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忘了我!
我又怎么能忘了你,艾玛。他在牢房里来回走动着,脑子里一直想着艾玛,好似一只雄狮被夺去了配偶。
她有可能被儿童救助会或者联合国的人安排释放了,但也有可能正在遭受新一轮的审讯,甚至可能是更遭的事。他在这种希冀与焦虑中饱受煎熬。在没完没了的等待中,时间一点一点蒸发,他在里面焦急地徘徊。尽管他的理性告诉自己这样焦急于事无补,但他就是无法平静,更无暇顾及疼痛的身体。
歉疚折磨着他。他想让她远离伤害,但他又多么渴望她就在墙壁的另一边。他需要她,但他也希望她安全。
过了好久,疲惫不堪的大卫终于还是坐在了小床上。他盯着地板,地上的小水坑反射出从壁顶窗户招进来的自然光,光线一点点黯淡,最后消失。夜越来越深,他对艾玛的担忧也越来越强烈。
别忘了我!
她的话一直在他脑海里回响着。他往后靠,后脑勺靠墙休息,不止一次地想着,她怎么会认为自己会忘记她。他害怕失去她,也恨自己不能知道她的消息。大卫不知道她是否理解自己那复杂的感情。
在艾玛来到这里之前,他为自己的生活和神智感到担忧。她给他带来了珍贵的希望。他珍视她对自己的这份信任和信念,他总怀疑自己配不上这信任。当他们互诉衷肠,他对她流露的脆弱心生怜爱,他爱她对待所爱的那份温柔,那些关于她的零零散散的梦和现实中的触碰让他不能自拔。
他渴望她,就像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渴望着一个可以唤起自己激情和想象的女人,他对她的渴望甚至不仅于此。她那些笨得可爱的笑话让他欢笑,她的敏锐涤荡他的灵魂,她的热情抹去了他的孤寂,而她对他的那份坚定信念更让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勇气。
艾玛让他更加敏锐,让他再次学会如何去爱。在离异的这些年里,他把自己锁在情感的监牢中。可不到三周,艾玛便打开了这监牢的门,让他走出那狭隘的世界。她就是一切。但他担忧她对他的依恋只是源于恐惧,这令他十分困扰。他会不会只是一个精神庇护所?或者如果不是这无时无刻存在着的死亡的威胁,她会不会真心地关心他,甚至深爱他?
虽然他不愿意去假设以后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但他多么希望可以获得自由,这样他们便能像普通男女一样去互相了解。大卫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很需要安全感,但他过往的经历时刻警醒着他,也许获得自由之后,她便不会念着他,也并不需要他。
不愿再为这些思绪所烦扰,他在对艾玛的思念和幻想中找寻着安慰。他万分疲倦,终于浅浅地睡去。在飘渺的梦境里,艾玛赤身裸体从层层迷雾中走来。她来到他的怀中,但当他伸出手臂想要抱住她时,她却凭空消失了。
大卫·温斯洛在梦中叫喊着,反抗着。
***
几个小时之后,隔壁生锈的金属铁门打开,刮擦的声音惊醒了大卫。直到警卫的脚步声远离,他才从小床上下来。然后,他听见监狱的牢门关上的声音。
大卫知道,那独特的步调一定是艾玛的。他站起身来走到牢房的角落。他为艾玛没被释放感到沮丧,却又夹杂着艾玛回到他的身边而松了口气的矛盾心理。沉默了几秒后,他叫道:“艾玛?”
“我想你。”
她平淡的声音让他皱了皱眉头,他担忧的是她又被那些关押他们的人残酷地对待了。“怎么了?你还好吧?”
“现在没事了。”她叹道,疲惫让她的声音很沉重。
“发生了什么?”他急迫地问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
“艾玛,快跟我说啊。天啊!我真的很担心你。”
“牵着我,好吗?我现在只需要你牵着我。”
他伸出了手,他们的手握在一起。
“这是什么味道?”他问道,她身体的颤抖和皮肤上散发的气味让他觉得不对劲。
“是香皂。他们让我洗身子。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说不定他们准备放你走了。”
“我怀疑不是。我觉得可能是上面的人不想我臭烘烘的,或者他们不喜欢我的西方服饰。谁知道呢?”
“听起来你不是很在意。”
“受了这么多苦,我只在意一件事。”她承认道,声音低沉。
他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要为她着想,尽管他急切地想要帮助她渡过此劫。“在意什么?”
“和你在一起。”
大卫告诫自己不要想太多。毕竟在这个可怕的环境里她还认识谁呢?他的手指摸到她手腕上粗糙的布料。“他们拿走了你的衣服吗?”
“没有。洗了澡之后衣服还是湿的,但马上就要干了。他们还给了我其他东西。”她笑了,但尖利的笑声好似快要崩溃。“我现在是本地人了。”
他感到了一种不安,“你洗澡的时候旁边没人吧?”
“不是的,”她说道,“有两个女人,而且……而且还拿着枪。”她停顿下来,身体哆嗦了一下。“那场景真的很诡异,她们不在意我的隐私,不过我想这也不是什么好吃惊的事。”
“享受干净的感觉吧,宝贝儿。忘了别的。”
“我会的……慢慢会习惯的。”
“你有……他们审讯你了吗?”
“没有。”
“谢天谢地。”
“比起来我更庆幸回到了你的身边。他们把我锁在一个储藏室里很久,我害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你了。大卫,不和你一起的话,我绝不会独自离开这儿的。绝对不会!”
她的声音透出更深的恐惧,这让他心痛,但他不愿意说谎。“可能你没有选择。”
“我不会离开你,我做不到,”她开始哭泣,“我爱你。”她哽咽抽泣着。
我也爱着你,他心里想着。但他不知道她会怎么想,一旦他们获得自由,不再是他们两人相依为命,那时候又会怎么样?
