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步云说：“去年还不止这些，自从朝廷下令让裁兵，裁去三分之一以后，就只剩下现在的四千名营兵了。”

裕谦说：“这可真没办法想了，只有听天由命。老天爷要是保佑浙江，定海就应该保得住，镇海也不用担心。我已经把自己交给国家了，到了危急时刻，只有拼死报效祖国了。”

余步云退出去，战争的消息已经传来了。英兵已经来攻打定海，驶进了竹山门，被清军奋勇迎击，轰断了英船的大桅杆，英兵已经退回去了。裕谦这才稍稍放心。过了两天，又报告说英兵绕过吉祥门，进攻东港浦，被清军用炮打退了，现在英兵又改从竹山嘴登岸，郑镇台正在截击。接连又接到两封紧急文书：一封是王锡朋总兵的信，一封是葛云飞总兵的信。

裕谦打开一瞧，都是请求大营支援的信，就说：“怎么办？怎么办？定海还有五千兵呢，我这儿只有四千。难道三位总兵不知道吗？如果我亲自去督战，恐怕镇海没人把守，我看这余步云，什么事都推诿，很刁滑，恐怕也靠不住。现在没地调兵，怎么办？怎么办？”只好把信放到一边，一个人暗暗发愁。

正赶上天气阴沉，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弄得更加愁闷。于是出了营，到东城眺望。忽然看见城外的招宝山上悬挂着白旗，忍不住惊慌起来，就下城去召总兵谢朝恩。谢朝恩还没到，警信先到了。原来是晓峰岭失陷了，王锡朋总兵中枪阵亡，寿春营也溃散了。裕谦正在惊愕的时候，谢朝恩踉跄进来了，报告说竹山门已经失守，郑总兵也战死了。

裕谦说：“不会是听错了吧，把王总兵当成了郑总兵。”话还没说完，外面又送来了战败的消息，确实是郑国鸿战死了。

裕谦说：“三位总兵已经死了两人，只剩下一个葛云飞，恐怕也支撑不住！好！好！三位总兵不要怨我不救，看来我也难保了。”说完，泪如雨下。

谢朝恩见主帅伤心，也陪着掉了两三滴眼泪，勉强劝慰。裕谦说：“我并不是怕死，怕死也不来指挥作战了。只可惜三员大将都死了，国家又少了几个优秀的人才。还有一件事很可疑，招宝山上，怎么竖起白旗来了？”

谢朝恩说：“招宝山上是余提督的军营，为什么竖起白旗，我也不知道。”

裕谦说：“开战挂红旗，求和挂白旗，这是外国一向的惯例。现在我没有求和，英兵也没到镇海，余步云就先亮起白旗来了！我国传承了二百年，竟然出了这样卖国的大官，越发叫人痛惜三位总兵。”

谢朝恩说：“我先去问问，然后您再作打算。”谢朝恩刚出去，外面又传来葛云飞总兵阵亡的消息。

裕谦这时又悲又恼，悲的是三位总兵都战死了，恼的是余步云竟然投降叛国。踌躇了一夜，想出一个带兵血战的法子。

到了天明，忽然有人进来报告说，民兵徐保求见。裕谦就问徐保是谁的部下，报告的人说，是葛云飞总兵的部下。

裕谦就让人叫他进来。徐保进了军营，请了个安，就说：“葛大人已经阵亡了，尸体是我背着渡海，才到了这里。”裕谦询问葛云飞阵亡时的情形。

徐保说：“英国人从晓峰岭的小路攻进来，先攻破了晓峰岭，接着攻陷了竹山门。王、郑两大人先后阵亡，葛大人镇守住道头街，孤军激战，大人亲自使用四千斤大炮，来轰击英兵，英兵冒死不退。大人拿着刀上去硬拼，杀死了英国首脑安突得，无奈英兵越来越多，我们大人拼命督战，刀都砍坏了三柄，英兵这才稍微向后退。大人就打算抢救竹山门，正往上攀登的时候，突然来了两三个敌军将领夹攻大人，大人被他们劈去了半边脸，鲜血淋漓，仍然向前进攻。没提防后面又飞来一发子弹，洞穿前胸，当即殒命。

