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次她还是把理查德森医生叫到家里来了。泰迪会站在阳光房里跟他打招呼,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你知道,做妻子的就是小题大做,”泰迪说,“总是杞人忧天。说真的,医生,我没病。”
“那你咳嗽是怎么回事?”格蕾塔打断他。
“就是农民的常见病,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是你在田地里长大,也会咳嗽的。”他微笑,继而大笑,搞得理查德森和格蕾塔也笑起来,虽然格蕾塔完全没觉得他的言行有什么好笑。
“可能是没什么大事,”理查德森说,“但你不介意我检查一下吧?”
“说实在的,我挺介意的。”阳光房的地板铺着瓷砖,是泰迪在工作室里做出来的,琥珀色的,中间用黑色水泥勾缝。冬天,瓷砖很冷,穿着袜子也没法站。
“那要是严重了,再给我电话吧。”理查德森医生合上包,准备离开。
而格蕾塔,怀着要做一个好妻子的坚定信念,不希望丈夫跑去跟哥们儿抱怨说她占有欲强、总是鬼鬼祟祟地控制丈夫。于是她把头发压在耳朵后面,说:“那好吧。要是你不让理查德森检查,那就最好照顾好自己。”
在格蕾塔看来,1918年的春天是她记忆中最绿意盎然的春天。原因是后来泰迪进了疗养院,而他病房的窗外能看到阿罗约塞科峡谷和圣盖博山脉。泰迪睡觉的时候,她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出神地看着眼前这片绿色。疗养院棕褐色的外墙抹着灰泥,有一座钟楼,就悬在阿罗约峡谷某座悬崖的边上。建筑周围有条小路,两旁都是玫瑰丛。病房都是钻石形状的,窗户可以用手摇上去,南北都能看到风景。泰迪的病床是白铁的,每天早上会有个护士过来,把他扶到摇椅上,接着卷起蓝色条纹的床垫,露出下面的弹簧。床垫放在床脚,好像一块巨大的太妃糖。
之前的大半个冬天,泰迪都待在疗养院,但身体丝毫未见好转,反而每况愈下。他的双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睛上糊着坏牛奶一样的东西。格蕾塔每天上午都来,第一件事就是抬起裙角,帮他把眼睛擦干净。接着她会帮泰迪梳头,那头发已经很稀疏了,就那么褪色的几缕,勉强挂在头上。有的时候,他会发高烧,前额全是汗。但他虚弱得都没法抬起手来擦一擦。她不止一次地推门进来,发现他躺在摇椅上,坐在手摇窗前,沐浴在阳光中,全身烧得通红。护士帮他穿上了法兰绒浴袍,在腰间系了一个结。格蕾塔看着他扭曲的脸,知道他想使劲抬起胳膊,用法兰绒袖子擦擦前额。豆大的汗滴从下巴淌下来,他好像刚刚淋了场倾盆大雨。但已经三月了,冬日的寒雨早已无影无踪。整个帕萨迪纳都是一片碧绿。灿烂纯净的阳光并未驱散泰迪肺部和骨髓深处的结核,只是让泰迪全身火烧火燎,在十点他每两天喝一杯的橘子汁到来之前,他就会因为过度发热而晕厥过去。
到四月份,泰迪昏睡的时间越来越多。格蕾塔坐在摇椅上,扶手椅上白色的罩布已经有些撕裂了。而泰迪就躺在旁边的床上。有时他在睡梦中会微微翻个身,弹簧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在格蕾塔听来,那是他的骨头在呻吟。而那副躯体中充满了结核,仿佛灌满奶油的泡芙。泰迪的医生海塔尔经常到房间里来,白大褂敞开着,露出廉价的棕色西装。泰迪一直拒绝理查德森医生的治疗。要知道,理查德森在帕萨迪纳赫赫有名,不仅是华德一家的指定医生,也是亨丽埃塔、玛格丽特和多蒂·安妮等大家族的家庭医生。“对我来说,海塔尔医生就够了,”泰迪这么说,“我不需要上等人的医生。”