大卫咬紧牙关,紧握着她的手。他感到很无助,恨自己不能抱着她,安抚她。“我们得说说,万一你被释放的话,你得告诉政府什么。”
“现在不说这些,大卫。我给你带了个礼物,不能再放着了。”
她抽出手,拿了一个橙子放在他宽大的手掌中。
“你怎么有橙子?”他的吃惊表露无遗。
“一个在监狱厨房工作的老人给我的。警卫用皮带拽着我从他工作的地方路过。”声音中流露的脆弱,来自对侮辱对待的愤怒。“路过他身旁时,他塞了两个橙子到我的衣服里。”
大卫把这珍贵的水果放到另一只空闲的手上,然后塞进了飞行服的口袋,之后又握住艾玛颤抖的手指。他感到如鲠在喉,不能尽诉衷肠。
“他们没有伤害我,大卫,只是把我吓坏了,当时我越往后想越害怕。我想你一定知道被关在那种破储藏室会想些什么吧,但我会没事的,我保证。”
“你需要休息。”他声音低沉严肃。
“我需要的是你。”她小声说道。
大卫知道他得努力让艾玛改变想法。她的状况已经快接近自怨自艾了,他太了解这些负面状况的后果了。于是他说道:“你不是在说衣服吗?”
“一件长袍和一块面纱。怎么了?”
“等你的衣服干了,就赶快穿在袍子里面。免得晚上冻得牙齿打颤。”
她哭笑不得地说:“是,长官。”
“我们真的得考虑考虑你先被放出去的情况,艾玛。”
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这有什么好讨论的,我会告诉每个人你在什么地方。我对首都太了解了,要找到我们的位置轻而易举。请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但这些人可不是傻子,他们会把我换到其他地方。”
“那我就得尽快找到帮手,是吧?我有信心帮助你们海军陆战队的朋友开展营救行动。”
他听得出她的决心,这让他感到窝心又备受鼓舞。“你不会让我被遗忘的。”
这是不假思索的大实话。他现在很了解她,了解她那天性中不可小觑的执拗与坚持。这样的女人对他来说可遇而不可求。
“说细点。”
他失去了仅剩的那点自控力。他不愿也不能再藏匿自己的感情了。他小声抽泣,说道:“他们把你带走的时候我心如刀绞。”
“相信我,我懂这种感觉。他们把我从你身边带走的时候我都快疯了。”
“我希望你安全,可我也不愿意失去你。现在我感觉自己像个自私的混蛋。”
“你不会失去我的,”她说道,“上校,我们的命运已经连在一起了,你得习惯。”
他相信她。他疼爱地抚摸着她的手背,手指慢慢滑到她的掌心,摩挲着她的肌肤,他们的心灵在此时交汇。艾玛慢慢屏住呼吸,他让她忘掉那些她所遭受的恐惧和羞辱。他不必知道艾玛在储藏室时心中所想,他们现在已经紧紧相连。对,他完全知道,预想着即将到来的死亡是一种什么样感觉。
“大卫,你信什么?”过了一小会儿她问道。
“我们。”
两个字,却是事实。起码他已确信这一点。
艾玛脸上露出笑容,“还有什么吗?”
“就是那些传统的东西啦……职责、荣誉、国、家。”
“你把我们放在最前面,我很开心。”
“对,我们是最重要的……尤其是在现在这个情况。”
她叹息,她的思绪飞到了将来他们俩的日子。
“别不说话。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猜透你的想法,所以我并不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
“猜猜。”她说道。
他听到声音中的一丝笑意。他把她的手紧紧扣住,他的手是那么强而有力,好像要占有她,就像是对恋人的占有欲。“你现在想的是我俩亲热的画面。”
“你怎么知道?”
“脑子好用吧……身体和脑子都还没有生锈。”
“你很痛吧?”她察觉到声音里的不适,“你痛我也不好受。”
大卫笑了,但却被一声低吟中断。“这样只会更糟。”
“我们俩肯定会很火热,不是吗?”
“一定很激烈,非常激烈,”他说道,“你是个性感的女人,而且看来你也享受这样的触碰。”
她清了清嗓子。“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回应一个男人。”
“就连……你以前的那些恋人也没有?”
“就一个恋人……而且没有,和他也没有。”
“一旦我得到你,我就不会让别人得到你的心。”
“我也一样。”
“我相信你。”他确实坚定地相信她。
“你是哪种恋人?”
她说的如此温柔,他差点没有听到这个问题。这意料之外的问题惹得他咯咯笑,“全面周到的那种。”
“真好。”她小声说道。
“我十六岁左右时父亲给了我一些建议。能否把女人的快乐放在第一位是男子汉和自私混蛋最大的差别。”
她笑了,说道:“很显然你也认同。”
“我爸有时是个像花岗岩一样的沉默硬汉,但他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他和妈妈很快乐,就算是在那几年农场干旱、日子最艰难的时候,还有当他们彼此个人关系不合的时候,也依然如此。”她沉默不语,他说道,“该你说了,你是哪种恋人?”
她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手紧紧缩在他的手心里。“没什么经验。很想……和你一起领悟。之前和我在一起的那个人……这么说吧,他没多少耐心。”
她清了下嗓子,“他还告诉我,我在床上就跟个休克病人一样。”
大卫严肃地问道:“他没有虐待你吧?”
“没有,他只是不耐心,后来我才意识到他更关心自己的满足感,而不是我。毫不夸张地说,我只不过是个凑热闹的,”她停顿了一下,“这样的对话太疯狂了,幸好你现在看不见我。”
“脸红了吧,啊?”他的指尖来回拨弄她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