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不停地掉到地上。针是钢制的,一掉下去都会在地板上啪嗒作响。我和辛西娅不得不时不时给她捡针,至于由谁捡,则取决于针掉在哪一侧。毛线球掉了,滚到椅子下,坐在靠里第四把椅子的人把毛线球踢了回来,可毛线缠在椅子腿上,线一拉紧就让莫妮卡·琼修女织好的毛衣脱了几针。“小心点!”她对我们厉声道。这时大提琴家正闭眼陶醉,即将演奏一段特别难的音乐。他被莫妮卡·琼修女的话吓得双眼猛地睁开,琴弦立刻发出不和谐的嗡嗡声。瞧见莫妮卡·琼修女正笨手笨脚拽毛线,大提琴演奏家重新融入演奏之中,绝对堪称敬业。他以大师般的表现完成了这段乐章的演奏。
接下来的乐章以静谧舒缓的曲段作为开篇,而取回毛线球的斗争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坐在靠里第四把椅子上的人抓住球,试图按照球滚过去的路线再把它滚回来,可没成功。毛线球滚到后面,缠在坐在后排一个人的脚上,那个人捡起毛线球,一下子拉紧毛线,莫妮卡·琼修女的毛衣又被拉脱了几针。
“瞧你干的好事!”她对坐在后面的男人凶狠地说道。
钢琴家正在演奏一段缠绵悱恻、情意绵绵的乐曲。她的眼睛从钢琴上挪开,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到前排。
乐曲临近结束时,一根针掉在地上啪嗒作响,彻底毁了大提琴家本要表现的意境深远的哀伤。
教区牧师一脸绝望,上前小声提醒修女安静点。“你说什么,牧师?”莫妮卡·琼修女大声问道,好像突然聋了一样。牧师被吓得不敢再上前,害怕越弄越糟。
演奏的第三乐章是《如火一般热情的行板》,两位演奏家的弹奏比我以往听过的版本更激烈,火气更足。
辛西娅和我几乎要羞死了,我们一分一秒地盼着,恨不得马上中场休息,好把莫妮卡·琼修女送回家。我气得直咬牙,心里甚至盘算着要怎么谋杀修女。辛西娅比我更善良,更有耐心,也更善解人意,可最糟的还在后面。
终于,演奏家们顺顺利利没有波折地演奏完第三乐章。随着大提琴演奏家的琴弓华丽地上扬,他一只手高举,自信满满地笑对观众。
几秒,只需几秒掌声就会响起,只要几秒时间就足够了,但莫妮卡·琼修女猛地站起身。
“真是太痛苦了,我一秒也忍不下去了!我必须走了!”
毛衣针散落了一地,她当着全场观众的面,走过音乐家身旁,沿着中间通道向门口走去。
波普拉的观众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跺脚声、喝彩声、口哨声——任何一位音乐家都不可能再遇到比这更热烈的“喝彩”了。可音乐家知道,我们也知道,而且音乐家知道我们知道,这掌声不是献给他们或音乐的。音乐家们勉强地鞠躬谢礼,硬挤出一丝笑容,然后下了台。
我简直要被气炸了。我非常敬重演奏家,知道他们有多不容易,需要多年的勤学苦练才能登台,莫妮卡·琼修女刚才对他们最后的羞辱,我简直无法宽恕,觉得她是故意的。真恨得我差点当着几百人的面痛扁莫妮卡·琼修女。我浑身一定在颤抖,因为辛西娅瞧着我时一脸惊恐。
“我带她回去。你留在这儿,到后排找个位置,继续欣赏下半场。”
“我哪还有心情继续欣赏!”我咬牙切齿道,声音听起来肯定怪怪的。
辛西娅哈哈大笑,依然如往常般温柔亲切:“你当然有,去喝杯咖啡。他们接下来会演奏勃拉姆斯的大提琴奏鸣曲。”
她捡起所有毛衣针,从椅子腿上解开缠着的毛线,将它们都放进织衣袋里,然后给了我一个飞吻,低声说了句“再见”,就跑去追莫妮卡·琼修女了。
