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袭警报无情地响着,悲鸣的女人和哭泣的孩子在爆炸中寻求庇护。夜幕下的城市里,配备了便携式火箭筒的男人似乎遍布了每一个街角。尽管情况如此,艾玛和大卫还是试图前进。
躲避巡逻的游击队时他紧握着她的手。他怕一颗手榴弹或者火箭弹会要了他们俩的命,但他知道,他们唯一的出路便是到加拿大大使馆寻求庇护。他唯一担心的是会被撵走,因为黎明尚未到来,使馆的工作时间还没有到。如果真的如此,他不知道他们两人中是否能有一人挺过去。当地人很有可能会因为瞬息万变的政局和极度贫穷,而告发他们。
他们暂时躲在废弃的大楼里。黑暗中,他们紧紧握着彼此的手,等待巷战的停歇。午夜过后,艾玛和大卫到达了加拿大大使馆的大门口。
他们能理解大院警卫的怀疑。大卫表明了自己美国海军军官的身份,在对方三番五次试图撵他们走时,大卫拒绝离开。艾玛说一位大使馆的工作人员是她的朋友,但警卫却无视她,这使得她情绪变得激动。
大卫最后说服身着制服的警卫向安全长官报告,那位长官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操着一口英国腔。男人看到他们时满眼惊讶。他立马让他们进入大院,匆匆忙忙带他们走进大使馆主楼。
“虽然你们俩都瘦了不少,但我还是能看出来,你们就是美国外交部发过来的照片上的人。”温斯顿先生说得漫不经心,看来时不时有行踪不明的美国人会找上他的门。
“下落不明,不过并没有被遗忘。”大卫满意地说道。大使馆的一楼杂乱不堪,走过荒凉的门厅时,大卫将艾玛圈在怀中。现在,大使馆大院外的巷战仿佛低哑地提醒着,他们花了两个小时才在这个被战火摧残的城市里走了将近一英里。
温斯顿对大卫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放松了。“少校,我们收到了很多关于二位的消息。”他一面带他们到楼上的套间,一面解释道。推开套间的双扇门,他站到一旁,让他们走进房间。“请放轻松,我去通知大使你们来了。只有亲自见到你们他才会相信你们还活着。”
他转向艾玛,匆匆一瞥,友好地笑了。“二位可以在卧室的衣橱里找到干净的衣服,洗漱用品在浴室里。需要什么尽管用。如果需要治疗,我们的工作人员中有一位医生。”
脱下伪装放在邻近的椅子上,大卫只感到松了口气,至少能让艾玛呆在相对安全的大使馆。他知道的,美国和加拿大的关系十分密切。无数在战争期间踏足中东的美国人因加拿大的慷慨和机智而获救。
大卫密切注意着艾玛,他担心她的精神状态,这令他暂时没有去想他们要如何才能在不惊动秘密警察和其他政府组织的前提下离开这个国家。
为了重获自由的逃亡令艾玛十分疲惫,她脱下罩袍和面纱,堆到大卫放下的伪装服上。当大卫走近时,她闪身躲开了,刚好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那是因为她拒绝了他。
漫无目的地环顾宽敞的起居室,她稍作停顿,用手指划过橡木书桌。她的叹息清晰可闻,然后继续看向两个亚麻布沙发中间咖啡桌上的鲜花。
在大卫看来,她脸色苍白得不像话,仿佛一碰就碎。她的沉默令他忧虑,从她的表情和身体的颤抖可以知道,她想起了他们在街上看到的暴行和在监狱里经历的暴力。
他怀疑他们中是不是有人能够忘记所看到的和所经历的。但是他告诉自己,随着时间的流逝,记忆会渐渐淡去。他祈祷自己是正确的,尤其是事关艾玛的时候。
他细细看她,一时失神,他发现在最近几周她瘦了不少,更加凸显了她苗条的身形、好看的骨架以及那印着疲惫和无法散去的恐惧的下眼睑。他任由自己的眼神略过艾玛微微噘起的嘴唇、纤细的腰肢和丰满的胸部。
尽管他十分了解这个女子,他的内心深处依然突然涌起一种冲动,想要了解更多。他想知道她每个清晨的第一个念头,每个晚上在他怀里入睡前的最后一个想法。他也想有时间了解她性格的方方面面——是什么让她哭泣?是什么使她感到乏味?又是什么令她开心?他渴望她拥抱的治愈力量以及他们相处时的愉悦。最重要的是,他渴望她对过去十世所表达的爱。
