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埃纳尔问起来的时候,格蕾塔说的好多事情他都不记得。

“你忘了?”第二天早上,格蕾塔问道,“你和他约了再次见面?”

埃纳尔只能模糊地想起前一晚发生的事情。格蕾塔告诉他,莉莉踮起脚尖给了汉斯一个“晚安吻”。埃纳尔听得面红耳赤,很是尴尬,抓起一把椅子来到露台上,盯着公园里的柠檬树,呆坐了将近一个小时。这怎么可能呢?好像他不在场似的。

“他见到莉莉很高兴,说起埃纳尔也是很怀念的。他很想再见到你。你还记得吗?”格蕾塔问道。她没睡好,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你保证说今天他会再见到莉莉。”

“不是我说的,”埃纳尔说,“是莉莉说的。”

“是啊,是啊,”格蕾塔说,“是莉莉说的。我老忘。”

“如果你不想让她来这儿看我们,为什么不早说?”

“我当然想让莉莉来了。只是……”格蕾塔顿了顿,“只是我不太确定你想让我怎么对她。”她坐在骆驼皮沙发上,转身数起了中国式屏风上的鲍鱼贝。

“你不用做什么,”埃纳尔说。“你看不出来吗?”

他不明白,格蕾塔为什么不随意一点,不要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就让莉莉自己来去自如就好。反正他都没觉得很困扰,格蕾塔干吗这么杞人忧天呢?她只要在给莉莉画肖像时安静地欢迎自己的模特就好。她不要时时刻刻用那种探询的眼神,问各种各样刺探性的问题,就让莉莉在这间公寓里自己来来去去就好。有时候,莉莉一想到格蕾塔就在房门的另一边,等着她回来,就会紧张得腋下出汗了。

然而,埃纳尔也知道,他需要格蕾塔,是的,莉莉也需要格蕾塔。

汉斯和莉莉约了四点见面。地点约在赌场门口。赌场就在布满岩石的海滩后面,午间大道上。上午格蕾塔在起居室里画画,埃纳尔在门厅,也想画画。那里可以看到圣米歇尔教堂的背面,晨光洒下的阴影中,教堂的石头呈现暗暗的红。每隔十五分钟左右,格蕾塔就会嘟囔一声:“该死!”就像那种每十五分钟会小声报时的座钟。

埃纳尔过去看格蕾塔,她正斜身靠在一张凳子上。画布的边缘画了几缕蓝色。膝上摆着她的速写本,上面黑黑的,脏脏的。爱德华四世蜷缩在她脚边,格蕾塔抬起头,她的脸几乎和爱德华的毛一样白。“我想画莉莉。”她说。

“她要过会儿才来,”埃纳尔说,“她四点才跟汉斯见面。那之后可以吗?”

“请你把她找来。”格蕾塔没有看他,声音比平时要轻。

有那么一会儿,埃纳尔很想反对妻子的意见。他也有自己的画作要完成。他告诉自己,下午再叫莉莉来,上午要好好画画。最近他的画太荒疏了。画完他还要去露天市场买点菜。但现在格蕾塔想让他放弃自己的安排,让莉莉早点来。格蕾塔想让他放弃自己的画,帮她完成作品。他不想这么做。此时此刻他不想让莉莉来。他觉得格蕾塔在强迫他做出选择。“也许汉斯来之前你跟她待一个小时?”

“埃纳尔,”格蕾塔说,“求你了。”

现在卧室的衣橱里挂着好几条家居裙子。格蕾塔说那些裙子都不好看,像保姆穿的。但埃纳尔觉得这种朴素是很美的,就像世界上最普通的女人会穿的那种衣服。他翻找着衣杆上的衣架,手指抚摸着那些上了浆的小衣领。那件牡丹印花的有点太透了,印了青蛙的那件胸围又太大,而且沾了脏东西。上午的天气很暖和,埃纳尔用袖子擦了擦嘴唇。不知怎么的,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困在一个铁笼子里:他的心仿佛在挤压着肋骨,莉莉正在里面耸动着,摇摆着,就要醒来,不断摩挲着埃纳尔的身体。

他选了一条裙子。白色的,印着粉色的海螺。裙角及小腿,腿部白色与粉色的搭配很好看,就像法国的太阳。

门上的钥匙就松松地插在锁孔里。他本来想锁门的,但也知道格蕾塔绝不会不敲门就进来。他们结婚的头几年,有一次,格蕾塔突然闯了进来,埃纳尔正在洗澡,唱着一首民歌,“从前有个老头,住在沼泽地……”埃纳尔知道,这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年轻的妻子发现丈夫洗澡时高兴地唱着歌。浴缸里的埃纳尔看到格蕾塔脸上那种兴奋的表情。“继续唱。”她说着走得更近了。但埃纳尔连呼吸的力气都没了。他为自己赤身裸体袒露在别人面前感到特别羞耻,他用瘦骨嶙峋的手臂捂住身体,双手做了遮羞布。最终,格蕾塔意识到自己给丈夫造成多大困扰。她一边退出浴室,一边说:“对不起,我应该敲门的。”

现在,埃纳尔脱掉衣服,背对着镜子。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卷医用胶布和剪刀。胶布的质地有点像画布,埃纳尔扯下一截,剪成五段。每一段都贴在床柱的边缘。接着,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顺着灵魂的隧道往下滑。他把双腿之间的“那东西”往下按,粘在腹股沟下面那块空空的地方。

内衣的材质是很有弹力的那种,埃纳尔肯定这是美国人发明的。“你反正只穿一两次,没必要花很多钱去买丝绸的。”格蕾塔说着把内衣的盒子递给他。埃纳尔当时很害羞,没顾得上反对。