“等我晚上找到尸体，看见我们大人直立在崖石下，两手还紧握着刀不放。左边的眼睛，仍然如活着时一样。我打算把尸体背回来，但尸体仍然站着不动，挪动不了。我跪在地上，祝告了一番，请求回去见太夫人，尸体这才让我背着，然后驾着小船，来到这里。”

裕谦感叹说：“葛公好！葛公好！”当下和随从跟着徐保一块儿去祭奠。然后一面让人好好安葬，一面让人报告了朝廷。

料理完这些事以后，就招集部将，设置了神位，一块儿宣誓，总兵以下，其余的全都到齐了，只有余步云没到。裕谦正想问问时，谢朝恩已走到跟前说：“余大人已经让武将在那边等候。”

裕谦冷笑说：“看来如果我不亲自去请，他是不会来了。”那边的武将听了这话，急忙上来请安，报告说余步云得了脚气，所以才让他来请假。

裕谦摇头说：“敌兵要是来了，他的脚丫子就好了。”然后叫武将退下去，就带领着各位将官一块儿到神位前祭告。裕谦跪下，各位将官也跟着一齐跪下，裕谦又亲自读了写的誓言。勉励手下将士戮力同心，同仇敌忾。

刚刚读完，就听见远远地有炮声传来，从远到近，也不由得惊讶。接着他站起来，对大家说：“誓言也读完了，相信大家也都听明白了。不久英兵就会来，还需要大家一块儿抵御，有功就赏，有罪就罚。”

总兵谢朝恩先应了声“好”，众将士也都随声附和。裕谦就让士兵撤了神位祭礼，正打算向谢朝恩追问招宝山竖白旗的缘故，侦查员报告说英兵来了。

谢朝恩急忙抽身告辞，裕谦抓着谢朝恩的手说：“这城的屏障，就是招宝山和金鸡岭两处。老兄驻守金鸡岭，我非常放心，只有招宝山仍然放心不下。”

谢朝恩说：“这就得看朝廷的洪福了，我愿意以死相报。”当下由裕谦亲自送出营，谢朝恩匆匆走了。

裕谦就登上守城，城下忽然来了余步云，急忙让手下把他放进来。余步云来到城上见了裕谦，裕谦就说：“你的脚好了？”

余步云说：“脚还没好，但敌兵压境，我也顾不上了，来请教怎么办！”

裕谦说：“除了誓死抵抗，还能有什么办法？”

余步云说：“敌兵非常厉害，万一有什么闪失，我们的城可就毁了。”

裕谦说：“这也是没办法，要你说，该怎么办？”

余步云说：“就我看来，还是得求和。外委陈志刚人还挺能干，不如让他去求和。”

裕谦笑着说：“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好主意呢，原来是屈膝求和，我可不愿意听这样的话。”

余步云说：“大帅既然不愿意去求和，那么这边恐怕守不住，还是退到宁波吧！”

裕谦正色说：“敌人到了镇海，我就退到宁波，敌人到了宁波呢，我再往哪儿退？我和将军都受国家重托，难道让我逃走吗？”

余步云碰了个大钉子，自己灰溜溜地回去了。

大约过了两三个小时，远远看见招宝山上已经换了英国旗号，裕谦大惊说：“不好了！余步云把招宝山卖了。”果然侦查员报告说，招宝山已经沦陷了，余大人也下落不明。

接着，又有人报告说：“英兵攻占了金鸡岭，谢朝恩杀死几百名英兵，因为招宝山失守，士兵四散逃走，谢大人也身中好几处伤，不幸遇难，金鸡岭也被英国人夺去了。”

裕谦说：“完了！完了！”话还没说完，英兵已经到了城下。城外的守兵，全都逃光了。

裕谦解下自己的官印，交给了副将丰伸泰，让他送给浙江巡抚，自己则跳进了护城河。被家人救上来时已经奄奄一息了。文武官员，听说裕谦已经跳了河，都四散逃走了，只有县官李向南上吊自杀了。临死的时候，还写了两首绝命诗。其诗曰：

有山难撼海难防，匝地奔驰尽犬羊。

整肃衣冠频北拜，与城生死一睢阳。

孤城欲守已仓皇，无计留兵只自伤。

此去若能呼帝座，寸心端不听城亡。

英兵乘胜进了城，占领了镇海。究竟后来如何，咱们下章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