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纳尔开口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需要去找莉莉。”他觉得这是一种渴望。不是晚饭前一个小时想吃饭的那种渴望,而是好几顿都没吃了,饥肠辘辘,一直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得到一盘可能永远也不会来的食物。这种渴望总是让埃纳尔眩晕。“有时候,一想到她,我都无法呼吸。”埃纳尔说。
“你去哪里找她?”赫科斯勒医生问。厚厚的镜片让他的眼珠看起来奇大无比,仿佛油瓶里腌的鸡蛋。
“去我体内,去我心里。”
“总能找到吗?”
“是的,她总在那儿。”
“如果我告诉你不要再扮成她了,你会怎么想?”赫科斯勒医生坐在椅子上,身子前倾。
“您觉得我应该这样吗,医生?您觉得我这样做伤害到谁了吗?”只穿着内裤的埃纳尔觉得自己万分渺小。沙发垫子上有个裂缝,几乎要将他吞没。现在埃纳尔想喝咖啡了,但他根本没有力气去拿桌上的咖啡壶。
赫科斯勒医生打开检查灯,银色的灯泡发出刺眼的白光。“我们来检查一下。”他说。站起身的时候,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埃纳尔的肩膀。
“请站起来。”赫科斯勒医生说,把灯滑了过来,灯柱都在颤抖。他把灯对准埃纳尔的腹部。他肚脐周围那几点雀斑看上去是那种有些过分的棕色,还有几缕黑色的毛发,让埃纳尔想起某个角落聚集的尘土。“我这样你有什么感觉吗?”赫科斯勒医生问,一边用手掌压住埃纳尔的腹部。
“没有。”
“这样呢?”
“没有。”
“那这儿呢?”
“没有。”
“好的。”他坐在埃纳尔面前的一把铁凳子上。此时此刻,埃纳尔最渴望的,就是听到赫科斯勒医生宣布,莉莉和埃纳尔没有任何问题,他们分享一具躯体也没什么不正常,不比一个没有指甲的大拇指严重,也不比赫科斯勒医生那个长下巴严重,你瞧,下巴上那个槽,都可以装下一把钥匙了。
“那这下面呢?”医生又问,拿着一个压舌器指向埃纳尔的胯部。“我能看看吗?”
埃纳尔脱下内裤,赫科斯勒医生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只有那毛孔上长满黑头的鼻翼还在微微颤动。“好像都是齐全的嘛,”他说,“把裤子穿上吧。你身体很健康嘛。你不想再跟我说点别的什么?”
就在前一天,埃纳尔还把抹布塞进了自己的内裤。这事格蕾塔也和医生说了吗?埃纳尔感觉他咄咄逼人,而自己无路可退。“我想是还有事情要说。”他开口了。
埃纳尔跟他说了流血的事。赫科斯勒医生的双肩耸了起来,像个小小的山峰。“是,你太太跟我说了这事。血里面有什么东西吗?有结块吗?”
“好像没有。”又一块耻辱的砖石垒上了耻辱之墙。埃纳尔能够寻找安慰的唯一办法,就是闭上眼睛。
“应该照个x光。”赫科斯勒医生说。埃纳尔说他以前从没照过,医生有点惊讶。“照了就能看出有没有不对劲了。”赫科斯勒医生说,“也可能把你体内的那种渴望去除。”埃纳尔看着医生的眉毛高高挑起,高过了眼镜的边缘,很显然他对诊所的技术水平十分自豪。医生继续讲起了伽马射线和镭盐中镭的自然放射。“电离辐射好像是治愈所有病症的妙方。溃疡啊、头皮干燥啊都不在话下,阳痿就更别说了。”他说,“它已经成了治愈很多疾病的不二之选。”
“对我会有什么作用?”
“会看到你的体内。”医生语带不满,好像被冒犯了似的,“会治疗你。”
“我真的需要吗?”
