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高照,在一个百叶窗半开半闭的房间里,一男一女躺在一张双人床上,他们中间放着一只陶瓷烟缸,烟缸就摆在床单上,床单有几处灰不溜秋的,还有几处被烧坏了。这间房子呈四方形,布置成天然色,面积挺大,但却低矮,活像是被嵌在大楼的正中部位。城市中其他的一切无不由水泥、硬拐角、窗、门和铰链组合而成。
在他俩身旁的床头柜上,一架正开着的收音机播放着滔滔不绝的讲话,只是每间隔八分钟,被一段音乐打断。
“因此,我们可以说,新的一年将更有利于旅游业的发展,我们可以为此而欣喜,因为我们始终十分重视旅游业,尤其是外国人来法旅游,它构成了我们这一美丽国家的主要经济来源(……)为了发展旅游业,我们已经极大地改善了沿海各地的旅馆系统,修缮了一些不尽完善的旅馆,改造了一些过去只基本上达到舒适水平的宾馆,从而建立了一个以比较现代的宾馆为主体的旅游宾馆网络,由于外国,尤其是意大利、西班牙和南斯拉夫等南部国家的竞争,建立这样一个网络,越来越有必要(……)呃,杜代先生,我们对您给我们提供了这些情况表示深深的谢意,我们不久将再次感谢您,请您参加另一次有关本地区旅游经济情况的答记者问(……)这里是蒙特卡洛广播电台,现在是十四点九分三十秒,里卜钟为您准确报时(……)十四点,也是休息放松的时刻,但这不是普普通通的放松,而是独一无二、强身提神的放松,这就是饮咖啡以放松(……)品味一下优质咖啡的芳香,根据您的口味,冷热即可,放松放松,放松……”
床头柜上,没有闹钟,也没有座钟。男的手腕上戴着手表,这在他那光溜溜的躯体上,像是一小件皮衣服:除了这块手表,他全身一丝不挂。女的也赤身裸体,她右手的第四个指头上戴着一只结婚戒指。同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支香烟,烟纸已被汗湿得透透的,烂烂的,显出一截截草叶来。她在抽着烟。
衣服乱七八糟团在一起,扔在一把椅子上,像只球似的紧挨着椅背和椅面的里角。收音机的正面,在波段指示器的旁边,插放着一帧照片,上面照的就是他们这一男一女,不过这次都穿着衣服,站在罗马的一条街上,男的微笑着,女的没有笑容。照片的另一侧,他们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路易丝·马朗巴与让·马朗巴夫妇
早在两年前他们就签上了自己的姓名,这不过是闹着玩玩,因为他们要到下个月才结婚;他们当时只是凭一时想象而已。可现在,这一切可能已经过时了。经过两个酷夏的高温,或者由于收音机指示灯的灼烤,照片整个儿起了泡泡。此时,在报时信号的第三响,便是十四点十分正,太阳高照,百叶窗拉着,散发着汗味,飘荡着影片中的管风琴音乐,在这间房子里,没有特别凄楚和滑稽的气氛,也没有任何确切的东西在蠕动,除了正在抽烟的那个女人的手,还有在男人让·马朗巴的脑袋上部闪闪发亮的圆圆的眼睛。
在还相当新的现代化大楼的底层,在那家名叫洛加尔食品店的食品杂货铺里,日历上标着八月下旬,已近八月底,像是二十六号或二十四号的样子。日期标在日历本的空白处,该日历被称作“幽默日历”,因为每日都有一则小幽默,今天的小幽默为:什么东西每一千次才发出“嗒”一声——一只装着一只木腿的千足虫。日历挂在一块硬纸板上,纸板上画着一个忸怩作态的金发女郎,女郎身着碎花裙,手端一只酒杯,上面写着一排醒目的红字,标明她饮的是“比赫牌开胃酒”。一切都在发烫,几乎在沸腾。马路上到处飘忽着乏味的老鹳草味和车轮声。时值夏季,已近八月底。海滩上,一张张长椅吱呀作响,不堪那晒得黝黑、宽阔、肥胖的后背的重负。墨镜被折起时,发出阵阵呻吟。在一两家餐厅里,同时有一只红蚂蚁在吃着塑料黄玫瑰花或粉红色石竹花的绿叶。
