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我该走了。”莉莉说,走过去和汉斯吻别。

他说愿意陪莉莉去散步。但格蕾塔马上接话说,莉莉想要自己去。“我就陪她一小会儿,”他说,“马上回来,格蕾塔。然后我俩一起吃个晚餐。”

夜晚的街道上湿气氤氲。对面有个女人正在敲莫勒医生的门。莉莉和汉斯迈着犹犹豫豫的脚步走出“寡妇之家”的正门。“去哪儿?”他问。

“我是要去克里斯钦港的。但你不用陪我去了,”她说,“太远了。”

“最近格蕾塔怎么样?”

“你最了解她了,就是老样子。”

“不是的。她适应得还好吗?”

莉莉停下脚步,揣度着他话里的意思。格蕾塔的这项特质,不是既让人扫兴,又非常棒吗?她一直是那个样子,总是在画画,总是在作计划,总是把头发披到后面去。

“她很好。”莉莉顿了顿,“我觉得她生我的气了。”

“为什么?”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她希望之后什么事情都维持原状,为什么她当初会让我经历这一切。”

“她从来没那么想过,”汉斯说,“她一直都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

莫勒医生的门开了,那个一只手臂打着绷带的女人进了屋。莉莉听到头顶上水手家的窗内传来一阵咆哮。

接着汉斯问道:“你要去哪儿,莉莉?”他用双手握住莉莉冰冷的手,揉搓着帮她取暖。莉莉有时候很吃惊,自己竟然能在男人的触碰之下还泰然自若。她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血肉与骨头能忍受一个男人指尖的抚摸。和亨里克在一起时,这种感觉尤其强烈。他的手按压过她脊柱的每一个关节。他常常揽住她的肩,而她本以为自己会像一张纸似的卷起来,但并没有。亨里克继续抚摸着她,亲吻着她。

“我们彼此认识很久了。”汉斯说。

“我想我是恋爱了。”莉莉开了口。她跟汉斯讲了亨里克的事,讲了他们晚上在画室里接吻,而莉莉满脑子想的都是再也不要回到“寡妇之家”了。

“我猜也是这么回事,”汉斯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格蕾塔?”

“她会妒忌的。她会阻止我们。”

“你怎么知道?”

“之前她就阻止过一次。”

“那是很久以前了吧?”

莉莉想了想。是啊,他说得对。但即便如此,他可没有她那么了解格蕾塔。他没有忍受过每次她准备出门或晚回家时格蕾塔那尖锐的目光。有一次格蕾塔怎么对莉莉说的来着?“显然我不是你妈妈。但即便如此,我也想知道你这几天都去哪儿了。”

“她难道没权利知道吗?”汉斯问。

“格蕾塔?”莉莉不得不承认,她也不总是这样。就在上个星期,格蕾塔在芳斯百合的员工入口见了莉莉,说:“对不起,要爽约了,我和汉斯要一起吃晚饭。你不会介意自己照顾自己吧?”那天她俩打了个盹儿醒来,格蕾塔还说:“我做了个梦,梦见你要结婚了。”

“我能陪你走到桥上吗?”汉斯说。

“我没事的,”她说,“你回去,上楼去见格蕾塔吧。”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意识到,汉斯和格蕾塔好像走得很近,很亲密。他们在长桌边一起吃饭;在“寡妇之家”度过一个又一个安静的夜晚,打着扑克等莉莉归来;格蕾塔好像不自觉地开始依赖他,“我跟汉斯商量一下”几乎都变成了她的口头禅。

“你想娶她吗?”莉莉问。

“我没问过她。”

“但你想?”

“如果她愿意的话。”

莉莉心里没有丝毫的妒忌。为什么要妒忌呢?她有一种解脱的感觉,不过与此同时回忆也如同胶片一般迅速在眼前掠过:汉斯和埃纳尔在农庄外面玩耍;挂在炉子旁的围裙;格蕾塔几乎是追着埃纳尔的脚步在皇家艺术学院的大厅里行走;两人大婚之日格蕾塔在圣阿尔班教堂的走廊上向他走来,脚步还是一样的迅速。莉莉已经有了新生命,她的世界翻天覆地。对此,她内心充满感激。

“除非确切地知道你能有安定美好的生活,不然她不会嫁给我的。”

“这是她说的?”

“不用她说我也知道。”

楼上的水手又在咆哮,还重重摔了一下窗户。莉莉和汉斯笑了。街灯下的汉斯如同少年。额前蓬乱的鬈发微微竖起,脸颊上泛着微微的粉色。莉莉看到他呼出的白气,和自己呼出来的碰到一起,消融在空气中。“你这个婊子!”水手还是像以往那样大吼大叫。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莉莉问道。

“没有,”汉斯松开他的手。在她前额上吻别。“但格蕾塔也没做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