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汉斯已经成了一个“男子汉”,带着德国人的魁梧高大。他会伸出双手跟别人握手,就是那双讲故事时总是枕在脖子后面的手。他只喝香槟或汽水;去餐馆只吃鱼。他曾经尝试着点了块鹿排,结果一个多月都没有胃口。他是个艺术品经纪人,把荷兰艺术大师们的作品卖给喜欢收藏这些东西的美国有钱人。说起这门生意,他总是神秘一笑,露出两颗钻石般的门牙。他说经常需要走些不太光彩的门路。“不是次次都要这样,但经常需要干些昧良心的事。”他最喜欢的运动还是网球,“法国最棒的就是网球场。红土的。白色的网球,接缝的地方还黏黏的。裁判坐在高高的椅子上。”
餐馆在临港的街道对面。人行道上摆了八张桌子。配了用石块固定住的条纹大阳伞。一艘艘出海的帆船正归港休息。前来度假的英国人站在甲板上,手牵着手,膝盖后面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通红。餐馆的桌子上摆着一瓶瓶金盏花,白色的纸垫铺在桌布上。
汉斯已经等在一张桌子旁了,还是双手枕在脖子后面。她们就要落座,格蕾塔突然焦虑起来,觉得自己的计划漏洞百出。她开始担心汉斯可能从莉莉的五官特征发现她其实就是埃纳尔。要是汉斯从桌子那边斜过身子说:“这个美丽的小东西不就是我的老朋友埃纳尔吗?”格蕾塔该怎么办呢?好像她是在杞人忧天,但万一汉斯真的问了这么个问题,格蕾塔到底该怎么办?莉莉又该怎么办?接着格蕾塔看了看莉莉,她穿着一件家常的裙子,还是很美。前几天去海上坐了筏子,有点晒黑了。格蕾塔摇了摇头,嗯,埃纳尔不在这儿,只有莉莉。就连格蕾塔都只能看到莉莉。服务生过来帮她们拉开桌边的椅子,汉斯上前来,先吻了格蕾塔,再吻了莉莉。格蕾塔又想,汉斯也完全不像埃纳尔口中那个少年了。
“嗯,好,现在跟我讲讲埃纳尔。”乌贼汤上来了,汉斯说。
“他今晚一个人在哥本哈根呢,”格蕾塔回答,“虽然是假期,也忙着画画。”
莉莉点了点头,牵着餐巾的一角擦了擦嘴。汉斯靠在椅子上,餐叉摆弄着盘子里的乌贼。他说:“听起来像埃纳尔会做的事。”接着他讲起埃纳尔小时候常常拿着一盒蜡笔,来到路边,在鹅卵石上画沼泽里的景象。晚上一下雨,画就被冲掉了。第二天他又拿着蜡笔,继续去那儿画。
“有时候他会画你。”莉莉说。
“哦,是啊,一画好几个小时。我就坐在路边上,他就在石头上画我的脸。”
格蕾塔发现,莉莉的双肩微微往后缩着,双乳起伏着,如同芒通的山间那些脆弱的含羞草,摇曳着,一点点风吹草动就瑟缩起来。格蕾塔忘了,或者说差点就忘了,莉莉的胸部其实是假的,是用丝绸手帕包起来的鳄梨果核塞在吊带背心里垫出来的。背心还是格蕾塔那天早上去车站附近的百货商店买的。
莉莉的眼睛还是埃纳尔那双深色的眼睛,只是眼睑上涂了眼影。格蕾塔注意到她和汉斯说起日德兰的样子。回答汉斯的问题前,她会咬一下嘴唇,或者抬一抬下巴,这微妙的动作里有一种渴望。
“我想埃纳尔一定很想找机会见见你,”莉莉说,“他跟我讲过,你从布鲁图斯离家出走那天,是他一生中最糟糕的一天。他说只有你让他好好画画,安静地画画。只有你告诉他,大胆去做个画家,没什么大不了的。”烛光在灯罩中摇曳,落在她手上,这双瘦骨嶙峋的手啊,一点也不像个男人的。她伸出手,去碰汉斯的肩膀。
当天深夜,格蕾塔和莉莉乘着笼式电梯返回租屋。格蕾塔有点累,她想让埃纳尔赶紧脱了裙子,擦掉口红。“汉斯没看出来,是不是?”她的双臂交叉在胸前。她的胸部竟然比眼前莉莉的平坦。电梯顶上的凹槽里有两个光秃秃的电灯泡。灯光下,埃纳尔前额上浅浅的纹路清晰可见。他唇边的橘色口红有点晕开了,慢慢结块。埃纳尔小小的喉结突然从那串琥珀珠子中窜了出来。此时他散发出来的味道是属于男性的:就在手臂与肩膀的交界处,就在左腿与右腿之间,散发出一种湿湿的树叶气味。
埃纳尔上床前,格蕾塔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她看到莉莉身穿吊带背心躺在床上,身上只盖着薄薄的被单。她头发凌乱,脸庞却光洁干净,微弱的灯光下,双颊生辉。她就那样躺着,被单盖在身上,胸部还是有梨形的双峰。然而,再往下一点,双腿之间仍然有一块凸起。莉莉以前从没和格蕾塔一起睡过。她们一起吃早饭,彼此都穿着印着仙鹤的丝绸和服;她们一起去买丝袜,基本上都是格蕾塔出面付钱,像个母亲,或者一个“老处女”阿姨。但埃纳尔从未穿成莉莉的样子来睡觉。格蕾塔的心怦怦直跳,仿佛瞬间硬得像块果核。这也是游戏的一部分吗?她应该像亲吻丈夫那样亲吻莉莉吗?
