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已经很清楚了。格蕾塔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是啊,从何说起呢?一切是不是从四年前的那天,她让他试穿安娜的鞋开始的,还是有其他什么原因?“他很确信他在内心是个女人。”她说。
波尔克教授咧开嘴吸了一口空气,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他迅速点点头。
“说实话,”她说,“我也觉得。”她说起那些短袖裙子,那双黄色鞋子,特别缝制的吊带背心。她说起埃纳尔外出去杜邦-索尔福利诺泳池休闲,去巴克街的百货商场买东西。她说起亨里克,说起汉斯,还有其他几个男人,莉莉为他们心醉神迷,最后又黯然神伤。她说:“她相当美,莉莉相当美。”
“关于这些男人……比如这个汉斯……还有什么需要我知道的吗?”
“也没什么了。”她想到汉斯,此时此刻他也许正把那幅山茶花边的肖像挂在他的画廊里。有时候汉斯到画室来,手指摩挲着下巴,说她某幅画“不够好”,这种情况不常发生,但这也是最能让她情绪低落的事情了。一年他大概会说个两三次,让格蕾塔无比震惊,无法动弹,无法把汉斯送到门口。有时候,万籁俱寂的夜晚,她会想,这样毁灭性的失望情绪,到底值不值得。
是安娜先提出找医生的。“他是不是应该去看看医生?”一天,她就那么提了出来。当时格蕾塔和她一起在一家画框店里,奥斯卡·王尔德那个旅馆就在一条街以外。店里有一箱一箱的旧画框,有的一个就重达一百多磅。画框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把她们的裙子都弄脏了。安娜接着说:“我有点担心他。”
“我跟你说过在丹麦赫科斯勒医生那儿的事儿了。我不知道再去看医生他受不受得了。这可能会毁了他。”
“你难道一点儿也不担心?他看起来好虚弱啊。变得那么瘦。有时候我感觉他都快消失了。”
格蕾塔想了一下。是啊,埃纳尔一直很苍白,眼睛周围总是一片蓝幽幽的,而且一日甚似一日。他的皮肤逐渐呈现一种半透明的状态。这些格蕾塔都看在眼里。但比起其他东西,这更令她担忧吗?对了,还有不定期的流血,已经持续四年多了。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于他没有预兆的变化。是的,埃纳尔好像一直走在变化的路上,仿佛这些来去如风的变化,比如神秘的流血,凹陷的脸颊和无法满足的渴望,永远也不会停止,向着漫无止境的远方延伸而去。她也很想得开,谁不是一直在变化的呢?每个人不是都在随时变成更新的人吗?打开一个有铁链盖子的箱子,她找到了完美的画框,周边漆成了金色,正好配她最新的那幅莉莉肖像。“不过,你要是认识谁,”她对安娜说,“你要是觉得有合适的医生,也许我应该跟他聊一聊。反正也没什么坏处,是不是?”
