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你可没那么弱啊,”汉斯说,“再拔一下。”

莉莉照做了。这次小小的瓶塞弹了出来,橘子的香气窜进她的鼻腔。这味道让她想起格蕾塔。

“我小时候为什么没见过你?”汉斯问道。

“我很小的时候你就离开布鲁图斯了。”

“嗯,应该是。但埃纳尔从没说过自己有个这么漂亮的小表妹。”

莉莉回到公寓,发现格蕾塔还在起居室。“谢天谢地,你终于回来了,”她说,“我今晚还想再画一点。”莉莉手里还拿着香皂袋子和橘子油,格蕾塔牵着她坐到沙发上。她把靠垫调整了一下,帮莉莉摆好姿势,她的手指像一把多爪夹钳,抓住莉莉的头,扭向屏风。

“我累了。”莉莉说。

“那就睡吧,”格蕾塔说,她的罩衫上沾着油乎乎的粉色和银色颜料。“头靠在胳膊上睡吧。我要再画一点。”

第二天下午,汉斯在公寓门口和莉莉见面。他们在圣米歇尔山周围蜿蜒的狭窄街道上漫步,接着来到港口,看两个渔夫分拣一网打捞上来的海胆。八月末的芒通很热,空气潮湿,没有一丝风。莉莉心想,这比哥本哈根最热的夏天还要热很多。莉莉从没见识过这样的热天,毕竟这是她第一次离开丹麦来到异国。她觉得这样的天气让人劳累乏力。她站在汉斯身边,感觉背上汗涔涔的,裙子都黏上去了。湿乎乎的渔网里,海胆在蠕动着。汉斯的身体离她那么近,她似乎感觉到他的手搭在自己那被太阳晒得火辣辣的手臂上。是他的手吗?还是其他东西?也许只是一阵燥热的微风?

一男一女两个吉普赛小孩走近莉莉和汉斯,想卖一个小小的大象雕塑给他们。“这是真正的象牙,”他们指着雕塑的象牙说,“买了很划算的。”两个孩子年纪很小,眼睛周围有深深的黑眼圈。他们直勾勾地盯着莉莉,让她顿生警惕。

“我们走吧,”她对汉斯说。汉斯把手揽在她热得湿透的腰间,把她拉走了。“我得躺下休息。”

但莉莉回到家,就发现格蕾塔还在等她。她让莉莉在画架前的沙发上摆好姿势,“坐直,”格蕾塔说,“我还没画完。”

第二天,汉斯开车带莉莉沿着山崖边的滨海路,去了自由城。保时捷的辐条式车轮一路上溅起很多贝壳岩,掉到海里。“下次别把埃纳尔丢在丹麦啦!”他大喊着,声音还是像年少时一样粗犷。“埃纳尔也应该度个假嘛!”风吹在莉莉脸上是热的,傍晚的时候她又觉得肚子不对劲了。汉斯不得不在宇宙酒店开了个房间让莉莉休息。“我就在楼下喝咖啡和甜酒。”他扬扬帽子,嘱咐道。后来,莉莉从窄窄的房间里出来,在摄政餐厅的大厅里找到汉斯。她还是恍恍惚惚的,只说了一句:“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另一天,汉斯和莉莉开车去尼斯,到那些卖古董的摊位上淘画。“为什么格蕾塔从来不和我们一起出来?”汉斯问道。“我猜是忙着画画吧,”莉莉说,“她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勤奋的。比埃纳尔都要勤奋。总有一天她会出名的。你等着看吧。”莉莉说这话时,能感觉到汉斯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汉斯这样的男人竟然会在意她的观点和看法,真是太受宠若惊了。他们在一个摊位前停下,女摊主的下巴上长着柔软的白色绒毛。莉莉找到一幅椭圆的遗像,是个年轻男子,脸颊的颜色很怪异,双眼紧闭。她出十五法郎买下这幅画。而汉斯又立刻出价三十法郎从她手里买了。接着他问道:“你今天感觉还好吗?”

