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贵转身就想逃跑,叶名琛仍然坐着不动。柏贵忍不住说:“城墙被人家轰塌了,怎么办才好?”叶名琛假装没听见,柏、江两人就退出去了。
这天晚上,有几个洋人进了城,到总督衙门求见,都被拒绝了,洋人也出城回去了。叶名琛听说洋人走了,非常高兴,忽然有人报告说,城外火光冲天,一百里外都能看见。
叶名琛说:“城外面着了火,跟城里面有什么关系?”
过了半天,柏巡抚又到了总督府,说:“城外士兵暴动,把洋人的商馆和十三家洋行都给烧了,以后恐怕洋人会来交涉。”
叶名琛说:“广东兵就是强,广东兵就是强。要想把洋人赶走,还得靠这帮军民。”
柏巡抚说:“听说法国和美国的会馆也被烧了。”
叶名琛说:“都是洋鬼子,还分什么法不法,美不美?”柏巡抚又撞了一鼻子灰,只好退出去。柏贵虽然比叶名琛稍微明白点,但也是个废物蛋。
这时已经到了咸丰六年冬天,转眼就是腊月,叶名琛闲着没事,就把柏贵和江国霖叫去聊天。两人到了,叶名琛请进去,分宾主坐下。
叶名琛开口说:“光阴似箭,转眼又是一年,听说长江一带,长毛声势稍微减弱,但百姓已经非常穷苦了,只有咱们广东还算平安,就是洋鬼子来闹了一回,也没有什么损失。当时你们两位都特着急,兄弟我早就知道没事。”
柏巡抚说:“大人真是有先见之明。”叶名琛微笑着说:“不瞒两位说,我们家好几代都供奉吕洞宾,现在仍然在衙门里供着呢。兄弟我当天,就去乞求吕神仙显灵,结果得到洋人立刻就退的答复,所以我才能这么镇静。”柏巡抚说:“这姓吕的神仙可真够准的!”
叶名琛说:“这都是皇上的洪福,所以神仙才都来帮忙。我听说今年又新生了一位皇子,是西宫娘娘生的,西宫娘娘一向机敏过人,有其母必有其子,看来以后也差不了。看来咱们朝这是要中兴啊,这点内忧外患,也用不着担心。”接着又聊了一会儿各级官员的情况,谁仍然是老样子,谁已经升官了,谁被罢免了,整整谈了四个小时,这才放客人走。
叶名琛所说的西宫娘娘,就是上回说过的那拉氏。那拉氏被封为贵人后,深得咸丰帝欢心,老天爷帮忙,先开花,后结果,第一次生了一个女孩儿,第二次竟生下一位皇子,取名载淳。咸丰帝这时候还没儿子,得到这儿子以后,真是喜出望外,一个劲儿地加封那拉氏,最后晋封她为懿妃,比皇后只差一级了。这是咸丰六年的事,这个不多说。
英国大使巴夏礼因为进攻广州没有效果,就写信给本国政府,请求派兵决战。英国议院,又召开会议解决这件事。英国首相巴米顿主张开战,只是议院不答应。后来经过两院协商,先派大使到中国重新签订盟约,索还赔款,如果中国不答应,然后再打。
于是派伯爵额尔金来华,接着是大轮船带兵,分别驻扎在澳门、香港;又派人去联合法国,法国因为会馆被毁,也正打算索赔,就跟英国狼狈为奸了。额尔金到了香港,等待的法兵没到,就先逗留了几个月,一直到咸丰七年九月,这才写信给叶名琛。叶名琛正安安稳稳地在衙门里念经呢,忽然接到了英国人的信,打开一看,竟然是中文,上面写着:
查中英旧约,凡领事官得与中国官相见,将以联气谊,释嫌疑。自广东禁外人入城后,浮言互煽,彼此壅阏,致有今日之衅。粤民毁我洋行,群商何辜,丧其资斧?拟约期会议偿款,重立约章,则两国和好如初,否则以兵戎相见,毋贻后悔,西历一千八百五十七年十月日。大英国二等伯爵额尔金署印。
叶名琛看完以后,自言自语地说:“混账洋鬼子,又来给我闹事儿!”接着又接到了美国和法国的来信,也是要求赔偿经济损失的,只是后面多加了句“英国已经决定开战,我们可以居中调解”。
叶名琛又说:“一国不够,又来了两国,别人怕他,我可不怕!”想必是有吕洞宾罩着,当然不怕。
于是就把来信扔到一边,又去求他的吕神仙了。到了十一月,法国兵已经到了,会合额尔金,直接抵达广州,给叶名琛的信里说,限定四十八小时内答复赔偿和更换条约这两件事,否则就攻城。
叶名琛仍然像没事一样,将军穆克德讷、巡抚柏贵、藩司江国霖听说以后,赶紧跑到总督府商量是打是和。
叶名琛说:“洋鬼子就爱虚张声势,不用搭理这些人!”
