引擎轰鸣的声音太吵了。后来,他们换乘一家美国军机飞往德国,艾玛试着跟大卫交谈,但他摇了摇头,还是没有回应她。

飞机起飞,攀升到巡航高度开始水平飞行时,艾玛感到一股恐惧由心底而生。没有跟艾玛说一声,大卫就解开安全带并离开了座位。他去了驾驶舱,和飞行员们呆在一起,把她留给一个士兵照顾。士兵为她送上了很多咖啡和小食,还有一条温暖的毯子。

艾玛感到很受伤又有些不知所措,不懂大卫为何离她而去。那种受伤和不知所措的感觉在长途飞行期间愈加深重。她感到被抛弃,就像汹涌海面上的一块浮木。哪怕是准备在德国降落时他回到了座位,也一直没有跟她说话。

他无声地护送她换乘直升飞机,接下来是一段十五分钟的航程,他们将从莱茵河空军基地飞往威斯巴登的美国医院。直升机的飞行员是个魁梧的空军忠实,眼神善良但举止有些粗暴。从他那里艾玛得知,对于大多数在中东被关押或拘禁过的美国市民、军人或平民之类的人来说,那个医院是周转回美国的第一站。

直升飞机降落时,大卫转过头,她看着他。“宝贝儿,小心点。我会……我回头再跟你碰面。”他渴求一般的视线扫过她的脸,就像是要记住每一个特征,就像是他再也不会见到她。

现在,她更加警觉了,他准备起身离开她时,她抓住了他的手臂。“你在干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蹲在她面前。他握住她的手,在她试图挣脱时握得更紧了些。“做对你来说最好的事,艾玛。”

“离开大使馆之后你就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这也是对我来说最好的吗?”

他退缩了。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脸上的表情是如此的黯淡,艾玛已经快哭了。“大卫,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而且很显然你不想告诉我。你让本不可能发生的情况变得更糟糕,而我却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等你的脑子恢复运转之后,你必须要跟我解释。”然后她突然停下了,因为太多的情绪让她无法继续说下去。

他用大掌托起她的下巴,大拇指摩挲着她的下嘴唇。她好看的蓝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他嘟哝了一句难听的话,移开了手,站了起来。在几分钟内第二次离开了她。

太过于震惊而无法移动分毫,艾玛看着他下了直升机,停下来,对着近处旗杆上飘扬与微风中的美国国旗敬了个礼,然后与等在附近的海军军官们打招呼。

他离她而去时,她本能地追了过去。她看到他僵了一下,停下了脚步。她屏住呼吸,祈祷他会转过身来回到她身边。但他重新架起大长腿,迈开大步离去。他脊背僵硬,双手握拳放在身体两边,离她越来越远。然后,他消失在视线中。

她的手落到膝头。她猛地吸了口气,努力使自己恢复平稳。

皱着眉头的机长替她解开安全带,温柔地扶她站起来,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姐,会没事的。”

她对上了男人充满同情的目光,而她自己的眼神还是透露着她的震惊。“我想不会的。”

绝望如同巨石一般压在她的心头。艾玛想要尖叫到喊哑嗓子,然后再猛地打上几拳。但她都没有做。相反地,她集中了脑力,鼓起了骄傲,然后在机长的帮助下跳下了直升机。

等待她的是一队医疗小组。一位年长的医生让她坐到轮椅上,尽管她多次表示自己完全可以自己行走。男人用轮椅推着她进入医疗设施,周围的人都在不停地说着她的苦难经历。

一位内科医师告诉她,在她离开医院重新启程回家之前,会接受身体上和心理上的检查。没有人提到美国海军少校大卫·温斯洛。在度过的每一个不真实的时刻,艾玛都在努力理解为什么大卫离她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