每天和汉斯一起出去前,莉莉都会在沙发上摆好姿势让格蕾塔画她。她膝盖上往往摆着东西,要么是一本写法国鸟类的书,要么是爱德华四世。因为她手里要是没东西,就会紧张地扭在一起。除了街上偶尔传来嘈杂的声音,公寓还算安静,座钟走得很慢,每天下午莉莉至少要起身一次,确保时间是对的。接着她就会从露台的栏杆上探出头,等着时间一到,汉斯在门口喊她。他的声音从街上传来,“莉莉!快点下来!”她就会顺着七层铺了瓷砖的台阶上跑下去,等不及慢悠悠的电梯了。

但汉斯来之前,时间是格蕾塔的。她总是拍拍手,说:“就是这样!你的脸就这样抬着——就是我想要的。等待的莉莉,莉莉等汉斯。”

一天莉莉和汉斯去了圣米歇尔教堂台阶下面的露天咖啡馆。五六个衣服脏兮兮的吉普赛小孩来到他们的桌前卖明信片。都是彩色铅笔手绘的海滩与山之类的景色。汉斯买了一套送给莉莉。

空气很沉重。阳光照得莉莉的脖子火辣辣的。她杯子里的啤酒颜色越来越深。莉莉开始对和汉斯一起度过的下午充满期待。她很想知道汉斯对她有什么看法。他和莉莉已经在大街小巷散过步了;他们已经挽过手了;这个粗声大笑,喜欢穿条纹亚麻衬衫的汉斯;这个棕色皮肤在八月阳光下更显黝黑的汉斯;这个绰号早已不叫“核桃”的汉斯。他认识与了解的,是莉莉,不是埃纳尔。汉斯年少时就和埃纳尔分别了,从此再也没见过。感觉汉斯的粗糙的指尖在皮肤上摩挲的,不是埃纳尔,是莉莉。

“我很高兴认识了你。”她说。

“我也是。”

“也很高兴我们通过这样的方式了解了对方。”

汉斯点点头。他正在翻看那套明信片,他挑出自己最喜欢的芒通赌场、山脚下的柑橘林,递给莉莉看。“是啊,你是个很棒的女孩,莉莉。哪个小子要是能娶到你,那简直要乐开花了。”

接着汉斯肯定是意识到了莉莉的意图。他放下手里的香烟和明信片,说:“哦,莉莉,你是不是想也许……我们俩?那我很抱歉。因为我对你来说太老了,莉莉,而且我也太爱发牢骚了。”

汉斯给莉莉讲起他爱过却又失去的那个女孩。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他母亲叫他永远也别回布鲁图斯。而英格丽那时候怀孕了。他们定居巴黎,就在先贤祠对面,公寓里贴了好看的墙纸。除了越来越大的肚子,英格丽还是瘦瘦的,修长的手臂上长着雀斑。一个八月的下午,他们一起去游泳。汉斯指了指天空说,天气和今天差不多。那条河的河床上布满白色的石头,散落着一些黄叶。英格丽浸进水里,手臂伸出来保持平衡。汉斯在岸上看着,一边吃着一片火腿。接着英格丽就抽筋了,她哭喊着,一阵水流把她拉了下去。“我没能及时去救她。”汉斯说。

除了这出悲剧以外,他的生活还算好。“因为我离开了丹麦。”他说,“那里的生活对我来说太循规蹈矩了,太安逸了。”格蕾塔有时候也这么说。通常是她没有画画灵感,或者又有朋友邀请他们去自助晚宴的时候。“太过安逸,没法创作,”她总这么说,手腕上的银镯子晃来晃去,“太过安逸,得不到自由。”

“现在,我一个人生活很久了,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结婚。我已经太习惯一个人生活了。”

“你不觉得婚姻是我们每个人对生活的最大期盼吗?难道和另一个人结合,不比独自生活更令人完整吗?”