内裤是四角的,银闪闪的,就像屏风上镶嵌的鲍鱼贝。吊袜带是棉的,边缘有一圈薄薄的蕾丝,八个黄铜小钩子拉着长袜。埃纳尔一直觉得这种机制特别复杂。丝绸手绢里包的鳄梨果核已经腐烂了。他改用地中海海绵了,塞两块到吊带背心浅浅的罩杯里。

接着他把裙子套头穿上了。

他已经开始把化妆盒想成调色盘了。画眉毛的时候就像在用画笔。眼睑上上一点光。嘴唇周围画点线条。脸颊上点一些混色。和画画没什么区别,就像他的画笔把一张空白的画布变成卡特加特海峡的冬天。

衣着和化妆当然重要,但变成女装的精髓,是手拿铃铛一类的东西,滑下内心的灵魂隧道,唤醒莉莉。她很喜欢那清脆的叮叮当当。埃纳尔牵着她潮湿的手掌,从隧道爬出来。向她保证,眼前这个喧哗嘈杂的世界是她的。

他坐在床上,闭上双眼。街上车声喧嚣。风在摇晃着露台的门。他眼睑颤动,仿佛看到五彩的灯光撕开一片黑暗,如同上个星期六芒通海港上升腾的焰火。他听到心跳慢了下来。他感觉到黏黏的胶布粘在“那东西”上。埃纳尔的喉头突然颤动着一股空气。他深呼吸一次,胳膊上和脊梁上都起满了鸡皮疙瘩。

颤抖一下,他就变成了莉莉。埃纳尔走了。莉莉会坐在那儿,让格蕾塔画一上午。她会和汉斯一起走过码头,手搭起凉棚,遮挡八月的太阳。埃纳尔只会成为谈话中偶尔提及的一个人。“他很想念布鲁图斯。”莉莉说,而全世界将倾听着。

就这样又一次变装了。如同胡桃剥了壳,如同牡蛎壳张开。

莉莉回到起居室。“谢谢你来得这么快。”格蕾塔说。她对莉莉说话一直是很轻柔的,仿佛语气稍微强硬点,她就会破碎。“坐这儿,”格蕾塔说,把沙发上的靠垫拍松,“一只胳膊垂在沙发背上,头一直看着屏风。”

一整个上午她都在画莉莉,下午也是。莉莉坐在沙发一角,盯着那个鲍鱼贝的屏风。上面表现的是一个小渔村,一位诗人站在柳树旁的宝塔中。她有点饿了,但忍住没说。格蕾塔要是不停,她就不动。她这是为了格蕾塔,这是她送给格蕾塔的礼物。莉莉能给她的,也就只有这个了。她一定要耐心。她要等格蕾塔发话,才能做其他事。

那天傍晚,汉斯和莉莉在芒通的街道中散步。他们在卖柠檬香皂、橄榄木的小雕塑和一袋袋的蜜饯无花果的小贩前驻足。他们谈起日德兰,谈起那里蓝灰色的天空和泥泞的土地;谈起那些在同一片土地上生活了四百多年的家族,那些家族的孩子互相通婚,一代不如一代。汉斯的父亲去世了,所以现在他是艾吉尔男爵,不过他很讨厌这个头衔。“所以我才离开了丹麦,”他说,“贵族阶级早就完了。要是我有妹妹,我妈肯定想让我俩结婚。”

“你现在结婚了吗?”

“还没呢。”

“你不想结婚吗?”

“我曾经想过。曾经有个女孩,我想跟她结婚。”

“她怎么了?”

“她死了,掉进河里淹死了。”接着汉斯又说,“就在我眼前。”他给了一个老太太一点钱,买了一小罐柑橘香皂。“但已经过去很久了。当时我还算个男孩吧。”

莉莉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站在那儿,穿着家常的裙子,街上不知哪里飘来小便的味道。她和汉斯在一起。

“你为什么没结婚?”他说,“像你这样的女孩子应该早结婚了,管个渔场什么的。”

“我不想管渔场。”她抬头看着天空。多么空,多么平坦的天空啊,万里无云,没有丹麦那么蓝。太阳在莉莉和汉斯头顶上卖力地发光发热。“我可能要很久才能做好结婚的准备吧。但还是希望有一天能结婚。”

汉斯在一个半露天的商店前停下,给莉莉买一瓶橘子油。“但时间可不等人啊,”他说,“你多大了?”

莉莉多大了?她比埃纳尔年轻,后者已经要满三十五了。莉莉来了,埃纳尔就走,好像这一来一去之间减掉了很多岁月:那些让皱纹爬上前额,让肩膀渐渐垮掉的岁月;那些让埃纳尔越来越害羞和沉默的岁月。莉莉的姿态也许是最引人注目的,洋溢着青春活力,很挺拔。接着注意到的是她那轻言细语的好奇。还有,按照格蕾塔的说法,是她的味道,是那种还没有被岁月浸润,没有变成酸溜溜妇人的少女的味道。

“这我不能说。”

“你可不像那种扭扭捏捏不愿承认年龄的女孩啊。”汉斯说。

“我不是,”莉莉说,“我二十四了。”

汉斯点点头。这是莉莉编造的第一件具体的事。话说出口的时候,她本以为自己会因为撒谎而羞愧,但她反而感觉到自由,好像终于承认了令人不舒服的事实。莉莉的确是二十四岁。她肯定不是和埃纳尔一般年纪。要是她说三十五,汉斯肯定会觉得她撒了个奇怪的谎。

汉斯给店员付了钱。棕色的瓶子方方正正,瓶塞就和莉莉的小指尖一样大。她想拔掉瓶塞,但根本拔不动。“帮我一下?”莉莉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