穆将军说:“听说英、法已经建立同盟,非常猖獗,不能不防!”
叶名琛说:“用不着!”
穆将军说:“大人有什么好办法,能让我们听一下吗?”
叶名琛说:“将军不知道吗?我一向信奉吕神仙,去年洋鬼子来的时候,我跟吕神仙问了问,吕神仙就说,洋鬼子立马就走,后来真这样。前几天接到洋鬼子的信,我又去问了问,说是十五天有消息。事情已经定下了,不用着急!吕神仙能够骗我吗?现在已经过了十二天,再有三四天就没事了。”将军无话可说,只好退出去了。
这天英兵六千人登陆。第二天,占领了海珠炮台。千总邓安邦率领一千多广东兵死战,杀死敌军很多,但是因为城里没有援兵,坚守不住,最后败退。又过了一天,英、法兵四面攻城,炮弹四射、火焰冲天,城里的房屋,碰到炮弹,不是被烧毁,就是被轰塌,总督衙门也被打成了蜂窝。
叶名琛到这时候才真有点着急,抱着吕洞宾的神像逃到了左都统衙门。吕神仙也是欺软怕硬,不来帮忙,怎么办?柏巡抚知道情况不妙,就让绅士伍崇曜出城议和,一面去找叶名琛。找到后,跟他商量议和的事儿,叶名琛还是“不准洋人入城”六个字。
柏巡抚不别而行,回到自己的衙门。伍崇曜已经在等候了,报告说洋人要进城以后才允许议和。柏巡抚急得不得了,正想去见将军,接着收到报告说城上已经竖起了白旗,洋兵进了城,放出水手,搜索总督府了。柏巡抚正在没法的时候,洋兵进了衙门,逼迫柏贵出去开会。
柏贵身不由己,任由他推搡着到了观音山。将军、都统、藩司等人也陆续被洋人劫来。英国大使巴夏礼也到了,胁迫柏贵下命令安民,要求把英、法各个官员的名一块儿署上去。
这时的将军、巡抚就像被上了锁的猴子,任由别人摆布。安民以后,仍然回了巡抚衙门,衙门已经被洋鬼子占了,强盗当起大爷来了。柏巡抚还惦记着叶名琛,私下里询问手下,说是被洋鬼子弄到城外去了。于是将军、巡抚一块儿举报了叶名琛。叶名琛被免职了,总督由柏贵暂时代理。
叶名琛躲到都统衙门,还是被洋鬼子给搜到了,也没有难为他,大概是吕神仙暗地里照顾吧。洋鬼子仍然让他坐着轿出城。上了轮船,手下人用手指河,叫他跳河自杀。叶名琛假装没看见,继续念叨吕神仙。他先是被英国人掳到香港,又被弄到印度,囚禁在镇海楼上。叶名琛却怡然自得,除了天天拜吕神仙以外,还天天吟诗作画,自称是海上苏武。他的诗不止一首两首,有两首这样写道:
镇海楼头月色寒,将星翻怕客星单。
纵云一范军中有,争奈诸军壁上观。
向戍何心求免死,苏卿无恙劝加餐。
任他日把丹青绘,恨态愁容下笔难。
零丁飘泊叹无家,雁札犹传节度衙。
门外难寻高士米,斗边远泛使臣槎。
心惊跃虎笳声急,望断慈乌日影斜。
惟有春光依旧返,隔墙红遍木棉花。
叶名琛被囚禁在印度,不久就去世了。英国人用铁棺材装起来,把他送回了广东。广东成为清、英、法三国的公共地,英国人仍然不肯罢休,决定继续向北侵犯。法、美大使也都赞成,连俄罗斯也被牵扯进来,当下各自率领舰队,离开广州,向北前进。欲知后事,请看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