大卫用理智压下欲望。走近艾玛,他挡住了她来来回回的走动,让她发现自己的存在。“放松,宝贝儿。我们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脸色苍白,蓝色的眼睛流露着迷茫。她的手指抓住他的臂膀,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们真的能让我们离开这里吗?我们不能回到监狱去。如果我们被抓回去,一定会被处决的。”
大卫马上抱住了她。“如果加拿大人没法儿送我们离开,我们再想别的办法。我保证。”
她把脸靠近他宽阔的肩膀和强壮的脖颈,手臂环住他的腰。“我觉得快要把肺都叫出来了,而且我忍不住地抖。”
“你把恐惧藏在心里太久了,最终是要爆发出来的。你这只是今晚我们经历这一切的正常反应。我们会一起挺过去的。叫出来、哭出来或者踢踢东西发泄出来吧。不论你需要如何发泄,都发泄出来吧。因为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我不会离你而去的。”
她的眼中蓄满泪水,哭得像仲夏时节的雨,打湿了他的脖子和肩膀。他抱着她,用尽温柔和爱安慰着她。
大卫听到了脚步声,但他并没有放开艾玛。抬起头,他看到了大使馆的高级安全官员。那名官员停在了门口,看到了房间里的一幕时面露同情。
“你们很幸运,”他轻轻地说道,“每周给我们运送补给的飞机将在明早到达,我的人会想办法让你们俩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搭上飞机的。海格特大使等会儿会来见你们。”大卫对他点了点头,然后他便关上了门。
又剩他们俩独处了。大卫把艾玛带到沙发前,他拉她坐下,让她靠在他坚实的胸前。
“我永远也不会习惯那些人们相互施加的暴力,”她一边擦泪一边说道,“你看到那些可怜的孩子们了吗?他们的小脸上深深刻着恐惧。”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她充满痛苦的声音使他更加心疼。他把下巴放在她的头顶,缓缓地上下抚摸着她的手臂,想要安慰她。知道她还想说些什么,他静静地等着。
“我很震惊,我们居然能够逃到这里。”
他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搂着她。在过去的二十四个小时里,他自己的焦虑都快把他活生生吞噬了。跟艾玛一样,他很惊喜他们的好运还没耗完。
至于他们亲眼所见的暴力和亲身经历的残酷,作为一个军人,他并不感到惊讶。善恶并存,无法言喻的不人道行为每天都在全世界上演。
“大卫?”
他低头看向她抬起的脸:睁大双眼,睫毛上还挂着泪水,脸色苍白得吓人,她就这样看着他。他忽略了理智微弱的警告,低下头,用他的嘴唇覆上了她的。他的感觉如一趟奔驰的货运列车从他的身体里呼啸而出,他索取着她的吻,把舌头伸进她的口腔深处。
艾玛靠近他的怀中,太渴求于他,她无法不用同样热烈的感情回应他。从喉咙溢出一声呻吟,面对他诱惑的猛攻,艾玛彻底放弃了抵抗,在他大力的拥抱中找到舒适的位置。对性的冲动点燃了他们对彼此的渴望,令他们气喘吁吁,让他们回归颤动的神经末梢和最基本的本能。
几分钟后,有力的敲门声想起。躲在大卫高大的身躯前,艾玛打了个颤,松懈下去。他抱着她,让他们都能稍稍振作来面对意料之外的观众。
很不情愿地,他们彼此分开了。艾玛对着大卫微笑了一下,但笑得很勉强。虽然他的身体依然充满欲望,但是他并没有感到难堪。这一刻,他并不关心别人怎么想他。他唯一的想法就是,带艾玛安全地离开中东。
他不情愿地站起来,穿过房间来到门前,打开房门,那里站着一位六十多岁的男人,他的形象和气质都不错。大卫站到一边,让他走近房间。
“温斯洛少校、汉密尔顿小姐,欢迎来到加拿大的领土。抱歉碍于这栋建筑,我们的领土十分有限。我是海格特大使,”男人说道,在进入套间的起居室时与大卫握了握手,“首先,请允许我向二位承诺,在这里你们是安全的。不得不说,见到你们还活着而且身体状况还不错,我真的松了口气。最近我们才听说你们俩被关在同一个监狱。”
“大使先生,您的消息很灵通。”大卫在默不做声的艾玛身边坐下。重新握住她的手,发现她已不再颤抖,他松了口气。“非常感谢您的款待。”大使头发灰白,拿着烟斗,身着丝绸睡袍,套着宽松便服外套,脚上穿着皮拖鞋。眼见大使在对面的沙发坐下,大卫才继续开口,说道:“您的安全官员提到过信息量很大。”
大使点了点头。“一切都很安全,我能向你保证。我们一经确认你和汉密尔顿小姐生还,就立即通知了美国外交部。过去几周我们同他们联系很密切。”
