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得了,格蕾塔。到现在你还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抬起头,与格蕾塔四目相对,“你为什么那么怕告诉我?”

她斜倚在窗边。窗外的雨寒气逼人,滴滴答答打在窗玻璃上。她新画了六幅莉莉的画,是一个系列,都是她梳妆打扮的样子,脖子上戴着格蕾塔送的珍珠项链。画中的莉莉脸颊上刷了粉粉的腮红,还能看到化妆盒里各类红色的胭脂,更鲜明地衬托出她本身那种银白的肤色。画中的莉莉穿着一件无袖高领裙子,鬈发被压在领子里面。“你真的能从这些画里看出埃纳尔的影子?”

“我现在能看出来了,”汉斯说,“就是刚刚过去的这个秋天他才告诉我的。他非常苦恼,举棋不定,不知道该选布森医生还是波尔克博士。有一天他就到画廊来了,径直走到了后面的办公室。当时在下雨,他浑身都湿透了。所以一开始我都没看出来他哭过。他脸色很苍白,比画里面的莉莉还要苍白。我当时觉得他都快晕倒了。他看上去好像呼吸困难,我都能看到他喉咙里的青筋突突直跳。我只问了一句‘出了什么事’,他就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你对他说了什么?”

“我说这样一来很多事都说得通了。”

“比如?”

“比如埃纳尔和你。”

“我?”格蕾塔说。

“是的,比如你这些年为什么像浑身长了刺似的,这么不合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觉得这也是你的秘密,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

“他是我丈夫。”

“我知道你肯定处境艰难。”汉斯站了起来。理发师也给他刮了胡子,但脸颊上有一小块没刮干净。

“没有他那么艰难。”格蕾塔感到心中像吹过一阵清风似的,解脱了许多。汉斯终于知道了。在汉斯面前的各种闪烁其词和借口掩饰都可以结束了;她感觉胸中的重负如傍晚的潮水一样渐渐退却。“那你对我们的秘密,是怎么想的?”

“这就是他,对吧?我怎么能因为他的本性怪他呢?”他走到她身边,把她揽进怀里。她闻到汉斯身上须后水的清新味道。他脖子后面新剪的发茬撩得她手腕痒痒的。

“我送他去看波尔克,你觉得对吗?”她问道,“你不会觉得我做错了吧?”

“不会,”他说,“这也许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们站在窗边,汉斯一直把格蕾塔揽在怀里。楼下湿漉漉的街道上,车来人往,屋子里却一片安静。但她告诉自己,不能再让汉斯这样抱着了。毕竟,她和埃纳尔还留着那一纸婚书。她必须马上挣脱开,然后送走汉斯,让他带走那些画。他的一只手正抚着她的腰,另一只放在她的臀部。她的头靠着他的胸膛,须后水的味道随着每一次呼吸灌入她的鼻腔。每次她想挣脱,都觉得绵软无力。要是不能和埃纳尔在一起,那她想要得到汉斯。于是她闭上双眼,用鼻子紧贴着他的脖子。正当她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全身放松,多年的孤独感渐行渐远时,卡莱尔的开门声突然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