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塞尔咖啡馆的墙都被烟熏黑了。皇家艺术学院的学生们经常去那儿吃肉丸,喝啤酒。四点到六点之间这两样都是半价。格蕾塔的学生时代也经常坐在门边的桌子旁,本子摊在膝盖上画草稿。要是有朋友走进来问她在画什么,她会马上合上本子,说:“给韦格纳教授画的东西。”
格蕾塔向酒保问起蓝色头巾的事。“我表妹说她忘在这儿了。”她说。
“你表妹是谁?”酒保在茶巾上擦擦手。
“一个瘦瘦的年轻女孩子。没我这么高。很害羞。”格蕾塔有点词穷。莉莉很难描述。她在这个世界上茕茕孑立,独自一人飘来荡去,白色的领子摇摇晃晃,深棕色的大眼睛羞涩地抬着,看着来来往往的陌生人。格蕾塔感到鼻子一阵酸。
“你是说莉莉吗?”酒保问道。
格蕾塔点点头。
“很不错的女孩。总是悄悄进来,坐在那边靠门的位置。你肯定知道,好多男生甚至故意摔跤,来吸引她的注意。她偶尔和其中一个一起喝杯啤酒,等那人一转头,她就消失了。是啊,她丢了条头巾在这儿。”
他把头巾递给她。格蕾塔围在头上。那淡淡的味道又来了,薄荷与牛奶的香气。
街上的空气有些潮湿,秋日的寒意已经很深,混合着海风吹来的盐分。夏天晒黑的皮肤已经变白,她双手的皮肤也有点开裂了。她想起十月的帕萨迪纳有多美,圣盖博起伏的山脉层林尽染,烟囱上爬满了鲜艳的三角梅。
中央车站充满了来去匆匆的脚步声。鸽子在头顶的木椽子上咕咕叫着。大块的鸽子粪落在红色橡木的房梁上。格蕾塔从一个卖糖果的男孩那里买了一盒薄荷糖。他周围的地上全是人们丢的糖纸。
埃纳尔来到售票亭,一脸茫然的样子。他的脸颊被搓得有些擦伤,头发上擦了发油,锃亮锃亮的。他是一路跑来的,很焦急地擦着眉边的汗水。格蕾塔在人群中看到了他,心想自己的丈夫是多么瘦小。他抬着头都够不着旁边一个男人的胸。格蕾塔眼中的他就是这样,瘦小得有些夸张。她一直这样告诉自己,而且也一直深信,埃纳尔,手腕瘦骨嶙峋的埃纳尔,总是弯着腰的娇小的埃纳尔,其实还是个孩子。
埃纳尔抬头看着那些鸽子,仿佛是第一次来中央车站。他有些害羞地问一个系着围裙的女孩几点了。
不知怎的,格蕾塔安下心来。她走到埃纳尔身边,吻了他,帮他理了理翻领。“你的票,”她说,“里面还有那个医生的地址。”
“我想先让你告诉我,”埃纳尔说,“我希望听你说,我没什么毛病。”他的鞋跟在地面上跺来跺去。
“当然,你什么毛病也没有。”格蕾塔说,手臂挥舞在空中,“但我还是想让你去看看这个医生。”
“为什么?”
“为了莉莉。”
“可怜的小女孩。”他说。
“如果你想让莉莉一直待在这儿,和我们生活在一起,那应该让医生知道她的存在。”下午出来购物的人潮,大多数是女人,熙熙攘攘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她们的购物袋里装满了大块的奶酪和鱼肉。
格蕾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把莉莉当作第三人提起。但她知道,如果她直截了当地大声说,莉莉不过就是她丈夫穿着女人裙子罢了。那埃纳尔也许会崩溃,她甚至能想象他那纤细的骨头瑟缩佝偻,深深弯下去的样子。真的会这么严重,但这是事实啊。
“你干吗这么做?”埃纳尔问。他眼眶发红,差点让格蕾塔不忍直视地别过头去。
“我和你一样爱莉莉,甚至——”她阻止了自己,“这位医生可以帮助她。”
“怎么帮?除了你和我之外,还有谁能帮莉莉?”
“我们看看医生怎么说吧。”
埃纳尔做了最后的抗争。“我不想去。莉莉也不想让我去。”
格蕾塔挺直了腰板,抬起头。“但我希望你去,”她说,“我是你的妻子,埃纳尔。”她给他找了8号站台的路,送他上路了。她的手揽住他的腰。“去吧。”她一边说一边送他走过人群,走过那个卖糖果的小男孩,走过那一路的糖纸。他的身影混进了来来往往的购物人群中。他的头混入其他一百多个人当中。大多数都是女人,忙忙碌碌地买着哥本哈根人的必需品。因为生孩子而发了福,她们胸部下垂,而埃纳尔的还挺着。格蕾塔那时候就知道,有一天,这些女人看着人群中的埃纳尔,就像看到了她们自己。
u/u欧洲传统节日“五朔节”中树立的柱子。男女老少围着这个柱子跳舞以示庆祝。—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