“‘上等人的医生’到底是什么鬼话?”格蕾塔总这么回一句,但话一出口还是后悔自己怎么能跟泰迪嚷嚷。她不想违逆他的意思,更不想伤害泰迪,说自己比他懂得更多。这就是她内心的真实想法。所以她礼貌地默许了海塔尔医生每日的来访。这位医生总是一副急匆匆的样子,而且应该带的病例或者文件经常不带,连个像样的文件夹都没有。他瘦高个子,有一头金发,酷似挪威人,喜欢很淡很淡的咖啡。他是从芝加哥移居到这里的。不知为什么,他的鼻子尖、耳朵尖和粗大的手指尖,全都看起来像冻伤似的。
“你今天感觉如何?”海塔尔医生总是这么问。
“好一些了,”泰迪会这样回答,声音很真诚,好像真的相信,或者不知道还有其他的答案。海塔尔医生会点点头,在文件上某个地方划个钩。格蕾塔会道个歉,离开房间,说要给林子里的值班室打个电话,因为随时会从特卡特来一群收橘子的人。她会把护士站电话的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再打一个电话给理查德森医生,只简单说一句:“他情况更糟糕了。”
她母亲偶尔会来探视,一般是在下午,泰迪会有那么一个小时状况稍微好些。格蕾塔和泰迪安静地坐着,听华德夫人唠叨德尔马海滨别墅的开放,或者是格蕾塔父亲发来的电报,比各大报纸还要语气激动地说战争就要结束了。格蕾塔沉默不语,心里强烈地希望母亲能做些只有她才能干得出来的事情,把窗帘一把拉开,把泰迪强行拉下床,让他洗个热乎乎的温泉浴,送一杯加了波旁酒的茶到他嘴边。“好啦,我们来给你治病!”华德夫人会这么说,摩拳擦掌,把松散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说什么乱七八糟的结核病啊!”格蕾塔真心希望母亲能这么说,这么做。但华德夫人没能实现她的心愿。她唠叨一番后就离开了,把泰迪留给格蕾塔。探视结束的时候,她戴上手套,隔着手术口罩亲吻泰迪的额头,只说了一句:“希望下次我来的时候,你能坐起来。”接着她会斜眼看看格蕾塔。走到病房外的走廊上,华德夫人会取下口罩,说:“你要确保他得到最好的治疗,格蕾塔。”
“他不接受理查德森。”
“他必须要接受。”
接着格蕾塔就会再次致电理查德森,给他讲泰迪的最新情况。
“是啊,我知道了。”理查德森医生说,“我已经问过海塔尔医生了。跟你说句实话,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我们只能拭目以待了。”
卡莱尔从斯坦福开车来探视,把格蕾塔拉到一边,说:“我不喜欢这个海塔尔。他从哪儿来的?”她解释说,这是疗养院配的医生,但卡莱尔打断了她:“也许理查德森该插手了。”
“我试过了。”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她想了想。屋里又传来泰迪的咳嗽声。整个床的弹簧都在颤抖。病人深吸一口气,努力呼吸着。“我要考虑一下。肯定能帮上忙的。是的。我就是需要想想。”
“你知道情况有多严重,是吧?”卡莱尔握住她的手。
“但泰迪很坚强。”她说。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卡莱尔走了,太阳滑落到山脚,紫红色的云影如同毯子一般逐渐覆盖帕萨迪纳的峡谷。格蕾塔握住泰迪冰冷的手。他手腕上的脉搏很微弱,一开始她根本没有感觉到。但逐渐还是传来了轻微而缓慢的跳动。“泰迪,”她说,“泰迪,能听见我说话吗?”
“能。”他说。
“痛吗?”
“痛。”
“你今天感觉好些了吗?”