年长的男人身子前倾,在水晶烟灰缸上敲了敲烟斗。“当然,我们知道你上一个任务,少校。美国、加拿大和欧洲的媒体报道了你的故事,特别是勘察任务,一直以来都是符合联合国停火协议的。不过,直到汉密尔顿小姐被关押到你所在的监狱,我们的一个可靠情报员才确定并向我们报告了你的精确位置。”
“我们都不知道是否有人知道我们在哪里。”艾玛说道。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便说了出来,“一个在监狱厨房工作的老人前几天给了我两个橙子。”
他对着她慈祥地微笑。“是外交手段,但恕我无法透露他们的姓名,这样才能保证他们的安全。他们告诉我们温斯洛少校还活着,尽管还是拒绝了我们代表美国同事去探视你,就跟平常一样。我们定期向华盛顿有关部门提供这些有限的消息,但由于无法了解你的身体状况,少校,我们十分担忧也十分被动。”
“他们本可以立刻处决了我,”大卫直截了当地说,“不过幸运的是,他们觉得我是个消遣的工具,可以让他们娱乐娱乐。”
大使很清楚他的意思,不过深谙世故的他并没有做出任何评价。把注意力转到艾玛身上。“而你,汉密尔顿小姐,几乎是立即就失踪了。首先是我们的温斯洛普小姐,她说你没能赴晚饭的约,然后是欧洲和美国的儿童救助会组织,你的家人和美国外交部,还有自你失踪起就力图通过红十字会找到你的联合国代表。我们花了好几天,买通了几个人,才知道原来你是因为旅游证件不齐全而被秘密警察拘捕了。我们猜测你一定是遇到了抢劫,然后想要逃到安全的地方。很不幸的是,我们也没能获准与你面对面会见。”
艾玛点了点头。“情况基本上就是这样。海格特大使,很明显地,您一直在努力帮助我们。所以请不要道歉。知道有人想尽办法了解我们的情况很令人宽慰,尤其是在这里并没有美国大使馆的前提下。”
“嗯,你们现在已经离开那个可怕的地方了,”他站起来,用手掌摩挲着烟斗,“亲爱的二位,你们一定累极了。”
“我们确实很累,”她承认道,“我能跟玛丽聊聊吗?”
“我很抱歉,但是温特罗普小姐现在不在大使馆。她回家陪她父亲了。但她非常担心你,还叫我一定要注意你。”艾玛吃惊地站直了身子。“他又心脏病发作了吗?是不是?”
大使并不打算隐藏他的惊讶,“你确实跟玛丽很熟,也很了解她的家人,是吗?”
艾玛点了点头,“我们从大学时代开始就是朋友了。”
“玛丽的父亲明天要装起搏器,我想就是明天。好像是他的身体状况终于允许他接受手术了。”
艾玛宽慰地放松了身子。“我和大卫白天的时候躲在她家,我给她留了纸条。等她回来她知道在哪里能找到。”
大使绕着隔在他和大卫、艾玛中间的长咖啡矮桌走动,他们俩也站着。
“鉴于秘密警察很少会释放犯人,当然排除犯人死亡的情况,我只能猜测你们是自己逃出来的。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办到的吗?或者你们想等着和自己国家的人说?”
大卫笑了,那是一种从摇摆的命运中挺过来的人才会有的满足的笑容。“先生,那不过是命运安排的一个意外。二十四小时前,有人在火箭炮袭击中炸毁了牢房的墙。我们逃了出来,然后一直奔逃到现在。”
海格特大使歪着头想象了一下当时的情况。大卫最后的表情好像在说,如果他们被抓回去了,那么一定面临行刑队,或者是al-j电视直播的当众斩首。
“太惊人了!正如我所说,我们一直尝试通过外交渠道营救你们。我恐怕冲到监狱去并不是选项之一,不过有迹象表明,或者说在我看来有点不正当的迹象表明,一个美国的秘密军事行动小队正准备救你出来,少校。”
大卫点了点头。他曾祈祷会有这样一场营救他的行动。虽然行动并没有发生,他还是对自己没有被放弃或遗忘这一点感到很感激。
“那么我们的家人呢?”艾玛问道,“我们能跟他们报平安吗?”
“最好不要,亲爱的,至少现在不是时候。不论我们的沟通系统如何安全,总是会有走漏风声的风险。一旦消息泄露,可能会连累我们的工作人员,而你们也很可能要长久滞留在大使馆了。在头脑更为冷静清醒的人主导政府,并且现在的这位独裁者被赶下台之前,整个国家都充斥着一种敌对的受困心态。于你们而言,无限期地困在这里没有好处。”
大卫握紧艾玛的手,低头看向她。“宝贝儿,耐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