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是受过这种训练的吗?”

“对,但并不总是……”他没说出后面的话。

“不总是什么?”

一阵意味深长的沉默过后,他终于开口了,“不总是有用。”

“你被折磨过吗?”她问道。

“还用问吗?”

他那生硬、轻蔑而清晰的声音和那理所当然的语调让她感到害怕。她没有问他们对他做了什么。知道她自己受过的罪就已经足够了,他们对待男人肯定更加残忍,尤其是一个穿着国外军队制服的男人。

“艾玛,你本就无罪,这是你最好的保护伞。”

“希望如此。”

他用低沉的声音继续说着他的经验,她也回应着他的耐心和合理建议。她向自己保证,一定要努力像他一样镇定,哪怕她压根儿无法镇定。

“你的训练很完善。”她过了一会儿说道。

“如何生存下去,对飞行员来说是必须学习的。”

他停了下来。她感到他在仔细地考量着自己的用词合不合适。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她不催促他。她对大卫·温斯洛这个男人感到很好奇。但她看不见他,于是她忍不住自己去推测。听他的声音感觉他应该是个高大的人。她想他一定不是一个秀气斯文的人,而是强健粗犷、有着宽大的肩膀。艾玛叹了口气,不知为何她心中这个强壮的形象让她多了一丝安全感。

“听着,我愿意把我知道的都教给你,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需要。把一个女人关在这鬼地方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事,他们的一些军事理念真的让我不敢恭维。我在这儿遇到的人当中有半数都很笨或者根本没经历过这种事,剩下的都坏到骨子里了,你必须想办法从那些人手里活下来。”大卫吸了口气,这都是他的经验之谈。“但很有可能他们会先饿你几天,威胁你一下,然后就出于‘友好外交关系’把你放到美国大使馆,也有可能是加拿大或者英国大使馆。”

她的脑海里浮现起他们对她所作的事。“那你呢?”

“别为我操心,”他淡淡地说道,“这说不准的。”

“但我知道你在这儿。既然他们把咱们放在相邻的牢房,说不定他们对我们有其他的打算。搞不好他们想用我们制造什么可怕的重大新闻来吸引眼球。”她噎住了一下,“这些人可是会在电视上直播斩首的,天啊!”

“不要去担忧最坏的情况,有所准备就好了。”

“这是一句蒙大拿俗语吗?”她突然问道。

“这是常识。”

她渐渐放松了下来。“有人告诉过我,我缺乏一种特质。”

“是吗?”

“是的,山姆觉得我没救了,但后来我怀疑他是觉得所有女人都没救了。”

“山姆?”

“我生命中的克星。”

“听起来你们的关系很奇怪。”

“我对他是典型的又爱又恨,但我其实很喜欢他。”

“我已经开始讨厌他了。”

艾玛开心地轻声笑起来。“他还好啦,就是有点固执。”

“更好的人才配得上你。”

她没有想到他竟如此直白,她说道:“你还不了解我,怎么知道什么样的人配得上我。山姆有点像……”

“你说得对,”他打断道,“我根本就不了解你。”

“……老大哥。”她轻声说完,因为他的直白让她有点拘谨。她又感到紧张和害怕了。到底是她说的哪句话激起了他的情绪?

“尽量多休息,但不要把睡眠当作一种逃避。醒来后,起身在牢房里走走。锻炼对于保持积极心态很重要。保持血液流通,就算没有什么食物,也不能让身体虚弱下去。这样虽然时间过得慢,却可以分散些注意力。”

“我很饿。”她小声承认道,漫不经心地把黑发从脸旁撩开。

“我也有点饿。不要奢望太多,咱们的菜单上只有加了很多水的肉汤配水煮蔬菜,还有面包皮一类的东西。我吃到过几次米饭,但吃的东西没有规律,所以也不要抱任何期望。这儿的服务很奇怪,而且通常有人带着好像是食物的东西从这儿走过,但那又不是食物,每天起码一次。我的体重已经减了不少了。你可能也会,除非你的人可以提早救你出去。对了,你们是做什么的?”

“儿童救助会,是见义勇为基金会的一部分。我们主要关注影响全球儿童的人道主义问题,尤其涉及到因战争或者自然灾害而使百姓流离失所的地方。”

“我知道这个机构,是少数几个把捐助全部用于受益群体的组织之一,这在现在可是很难得的。”

“这正是我为他们工作的原因。”

在他们交谈的时候,她给自己的头发编了个松散的辫子,辫子的尾端一直垂到她腰背之间。她很感谢他那坚定、毫无疑问的声音传递给她的信息。她感到自己很喜欢这个男人以及他分享自己力量的意愿。

“你来这儿多久了?”当他终于说完,她问道。

“太久了!”