波尔克教授说:“我想给你丈夫做个检查。”这话让格蕾塔想起赫科斯勒医生和他那不停轰鸣的x光机。她不知道埃纳尔还会不会允许她带他去看另一个医生。波尔克教授抿了一口咖啡,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
“我不觉得你丈夫疯了,”教授主动说,“我想其他医生肯定告诉过你你丈夫疯了吧。但我可不这么想。”安娜的起居室里有一幅莉莉的肖像。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身后有两个男人在聊天,帽子拿在手里。这幅画挂在一张边桌上,周围全是镶了银画框的安娜的照片,戴着假发,穿着戏服,表演之后和前来捧场的朋友们拥抱。这幅《公园里的莉莉》是格蕾塔去年的作品了。那时候莉莉来去不定,有时候出现在“宅子”里,待上三个星期,然后再消失,六周不见人影。而格蕾塔则越来越习惯于丈夫不在的工作和生活。去年有一段时间,他只有在变成莉莉的时候才跟她说话,而格蕾塔觉得丈夫已经疯了。他脸上有种时有时无的恍惚:眸子深深的,她从里面什么也看不到,只有自己清晰的影子。
“我遇到过另一个男人,跟他情况差不多,”波尔克教授说,“他是个电车售票员。年轻小伙子,很英俊,可以说是漂亮。高瘦苗条,当然很苍白,走路有点飘飘忽忽的。挺神经质的一个人,不过他那种情况,怎么可能不神经质呢?他来找我,我马上就注意到,他的乳房比很多十几岁的少女都要大。真的很难不注意到。他来找我的时候,已经开始自称齐格林德了。这很特别。那天他到我的诊所来,求我们收治他。其他医生说妇科诊所不收男病人。他们拒绝给他做检查。但我同意了。那天下午,我发现他是一半男人,一半女人,真是终身难忘。”
格蕾塔想了一下“半男半女”意味着什么,眼前浮现出那恐怖的场景:男人的双腿间那毫无生气的东西,像一块赘肉一样悬挂着。“你怎么跟他说的?”她问道。
微风掀起窗帘,能听到男孩子们在打网球,各家的妈妈叫他们回家。
“我跟他说,我可以帮他。我跟他说,我可以帮他做出选择。”
格蕾塔有点想问:“做什么选择?”对于答案,她既心如明镜,又一无所知。格蕾塔最近一直在想,哦,要是埃纳尔能按照自己的想法选择做谁就好了。然而,就连有这种想法的格蕾塔也无法想象有可能真正做出选择。她坐在有四条金脚的沙发上,想着埃纳尔,想着这个似乎已经不存在的人。仿佛有人,是的,有人,已经为他做出了选择。
“那男人后来怎么样了?”安娜问道。
“他说他想做女人。他说只求能得到一个男人的爱。他愿意为此做任何事情。他来诊室找我,戴着一顶毛毡帽子,穿着一条绿色裙子。我记得他还是像个男人一样带着块怀表,我们在聊的时候他经常拿出来看一眼,后来说他得走了,因为他的每天都被分成两半,上午是女人,下午是男人。
“这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还是个年轻的外科医生。从技术上说,我完全知道应该为他做些什么。但那时候我从来没做过这么复杂的手术。所以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每天熬夜,读了很多医学资料。我参加了截肢手术,研究缝合伤口的技巧。只要诊所里有女人来切除子宫,我就会去仔细观摩。然后我会在实验室把子宫标本好好研究一番。终于有一天,我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就告诉齐格林德,我想安排一场手术。
“那个时候他已经瘦了好多,身体很虚弱。他可能是太害怕了,吃不下饭。但他同意做我的第一个手术病人。我告诉他可以做手术的时候,他还哭了。他说哭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在杀死一个人。他的原话是,‘牺牲一个人’。
“我把手术安排在一个星期四的上午。选了一间很大的手术室。很多人都要求前来观摩。皮尔纳诊所也有几个医生说要来。我知道,要是成功了,那就是干了件天大的事情,干了以前大家想都没想过的事情。谁能想到有这个可能,男人可以变成女人呢?谁会拿自己的事业作赌注,去尝试这种听起来像神话一样的事情呢?嗯,我会。”
波尔克教授抖了抖身子,脱掉大衣。
“但那个星期四的一早,护士去齐格林德的病房,发现他走了。他把穿戴和细软都留下了。他的毡帽,他的怀表,他的绿裙子,一切都留下了。但人却无影无踪。”波尔克教授把杯子里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
格蕾塔也喝完了柠檬汁。安娜站起来叫女仆。(她用懒洋洋的法语叫道:“添点饮料。”)格蕾塔仔细端详着眼前的教授。他的左腿交叠在右腿上。这次她知道自己找对人了。他不是赫科斯勒。他明白,他理解。她想,这医生和我是一样的人,他也能一眼看明白很多事情。她不用再反复考虑了。仿佛头脑里突然吹进一阵清新的风,眼底突然被光点亮了。她情不自禁地在沙发上轻轻跳跃起来。她突然想起在法国南部,有一次汽车失控了,开到一个岩石间长着零星含羞草的悬崖边,她和埃纳尔都险些命丧黄泉。但这一切都过去了,她想,我一定要带莉莉去德累斯顿。她和我必须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