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妮卡·琼修女患上了肺炎。在那个寒冷的清晨,当我、查咪和b太太把她放到床上,她就昏沉沉睡过去了,一整天昏迷不醒,发高烧、心跳加快、心脏悸动、呼吸吃力。整个农纳都修道院沉浸在悲痛压抑的气氛之中,连小礼堂日课的钟声听着都像是丧钟。大家都以为莫妮卡·琼修女会离开我们了,然而我们忽略了两个关键因素:抗生素和莫妮卡·琼修女惊人的体质。
现在服用抗生素像喝杯咖啡一样普通,然而在20世纪50年代,抗生素才刚刚投入使用。现在因为抗生素滥用导致药效降低,而那时候抗生素简直是灵丹妙药。莫妮卡·琼修女之前从未使用过盘尼西林,所以一用上抗生素病立刻好转了。几针下去烧退了,心跳恢复正常,胸口的杂音消失了,人也清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瞧瞧四周:“我真不知道你们都无所事事站在这儿做什么。难道没有工作要做吗?我猜你们以为我要死了。你们错了,我不会死。你们去告诉b太太,我早餐要吃煮鸡蛋。”
接下来的几周里,莫妮卡·琼修女明显恢复了体力。假如她之前过的是贵族家庭本该享有的奢侈悠闲生活,这次即使有盘尼西林,她肯定也难逃死神的魔爪。她一辈子辛苦工作,像旧靴子一样坚韧不拔。要打败一丁点肺炎根本不在话下。莫妮卡·琼修女的身体恢复神速,她对医生坚持让她卧床感到非常恼火。她以为自己只是得了小感冒,根本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卧床了。她虽然没当面称医生是傻瓜,可她瞧着医生的样子,她想说什么,医生和大家都心知肚明。
“医生,对你们那些高深的知识,我不会不懂装懂,但我们做什么都依照上帝的旨意。我想知道,别人可以探视我吗?”
当然没问题,莫妮卡·琼修女可以被探视(只要访客不打扰她休息),她可以读书(只要不累到她的眼睛),她可以吃任何东西(只要不会导致消化不良)。
莫妮卡·琼修女靠在她的枕头上,心满意足。书拿来了,b太太接到命令,满足莫妮卡·琼修女的一切要求。
修女卧室的准确说法应该是单间,空间不大,简朴,没有家具,一点儿也不舒服。但从助产士一线退休后,莫妮卡·琼修女使了几个小花招,所以她的单间不但比别人的大,还配了合适的家具;确切地说,她的房间是一间漂亮典雅的卧室兼客厅。非神职人员一般不允许进入修女的房间,但莫妮卡·琼修女有医生这块挡箭牌,医生已经说了可以探视,所以我度过了我人生中一段快乐的时光。
我每天都去看她,一进她的房间,整个人好像立刻沉浸在平和宁静之中。莫妮卡·琼修女总坐在床上,看着没有一丁点儿疲倦或生病的样子,头巾整洁,白色睡衣的高领竖在脖颈旁,皮肤柔软,大眼睛清澈透明,目光敏锐。她的床上总铺满了书,她还写了很多日记,字迹遒劲漂亮。
我发现莫妮卡·琼修女原来是个诗人。这应该不令人意外,可我还是吃了一惊。她一直在写诗,日记本里一共有几百首,最早始于19世纪90年代。
我对诗歌不在行——欣赏不了。可莫妮卡·琼修女的诗令我印象深刻。我问她能否瞧一瞧,莫妮卡·琼修女无所谓地耸耸肩。
“看吧。我没什么不能见人的,亲爱的,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东西。”
这些诗伴我度过了很多个漫长的夜晚。我原以为修女写的应该都与宗教有关,可我错了。她写的很多都是爱情诗、讽刺诗,还有很多诗很幽默,如:
瞧着停下不飞的苍蝇
是生命中一件最新奇的事,
他霸占了我要读书的地方
一边洗着他那张不讨喜的脸。
几条腿一边在屁股旁捻搓
不慌不忙,
像个照镜打扮的美人。
或者:
肥胖的达克斯母猎狗之诗
它们个个都漂亮,
我的脚趾头或称之为我的姐妹,
带着我漫步或飞奔。
到底会发生什么,
如果我的肚子盖住脚,
我的乳头会磨坏,
会被磨没吗?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
挤在布莱顿海滩上,
没关系。
啊,但我要说:
小心,别是霍夫。
这些诗也许不怎么好,但我觉得有意思。我之所以觉得好,或许出于我对莫妮卡·琼修女的喜爱。
我发现一首有关她父亲的诗,从中能一窥她早年的生活:
急躁、冷酷、粗鲁的爸爸,
你是多么难以接近啊——
应该这么做,跟我做!
你吹号角像个蹩脚的舞台明星,
应该这么吹,照我吹!
结果呢,爸爸,
白费力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