他俩甚少亲热。格蕾塔又理所当然地怪到自己身上。她总喜欢熬夜画画或者看书,等她掀开被子上床的时候,埃纳尔都睡着了。有时她会用手肘轻轻推推他,想把他叫醒。但埃纳尔睡得很沉,很快格蕾塔自己也睡着了。一整夜她都抱着他,醒来的时候姿势还没变,手臂还搭在他的胸上。两人的目光常常在安静的晨光里相遇。她常常想伸手去触摸他,等她的手从丈夫的胸腔滑行到双腿之间,埃纳尔总会伸出拳头揉揉眼睛,跳下床。“怎么了?”格蕾塔会问,还裹在被子里。“没什么,”他会一边回答一边去开淋浴的水,“真的没什么。”
还是会做爱的。经常是格蕾塔主动,但埃纳尔偶尔也会开开窍。但完事之后,格蕾塔总是觉得两人好像做了件特别不合理、不得体的事情。好像她应该永远也不想再去触摸他。好像他再也不是她的丈夫了。
莉莉翻了个身。格蕾塔觉得她侧卧着的身子像个长长的线圈。她背上的雀斑仿佛很多小眼睛盯着格蕾塔,唯一的一块突出来的痣是新西兰地图的形状,黑黑的,有些可怕,像一条水蛭。莉莉小小的臀也盖在被单下面,凸起来一块,像这个租屋的起居室里的骆驼皮沙发。这么有线条的臀部是怎么来的?这线条,如同意大利边境沿着山崖蜿蜒直到尼斯的海滨道路;如同泰迪踩着脚踏板做出来的细瓶颈的球状花瓶。这线条分明就是女性的臀部,不属于她的丈夫。躺在床上的,好像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格蕾塔一直想着这个臀部,直到黎明破晓,晨光悄悄爬上那个窄小的露台。接着下了场雨,室内稍微凉爽了些。莉莉扯了一下被单,盖住了全身。被单拉紧了之后,臀部的线条也消失了。两人又睡着了。等格蕾塔再次醒来,看见莉莉微笑着,手里端着两杯咖啡。接着她想再钻到被子里,但咖啡弄洒了。格蕾塔看着咖啡洒了一床,还弄脏了她的手。莉莉哭了起来。
下午,埃纳尔关着另一间卧室的门,又开始变装成莉莉。格蕾塔把被单拆了下来,上面有一股埃纳尔、莉莉和咖啡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陈旧而含混。她把被单挂在露台的栏杆上,划了根火柴点燃了一角。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催促她,想要亲眼看着这被单被付之一炬。很快被单就烧起来了。格蕾塔看着疯狂撕咬的火焰,心里想着泰迪和埃纳尔。被单的碎片随着袅袅黑烟,从露台上飘然升空。在夏日的微风中形态优美地起起落落。最后落在楼下公园里柠檬树和橘子树的枝叶之间。街对面有个女人在朝格蕾塔喊什么,但她没有理会,只是紧紧闭上双眼。
她从未对埃纳尔讲过那场大火,那场科罗拉多街上泰迪制陶工作室的大火。工作室的前厅有个浅浅的壁炉,装饰着泰迪做的橙色瓷砖。那年一月的一天,为了整理清洁,格蕾塔把圣诞花环塞进已经燃着微火的壁炉。花环的绿枝之间升腾起白色的浓烟。接着响起“噼噼啪啪”的声音,好像沉重的铅弹打在什么东西上,弄出很大的动静,引得泰迪从后面的工作室出来看个究竟。他站在前厅与后厅的门边,格蕾塔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分明在问“你在干什么?”接着,他俩目睹一股火焰从冒烟的花环里蹿出来,紧接着又是一股,如同恶魔的手臂,伸了出来,点燃了柳条编的摇椅。
转瞬之间,整间屋子都着火了。泰迪拉着格蕾塔,跑到科罗拉多街上。他们刚跑到人行道上,还没好好喘口气,火焰就狠狠敲打起窗玻璃。格蕾塔和泰迪来到街道中央,置身车流之中。司机们都忙着减速,嘴巴惊异地张大了,眼神恶狠狠的。马儿们凄厉地嘶叫着,拼命要躲开起火的地方,很多车也忙不迭地斜着车身躲避。
当时,格蕾塔不管说什么,都会显得很可鄙。道歉是多么空洞而无济于事,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眼睁睁地看着火焰越蹿越高,高过了街灯和那些不堪重负松松垮垮的电话线缆。眼前的场景实在令人震惊。然而格蕾塔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地重复,“我都做了什么?”
“我可以重新开始的。”泰迪说。工作室里,数百件花瓶、瓷砖,他的两个窑,装满订单的档案夹,以及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制陶师事业和生活,全都破碎了,爆炸了,变成一片狼藉,一地乌黑的碎片。格蕾塔还想说的那句空洞的抱歉,如鲠在喉。“对不起”这三个字粘在她舌头上,如同不会融化的冰块。有那么几分钟,她什么也说不出来。直到房顶塌落,轻飘飘的,好像烧着的床单,翻腾而下。
“我不是故意的。”她不知道泰迪会不会相信。而此时《美国周报》的一名记者已经出现了,他袖口上插着好几支铅笔,好像准备大书特书。格蕾塔看着他,不知道全帕萨迪纳有没有一个人会相信。
“我知道。”泰迪说了一遍又一遍。他牵着格蕾塔的手,让她不要再说了。他们看着火焰推倒前面的墙壁,看着消防队员展开扁平耷拉的水管。格蕾塔和泰迪就那样看着,沉默地站着,直到泰迪喉咙里升腾起一股湿气,变成一声咳嗽从他双唇间钻出来,听起来是那样的不祥。
u/u指11月11日,纪念1918年签订第一次世界大战停战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