有很多天,可能有几周,我都不愿意和莫妮卡·琼修女说话。我确定她是故意搞砸演奏会和羞辱音乐家的,还想起她之前一不如意时的坏脾气,达不到目的时的闷闷不乐,尤其是对伊万杰琳修女残忍的折磨。我算彻底看清楚了,表面上的老糊涂不过是她自娱自乐、精心设计的把戏。我决定再也不理她。只要我想,我也可以像莫妮卡·琼修女一样顽皮,每次再遇到她,我都扭头不理,一句话也不和她说。
可接下来的事证明我错了,莫妮卡·琼修女的糊涂不是装出来的。
那天早上八点半左右,修女们和其他人都出去做上午的探视了。查咪和我最后离开。我们刚要出门,电话突然响了。
“是农纳都修道院吗?这里是西德鱼店。我觉得应该给你们打个电话,莫妮卡·琼修女刚穿着睡衣从我店前走过。我派了伙计跟着她,她应该不会有危险。”
我听了惊恐地倒抽了一口凉气,马上把这事告诉了查咪。我们丢下助产包,从衣架上扯下一件修女的大衣,向西德鱼店冲去。没错,在东印度码头路上正沿“z”字形走着的人正是莫妮卡·琼修女,鱼店的伙计跟在她身后。莫妮卡·琼修女只穿着一件长袖睡衣,薄薄的衣服下突起的是她消瘦的肩膀和胳膊肘。你甚至能数清她脊柱上的椎骨。她没穿任何外衣,没穿拖鞋,也没戴头巾,接近秃顶的头上有几根细白发被风向上吹起。那是一个寒冷的清晨,她的脚和脚踝冻得发紫,正在流血。我从她身后瞧着她那双可怜苍老的双脚,好像只剩骨头,仅覆盖着一层冻得发紫的皮肤。这双脚正顽强坚定地向只有莫妮卡·琼修女知道的目的地进发。
莫妮卡·琼修女没戴头巾,没穿平日里穿的衣服,看上去很奇怪,几乎认不出来是她。她的眼圈红红的,眼泪汪汪,鼻子通红,鼻尖上挂着露珠。我看着她心里一阵抽搐,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爱她。
我们追上去跟她讲话。她看着我们的样子好像我们是陌生人,还想把我们推开。
“小心,让开。我必须去他们那里。羊水破了,那个畜生会杀了孩子的,上一个孩子就死在他手里。我发誓,我必须赶过去,不要挡着我。”
她流血的脚向前迈了几步。查咪将暖和的羊绒大衣披在她肩上,我脱下我的帽子给她戴上。突然间的温暖似乎让莫妮卡·琼修女恢复了理智。她的眼神不再涣散,认出了我们。我凑近她,慢慢地说道:“莫妮卡·琼修女,现在该吃早饭了。b太太给你冲了麦片,还加了蜂蜜。如果你现在不回去,麦片就凉了。”
莫妮卡·琼修女热切地瞧着我,道:“麦片!加蜂蜜!哦,太好了。那赶紧回去吧。你们还站着干吗?你刚才是说麦片了吧?加了蜂蜜?”
她刚走两步,突然痛得大叫,显然才注意到自己的脚扎伤了正在流血。多亏有查咪,多亏她人高马大力大无穷。她抱起莫妮卡·琼修女,像抱着小孩子,把修女一路抱回了农纳都修道院。一群好奇的孩子跟在我们身后。
我们通知了b太太,她担心得不得了。
“哦,可怜的迷路羔羊。把她放床上去,一定冻坏了,可怜的家伙。她会得重感冒的,说不定会把命丢了。我去拿几瓶热水,给她做点麦片,加点热巧克力。我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我们把莫妮卡·琼修女送到床上,留给能干的b太太照顾。我们上午还要去探视,必须走了。
整个上午我都心不在焉,恍恍惚惚像在做梦。生命中的爱有时会出其不意俘获你的心,照亮你心中黑暗的角落,令你心生温暖。而有时候,令你心灵愉悦的美和喜悦会突然从天而降,让你措手不及。那天早上我骑着自行车,我突然想明白了,我爱的不只是莫妮卡·琼修女,还有她所代表的东西:宗教信仰、职业、修道院的生活,钟声、修道院里不停的祈祷、宁静肃穆和为上帝所做的无私工作。有没有可能——我震惊得差点从车上掉下来——我已经开始信仰上帝了?section约翰内斯·勃拉姆斯,德国古典主义最后的作曲家,浪漫主义中期作曲家。/se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