男男女女走到水中,他们慢慢地浸入水里,双臂伸向天际,一时等待着海面上游弋的摩托艇朝他们开来,弄湿他们腹部上方几厘米的部位。接着,他们昂起头,脚离地,向前扑去,在水中前进,水这一本原渐渐地剥夺了他们的姓名,使他们变得滑稽可笑,一个个气喘吁吁,浑身痉挛。
整个海面浑圆浑圆的,呈现出一片刺眼的蓝色;离海岸约摸五十厘米光景,一个身着泳装的小男孩坐在水中,掰着手指数着被水流冲来的垃圾。他发现了:
一根香蕉皮
半个桔子
一根韭葱
一块木头
一根海藻
一只没脑袋的蜥蜴
一个凹凹凸凸的阿尔塔纳牌空牙膏皮
两堆来路不明的褐色的东西
一块像是马粪的东西
一片经向灯芯绒布
一只菲利普·莫里斯烟头
在海滨人行道上,太阳始终高照,在与车站大道交汇的十字路口,一位年迈的太太中暑身亡。她死得太容易了,正因为轻而易举,她也许已经死过了多次。她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迎面扑倒在人行道上,手撞到了停在一旁的一辆汽车的前挡泥板,那只早已干瘪的老手顿时淌出难以察觉的血来,与此同时,她慢慢地死去。行人来来往往,有人去找警察,找神甫或医生,一位妇女见此景状,身子像僵住一样,低声地吟诵道:
“我向您致意,马利亚,
您充满恩泽
上帝与您同在
……”
一个意大利人正坐在一张长椅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意大利香烟,烟盒里已经空了四分之三,“esportazione”这一标牌因此而失去其富丽的外表,像一面皱巴巴的小旗在烟盒的侧部飘忽。他抽出一支烟,接着便是人们可以料想到的事情:他抽起烟来。此时,他在看着一个正在行走的年轻姑娘的胸部。一身在一价商店买的那种水兵衫式样的紧身羊毛套衫。两只乳房。
由于到处都是大水泥垛,都是四四方方、灰不溜秋的大水泥块,都是有棱有角的场所,所以,人们可以很快从一点到另一点去。人们无所不在,在各地居住,在四处生活。太阳照射在墙壁的颗粒上。这一系列的旧城新城,使人们永久置身于生活的喧嚣之中;人们相互紧挨着生活在一起,好似千万册书叠放在一块。每一个词都是一种偶然,每一句话都是同一类型的一系列的偶然,每一则消息都持续一个小时的时间,或多或少,或持续一分钟,十秒钟,十二秒钟。
虽然苍蝇在头顶嗡嗡乱飞,院子深处传来孩子像被烫伤似的号叫,马蒂亚斯还是在潜心写他的侦探小说。他用笔在学生作业纸上写着:
“约瑟菲姆拦住汽车:
“‘你愿意在此下车吗?’
“‘ok,小姑娘,’杜格说道。
“可是,他刚下了车,便后悔不已。
“‘你最好还是别做傻事。’
“漂亮的约瑟菲姆掏出一支嵌银的小手枪——比利时金银匠的杰作,此时,她用枪头正对着杜格的肚子。
“真让人遗憾,杜格心里想,连女人也这样,想要动手要我的命。我的男性魅力呢?嗯?
“‘嗯,现在会有什么事临头?’杜格冷冷一笑道,‘你知道,我有生命保险。’
“‘但愿你家的寡妇经受得住。’
“说罢,她一扣扳机。”
杜格拉斯死了,或者没有死。
透过许多住家的窗户,都可看到不少绿葡萄树,这树也呈现出硫酸盐的蓝色。孩子们顶着太阳在小道上抓蜗牛:这些腹足纲动物蜷缩在壳子里,盲目地将自己的生死大权托付给沾在桂枝上的薄薄的橡皮涎沫盖。露天咖啡座挤满了人:里昂咖啡店里,人们坐在红色的天花板下交谈着。
也许在海滩?
招待,来杯啤酒。来一杯。
来一杯。
买国民彩券了,谁中头奖?
不是我,谢谢。
招待,来一杯玫瑰红葡萄酒。
一杯玫瑰红葡萄酒,是,先生。
来了。
多少钱?
一法郎二十生丁,先生。
给,包括小费。
好,先生。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