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在动物园马上就要关门的时刻,亚当来到一家咖啡店坐了下来。他挑了阴凉处的一张桌子,要了一瓶可口可乐。在他的左侧,有一棵橄榄树,树上,有人自以为出了好主意,用木板搭了一个类似平台的东西,还安了一条铁链;平台上,在铁链的尽端,系着一只黑白色的绒猴,活蹦乱跳,放在这儿,显然是为了逗孩子们取乐,同时也是为了节省动物的食料。要让孩子们乐得开心,首先要向一位掉了牙齿的老太婆买几根香蕉或几包糖衣杏仁,扔给猴子吃,这位老太婆是受专门指派操此营生的。
亚当稳稳地坐在扶手椅里,点了一支香烟,对着瓶口喝了一口可乐,等待着。他并不怎么清楚自己在等待着什么,迷迷糊糊地夹裹在两股热风之间,看了看猴子。一男一女从亚当的桌前慢慢走过,他们拖拉着双脚,眼睛盯着那只动物毛茸茸的细小身影:
“真漂亮,这绒猴,”男的说。
“是的,可坏死了,”女的说,“我记得我祖母过去有一只,她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给它吃。哼,你以为它会感激她?才不呢,它把我祖母的耳朵咬得出了血,该死的畜生。”
“也许那是一种友好的表示,”男的说。
亚当突然产生一种怪诞的欲望,想要纠正错误。他朝那对夫妇转过身子,解释道:
“这不漂亮也不坏,这是只绒猴。”
男的哈哈大笑起来,可女的看了他一眼,仿佛她早就知道,他是个最大最大的大傻瓜,接着,她一耸肩膀,走开了。
现在,太阳已经很低了,游客开始渐渐离去,腾出了兽笼和咖啡桌间的位置,只见五颜六色、喊声、笑声和一双双大腿像潮水般退去。随着暮色降临,动物走出了人工搭建的巢穴,纷纷伸展四肢;叫声四起,有尖嚎声,有鹦鹉的鸣叫声,有催促喂食的动物的嗥叫怒吼声。离关门就几分钟时间了。亚当站起身,向老太婆买了一根香蕉和几颗糖衣杏仁;他付钱时,老太婆露出满脸不高兴的样子,对他说:
“您想给猴子吃?”
他摇摇头说:
“我?不……为什么?”
她说道:
“您已经过了时间。现在喂动物太迟了。五点钟后就严禁喂食,不然,动物就消不了食,会弄出毛病。”
亚当又摇了摇头。
“不是给猴子吃,是给我自己。”
“那好。要是给您,就不是一码事了。”
“对,是给我自己,”亚当说,说罢剥起香蕉皮来。
“您明白,”老太婆继续说,“一过了时间,对这些动物就有害了。”
亚当点点头。他站在老妇人面前吃着水果,虽然双眼盯着绒猴,却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吃完水果,他又打开包着的糖衣杏仁。
“您来一颗?”他问道,他发现她正在好奇地打量着他。
“谢谢,”她说道,“我吃……”
他们倚靠着柜台,双眼不离猴子,两人一起吃完了剩下的糖衣杏仁。接着,亚当把空纸包揉成纸团,放在一个烟灰缸里。太阳已经落到树梢那儿。这时候,他问了老妇人许多事情,问她在动物园的咖啡店已经干了多长时间,问她是否结过婚,多大岁数,有几个孩子,还问她对自己的生活是否满意,是否喜欢看电影。他越说靠她越近,带着愈来愈强烈的柔情注视着她,就像他在几个小时前,满怀深情地看着母狮、鳄鱼和鸭獭。
最后,她还是开始戒备了。当亚当一个劲地刨根问底,坚持要弄清她的名字时,她拿起一块湿抹布,动手擦起柜台的锌板面来,胳膊大幅度地来回伸展,身上的肉组织直抖。亚当想顺势抓住她的手,她脸霍地一红,威胁说要去找警察。动物园深处的某个地方,响起了铃声,示意关门的时刻已到。亚当这才决定离去。他彬彬有礼地跟老太婆说了声再见,老太婆背冲着亮光,没有答理;他又添上一句,说等冬季来临前的哪一天,一定来看望她。
然后,他走出咖啡店,反向穿过了动物园,向大门走去。一些身着蓝色工作服的男人在用一桶一桶的水清洗兽笼的地板。一种紫色的阴影填补了景色中的空白,阵阵狂叫声升向空中,此处彼处,几乎到处都是令人窒息的热浪,散发着内脏味。大门的两侧,小亭子全都已经关闭。可是,尽管人已走空,野兽在歇着,但公路上,甚至在海边,仍然飘忽着一股隐隐约约的猴子气味,它悄悄地潜入你的体内,致使你怀疑起自己所属的种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