但赫科斯勒医生已经朝话筒里发布命令了。
他们准备好给埃纳尔做x光了。一个喉结突出的瘦男人领着他走出赫科斯勒医生的诊室。这位是维拉德玛尔,赫科斯勒的助手。他领着埃纳尔来到一个房间,四周的墙壁上都贴了瓷砖,地上好像用耙子耙过,一条一条的。角落有个排水管道,全是大洞小眼的。白色帆布带从房间中央的轮床上垂下来,上面的铁扣在灯光下闪着光,很晃眼。
“来,我们把你绑上吧。”维拉德玛尔说。埃纳尔问这到底有没有必要。维拉德玛尔含混地回答了一声,喉结都鼓起来了。
x光机的形状像个倒过来的“l”。外面的金属漆成了灰绿色。机器就架设在轮床上方,一个巨大的灰色镜头直直地指向埃纳尔肚脐和腹股沟之间的部位。房间里有一块黑色玻璃窗,埃纳尔想象赫科斯勒医生就站在那后面,指挥维拉德玛尔调整位置,找准部位。房间里的灯光暗了下来,机器发出轰鸣,转动起来,外部有些颤抖,埃纳尔突然意识到,这次看医生和检查只是一个开始。不知为什么,埃纳尔很清楚,x光什么也照不出来。赫科斯勒医生要么就会多安排几次照射,要么就把他转交给另一个或两个专家。埃纳尔不介意。不仅仅是此时此刻不介意,而是一直都不会介意。为了格蕾塔和莉莉,好像承受什么都值得。
埃纳尔本以为x光会发出带着斑点的金色闪光,但结果却是看不见的,他也没有任何感觉。一开始埃纳尔还以为机器出故障了。他差点坐起来问:“有什么问题吗?”
接着x光机调整到了一个更高的位置,旋转的弧度也更大了。那庞大的绿色金属颤动得更加厉害,听起来像在甩干一个烤盘。埃纳尔努力去想腹部有什么感觉,但不太确定。他脑海里出现了一个蠕动着萤火虫的肚子,这些虫子都孕育于布鲁图斯的沼泽里。他在想,那种温暖的泡沫充盈的感觉,到底是真实的,还是自己的错觉。他用手肘撑着床边,稍稍起身,往下看,但他的腹部没有任何变化,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灰灰的。“请你别动,”赫科斯勒医生的声音从通话器中传来,“躺回去。”
什么事情也没有,至少埃纳尔什么都没感觉到。机器还在咔嗒响着,一种空虚和空白的感觉蔓延到他的整个腹部。他感觉到什么热热的东西了吗?他说不好。接着他觉得自己受到一阵灼烧,但等再看时,腹部还是一样。“躺好别动,韦格纳先生,”赫科斯勒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不是在闹着玩。”
埃纳尔不知道机器运行多久了。刚过去两分钟吗?还是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这一切到底什么时候结束?房间更暗了,几乎一片漆黑,灰色的镜头上绕着黄色的光圈。埃纳尔觉得很无聊,接着一阵睡意突然袭来。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身体突然变得十分沉重。他想最后再看一次自己的腹部,但手臂突然动不了,也撑不起来了。他怎么会这么累呢?他的头重得像个铅球,连在脖子上。早上喝的咖啡好像又返回到喉咙里。
“睡觉吧,韦格纳先生。”赫科斯勒说。机器发出更大的轰鸣,埃纳尔感觉腹部有什么热热的东西在压着。
接着埃纳尔感觉有什么不对劲。他勉强睁开眼睛,刚好看到有人把额头顶在黑色窗玻璃上。紧接着第二个人的额头也顶了上来,只是看不清面孔。埃纳尔睡意沉沉地想,要是格蕾塔在这儿,肯定会帮我解开,带我回家。她会狠狠踢这个绿色的机器,直到它停下。巨大的金属声让整个房间都颤抖起来,但埃纳尔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也看不到发生了什么。要是格蕾塔在这儿,她肯定会朝赫科斯勒吼,让他关掉这该死的机器。要是格蕾塔在这儿……但埃纳尔已经来不及想了,因为他已经睡着了——不,是坠入了比睡眠更深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