“并不总是这样。”

“我觉得是。婚姻就像第三个人,”莉莉说,“在两个人之外又创造出另一个人。”

“是啊,但这并不总是最好的,”汉斯说,“话说回来,你又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呢?”

突然,莉莉伸手摸了摸椅子后面的包。结果只摸到冷冰冰的铁质椅背。“不见了。”她的声音很轻柔,汉斯没听清,抬起前额,问:“什么?”她又说了一遍:“我的包不见了。”

“吉普赛人干的。”汉斯边说边跳起来。咖啡馆在一个小广场里,周围有六条小巷相通。汉斯顺着一条小巷跑着追了几米,没看到吉普赛人。他又跑进另一条小巷,脸都涨红了。

“我们去报警吧。”他最后说,放了几张法郎在桌上。还有个女人的小背包也挂在椅子上,汉斯给她提了个醒,然后拉着莉莉的手。他看到莉莉脸颊变得苍白,于是温柔地吻了她,给她安慰。

包里没多少东西,只有一些钱和一支口红。这是格蕾塔的包,是圆形提手的奶油色小包。除了那支口红、几条裙子、两双鞋和吊带背心与内衣内裤,莉莉身无长物。她没有财产,没有身外之物的牵挂。这是“新生”莉莉的迷人之处,她潇洒地来来去去,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带来带去的,只有掀起裙角的微风。

警察局在一个小小的中心花园里,周围种着蓬勃生长的橘树。夕阳映在警局的前窗上。莉莉听着周边的店主们拉上百叶窗的声音。莉莉突然想到,墨镜也在包里。很有趣的墨镜,镜片可以翻上去。是格蕾塔父亲从加州寄来的。要是墨镜丢了,格蕾塔会生气的。她会不高兴莉莉这么不注意周围的人和事。而正当汉斯和莉莉踏上警察局的台阶,看到一群脏脏的白猫在打着滚,莉莉才意识到,她不能去报警。她在台阶上停下了。

莉莉没有身份,没有护照。而且她从未想过,也没人问过她,她连姓都没有。

“我们还是别自找麻烦了,”她说,“就是个小包而已。”

“那你就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不值得这么麻烦,”她说,“格蕾塔还在等我呢。我才发现有点晚了。她肯定在等我。今晚她想画画的。”

“她会理解的。”

“我觉得她想现在就见到我,”莉莉说,“我一直有这种可笑的直觉。”

“好啦,我们赶快进去吧。”汉斯抓起莉莉的手腕,拉着她上了一级台阶。他带着一种父亲的慈爱,又有点调皮的意思。他又拉了一下。这次有点使劲,她的手腕有点痛。不过也就是使劲握手那种痛。

正当此时,也不知为何,莉莉和汉斯同时低头看着她裙子的前襟。海螺印花的白色居家裙子上,一块圆圆的血迹正在慢慢扩大。鲜血红得发黑,慢慢扩大,如同鹅卵石投入水面激起的涟漪。

“莉莉?你受伤了吗?”

“没有,没有,”她说,“我很好,没事的。但我应该回家了。回家去找格蕾塔。”莉莉感觉到自己在往里缩,回到那个隧道里,回到莉莉的巢穴中。

“我来帮你吧。我怎么帮你?”

每一秒过去,汉斯都显得更遥远一些。他的声音仿佛从一根生锈的铁管中传来。艺术家舞会上市政厅门外的那一幕仿佛重演了:浓稠的鲜血不断流出,但她没有任何感觉。她完全不知道血从哪儿流出来的。她既警惕又觉得吃惊,就像个不小心弄死小动物的孩子。她脑子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喊“快!”这个小声音很疯狂,很恐慌,但又对这场八月下午芒通的短暂小闹剧充满兴趣。莉莉把汉斯丢在警察局的阶梯上,迅速跑过三个街角,把他甩在后面,就像那些吉普赛小孩偷了她的包那样一溜烟跑走了。血迹还在她裙子上慢慢扩大,很惊人,很可怕,仿佛无法治愈的顽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