她感到畏惧,“多久了,大卫?”

“五十七天。”

她震惊于他的回答,也为他的毅力感到惊叹,她发出低沉的叹息。将近两个月的囚禁,却没有削减大卫·温斯洛的勇气和他对一个陌生人展现热情的能力。

艾玛调整好自己的声音,“他们准许你和任何友好国大使馆的人交谈吗?”

他没有回答。

“大卫?”

“不,”他咬着牙说出,“他们不让我和任何人说话。你是第一个……”他艰难地说道,“……自从我被抓到这儿,你是第一个和我说话的人。”

“谢谢你。”

“谢我什么?”

她微笑着说:“谢谢你对我这么耐心。你大可以不管我,我也不会怪你。”

“那不是我的做事风格,艾玛。”

他粗哑的嗓音让她想抱住他。她告诉自己总有一天会的。“其实我能感觉到的。你是个……”

“天啊!别把我说成老好人。”

她笑了起来,把手挡在嘴前免得声音太大。“不,不是的。其实我想说的是‘正派的人’。”

她听到他清了清嗓子,然后是在牢房里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动了动身子,想呆的舒服一点,等待着他再次说话。

艾玛的牛仔裤和衬衫早就弄得很脏了,也就没有在意牢房地板上的尘垢。她把披肩裹在肩上,就好像用围巾来阻挡冬日的潮湿严寒。每当感到害怕,她就提醒自己多做几次深呼吸。

“艾玛?”

“嗯?”

“他们没有……你没被……”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没有对我施暴,虽然……虽然我一度觉得难以避免。按目前的状况来看,我觉得仍然是有这个可能的。我不会欺骗自己这样的可能性不存在。在审讯室里,当我没被绑在木椅子上的时候,警卫就把我像一袋谷子一样在地上拖来拖去,抽打我,把我推倒在地,用各种方法恐吓我。”

她听到他叹气。松了一口气?因为担心?她也说不清这声叹息代表什么,但马上他咒骂了一句,她知道这代表什么。

“你呢?他们伤害你了吗?”

“这不要紧的。”

“这当然要紧!”尽管他很不屑,但她仍然大声说道,“告诉我到底怎么了?他们虐待你了吗?我被审讯的时候听到其他人受折磨的声音。就算你骗我,我也不会好过的,我是知道的。”

“早些日子他们拿我当人肉沙袋,但我的伤几乎都好了。”

他马马虎虎的声调反而激起她的担忧。“他们怎么你了?”她追问着。

“这种情况你还奢求被善待吗……就是他们对付人的那一套呗。”

“那一套?”她重复说了一遍,不怎么相信,“或许那一套的意思那些卑劣的、下三滥的恐怖犯罪手段,这可不是会互相交谈的文明人做得出来的事。我才不在乎什么文化差异,”她激昂地强调道,“暴力不必也不应该被宽恕。你有接受医治吗?”

“艾玛,放松一点!”听得出他对她的爆发感到吃惊,“你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而且有个医师为我治疗的。他把我脱臼的肩膀接好了,把一些严重一点的伤口缝上了,还给了我一点药,但愿是抗生素。”

“你现在怎么样呢?”她问的语气很坚定,正如她面对那些阻碍她为难民贡献力量的强硬政府官员时一样。

“我很好,所以咱们别聊这个了。”

她感觉到他受的罪远比他说出的要多。她还感觉到她和大卫·温斯洛产生了一种奇怪的亲密关系,尽管他们看不见对方,更触碰不到对方。

“只要运气好一点,伤疤不那么显眼,我回家的时候也就不怕见到邻居的孩子们了。”他喃喃自语道。

他别扭的声音让她发笑,“我喜欢你这种心态。”

“自怨自艾在这儿什么用也没有。我很早就搞明白了。”

“如果我又像个孩子似的,记得提醒我这一点。”

她打了个冷颤,想起一句老话:强者生存。接下来的日子会反复印证这句话。艾玛默默地祈祷自己能够发掘出力量,来忍受日日夜夜不安稳的牢狱生活。

“可能你没有受过训练,但我不觉得你像个小孩一样脆弱。而且既然你已经熬过了之前的折磨,缺少食物和环境脏乱是不会让你崩溃的。”

“希望你是对的。”她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在披肩下瑟瑟发抖。“真希望你是对的,我可不想成为这个团队里的薄弱环节。”

乔治·奥威尔所著《1984》里的政治独裁者形象,多用于比喻和讽刺掌管一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