“不,”他说,“我恐怕是更糟糕了,比以往都要糟糕。”
“但你会好起来的。泰迪,帮我个忙好吗?我给理查德森打电话了。他明天上午就会来。请让他给你看看吧,我就这么一个要求。他是个好医生。我小的时候出水痘就是他治好的。当时我发了高烧,包括卡莱尔在内,人人都以为我活不下去了。结果我好了,活到现在,很健康。除了留了一小块疤,没有任何后遗症。”
“格蕾塔,亲爱的,”泰迪喉咙里的筋腱在跳动着,“我要死了,亲爱的。你也知道,是不是?我不会好起来了。”
说实话,她不知道,至少那个时候不知道。但他的确要死了。比起康复,他死掉的可能性更大。他瘦骨嶙峋的手臂上挂着松松的皮,越来越蜡黄;眼睛里仿佛病毒感染一般充满了血丝;肺像一块海绵,浸满了血和痰液,扔到太平洋上大概一下子就会沉到海底。最令人目不忍睹的是他的骨头,他的骨头都被浸透了,仿佛有熊熊的火焰在啃噬着。她想着从未抱怨过只言片语的丈夫承受的巨大痛苦,悲痛欲绝。“对不起。”泰迪说。
“为什么说对不起?”
“要离开你了。”
“但你不会离开我的。”
“还有,对不起,要你帮我做件事。”他说。
“做什么?你在说什么?”她感觉背脊上掠过一阵恐慌的凉意。房间里很热,弥漫着一股疾病的臭味。她心想,应该赶快去把窗户打开,让可怜的泰迪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你会帮我吗?”
“帮什么?”她不明白他说的话。她想赶快给理查德森打电话,说泰迪已经开始说胡话了。这真不是个好兆头,她知道理查德森会这么说,他慢吞吞的声音听上去会相当沉重。
“拿那个枕头……就是那个橡胶做的。罩住我的脸,就一下子。不会很久的。”
她停住了。她听明白了。这是丈夫最后的请求,而丈夫是她在世界上最想取悦的人。她最大的希望,就是想让他带着和自己的爱离开人世,希望两人的感情是他最后的记忆。摇椅上有个橡胶枕头。泰迪正努力抬手想指给她看。
“就压在我头上,一两分钟。”他说,“这样一切都好些。”
“哦,泰迪,”她说,“我不能这样做。明天上午理查德森医生就来了。等到那时候吧,让他给你看看。说不定他能给出下一步的治疗方案。坚持到那时候吧,求你别说那个枕头了,求你别再指着那个枕头了。”她背上大汗淋漓,胸前的衬衫也逐渐被浸透。好像她也发了高烧,额头上汗珠直冒,一颗汗珠从耳朵边滑了下去。
她摇起房间的窗户,感受到清新凛冽的空气。那个枕头是黑色的,边缘厚厚的,闻起来像个轮胎。泰迪还在指着。“就那个,”他说,“拿过来。”她碰了碰枕头,皮厚得像热水瓶。有点漏气了,只有一半的气了。“格蕾塔,我亲爱的……最后一件事。就压在我脸上。我受不了了。”
她拿起枕头,抱在自己胸前。橡胶味弥漫了她的全身。她做不到。这样的死法太糟糕了。闷在这么个臭臭的旧物件下面,橡胶味成为生命中最后一种味道。她一边摸着枕头充满弹性的边缘一边告诉自己,这实在比最后要夺取他性命的疾病更糟糕,比她能想象到的任何东西都要更糟糕。不,她下不去手。于是她把枕头扔到窗外,黑色的枕头一路坠落,如同一只受伤的乌鸦,坠入深深的阿罗约塞科峡谷。
泰迪张了张嘴唇,露出舌头。他想说什么,但费了很大劲也没说出来,紧接着他就睡着了。
格蕾塔走到他身边,用手捂住他的嘴。他的呼吸如此微弱,好像一只蝴蝶轻轻扇动翅膀。四下里夜幕降临,疗养院的大厅寂静无声。冠蓝鸦在泰迪窗外的黄松上做了今日最后一次振翅。格蕾塔握着丈夫被汗水浸湿的冰冷的手。她无法再看着他了,只好把头转向窗口,看着阿罗约塞科慢慢陷入一片漆黑。而圣盖博山脉则变成黑暗中的轮廓,好像巨大的鬼影,黢黑的,没有脸,笼罩在华德一家居住的山谷上空,笼罩着峡谷,笼罩着橘林。格蕾塔屏住呼吸,直到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等她终于开口呼吸,用袖口擦去泪水时,她放下泰迪的手。接着她又伸手到他鼻子底下去试探。夜色中,她终于知晓,出于个人意愿,泰迪·克罗斯已经撒手人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