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早产儿

“必须给她输血,”医生说道,“我已经做了交叉配血,一旦血库能提供血液,马上就可以输血。输血时需要有社区护士陪着她,修女能安排社区护士吗?”

我告诉他没问题。医生说道:“我现在马上给她注射抗生素,她现在只有上肺部在呼吸。我想听下她的胸部,可我怀疑因为宝宝,她不会让我听。”

他说得没错——孔奇塔是不会允许的。于是他在孔奇塔的臀部打了一针盘尼西林。

“必须连打七天,每次一支盘尼西林。”他一边说,一片掏出笔记本,开药方。

“现在我去看下血液情况,目前我只能做这些了。坦白说,护士,我不懂怎么护理宝宝。我想只能交给你和修女们了。她们肯定比我更有经验。”

“也比我有经验,”我说道,“我也从没护理过早产儿。”

我们两人无助地互相瞧了瞧,然后医生离开了。上帝保佑他,我心中暗道。天知道他多久没睡过觉了。此刻大约早上五点,外面雾蒙蒙的,他必须步行穿过浓雾去配血型。早上九点还有一场手术,之后还要忙碌一整天。

我累得脑子已停止了运转。一晚上我的身体在不停分泌肾上腺素,现在感觉筋疲力尽。孔奇塔正在熟睡。据我的观察,宝宝看着可能活着,也可能死了。我努力思考我还能做点什么,可脑子已经停工了。我要返回农纳都修道院吗?怎么回去?警察已经走了,一个人在大雾里骑自行车,我可办不到。

正在这时,丽兹拿了一杯茶进来。

“坐下吧,亲爱的,好好休息一下。”她劝我道。

我坐在扶手椅上,记得喝了半杯茶,接下来一睁眼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天光大亮了。伦恩在屋子里,坐在床边,正一边抚摩着孔奇塔的头发,一边甜蜜地对她低语。孔奇塔微笑地看着他和孩子。伦恩瞧见我醒了,对我道:“感觉好点了吗,护士?现在十点了,新闻上说今天大雾就会散。”

我看着坐在床上的孔奇塔,孩子依然放在她的双乳之间。她正在抚摩小家伙的头,逗弄着他,整个人看上去虚弱得令人心疼,可肤色和呼吸好了很多,尤其是眼睛,已经可以看清人了,似乎恢复了理智。脑震荡导致的神志混乱症状已经消失。

自此以后,孔奇塔的身体恢复得非常快。盘尼西林起了作用,这点毫无疑问,但仅是抗生素不会有如此惊人的效果,让一个濒临死亡、连丈夫都认不出来的人几个小时就恢复理智,变得平静又能干。

我觉得是幸存的宝宝和宝宝要被带走的危机治好了她。当时,她内心充满了强大的母爱,脑子里有个声音告诉她,她还要保护和照顾孩子,没有时间生病,不能糊涂,因为宝宝的命都指望着她呢。

如果宝宝一出生就不幸夭折或被送进医院,我觉得孔奇塔也活不下来。动物世界里这种例子比比皆是。我曾经听说过绵羊或大象的幼崽死了,母亲也会随着丧命。

昏迷和清醒的界限也令人玩味。这些年,我陪护过很多奄奄一息的病人,我怀疑所谓的昏迷并不像我们以为的彻底失去意识。人在完全昏迷的情况下也可能知道身边发生的事,通过直觉感知事物。孔奇塔当时貌似完全昏迷,可当儿科医师试图抱走宝宝时,她却护住了宝宝。她看不到屋子里有谁,眼神已涣散,目不视物,也不知道大家在说什么,她不懂英语。可冥冥之中,她知道大家正打算带走宝宝,她拼劲全身力气反抗,死死护住孩子,这让她的身体开始恢复了。

道格拉斯·巴德,大不列颠空战中的王牌飞行员,也有过类似的经历。飞机事故发生后,他正在做双腿截肢手术,他听到有人说:“嘘,一个年轻飞行员在那个房间里要死了。”他听到了这句话,脑袋里琢磨着:“死了?我?我倒要让你们好好看看。”接下来,他创造了辉煌的历史。

孔奇塔伸手拿过身边的浅碟,挤出几滴初乳滴在盘子里,然后拿过一根精致的玻璃棍儿,那是她女儿用来给蛋糕涂糖衣的。她左手抱着宝宝,用玻璃棍沾了点初乳,放在宝宝的嘴唇上。我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宝宝的小嘴唇比雏菊的花瓣大不了多少。他伸出小小的舌头舔着初乳。孔奇塔如此重复了六到八次,然后又将宝宝放在双乳间。

伦恩告诉我:“从六点开始,孔奇塔每隔半小时这样喂宝宝一次。然后母子睡了一小会儿,现在又开始喂了。她说过宝宝不会死,那他就不会死。你知道吗,她知道如何照顾他。”

我检查了孔奇塔,她的出血正常,然后我离开了。我必须回农纳都修道院报告,请求社区护士等血液送过来后监督输血。浓雾正渐渐散去,已经能看见对面的马路了,随着臭烘烘的雾气消失,整个世界仿佛又充满了新生命,我骑着自行车心情愉快地返回了修道院。

朱丽恩修女为我准备了一大份早餐,双份培根和两个鸡蛋,按照她的话“要将饿狼拒于门外”。她一边看着我吃早餐,一边听我汇报。她说道:“我也从来没护理过早产儿,不过其他修道院的一位修女有经验,要向她请教。我们必须密切关注孔奇塔的情况,以防她继续失血。”

朱丽恩修女惊讶地听完整个故事,静静地说道:“这都是上帝的旨意。”然后离开去安排人监督输血。

孔奇塔没有再出血。输血后,她的两颊又恢复了红晕,伦恩也随之气色转好。孔奇塔还很虚弱,但没有生命危险了。宝宝整日整夜躺在她的双乳之间,孔奇塔用我刚描述的方式每隔半小时喂宝宝一次。农纳都修道院所有非神职人员和修女都去看过他们母子,那可是难得一见的美妙情景。宝宝出生第四天,我用手帕给宝宝称了体重,重一点五斤。

三周后,孔奇塔可以短暂离床了。在此之前我想过,这时要怎么带孩子。孔奇塔显然也早想过这个问题,而且知道该怎么办。她让丽兹向裁缝要来几条最好的未漂白过的丝绸,在精通裁缝的大女儿丽兹的帮助下,做了一件吊兜或可称作结实的罩衫,把它围在双肩和胸前,下紧上松。把宝宝放在里面,正好位于妈妈的双乳之间,她就这样五个月来和宝宝形影不离。

这是谁教她的?这种护理早产儿的方法前所未有,我也从未在任何书中见过,也没听说过,此后也没见人这样做过。难道这纯粹出于母爱的本能?我又回想起分娩后,当医生想抱走宝宝时,孔奇塔那令人震惊的反抗,当时我就有种感觉,她正试图思考,努力在回忆着什么。她一定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所以才坚定地说:“nomorirá.”(他不会死。)

难道她回忆起小时候在西班牙南部,曾见过农妇或吉卜赛女人这样护理小小的早产儿吗?是不是正因为那早已模糊的记忆又被唤起,所以她才确信宝宝不会死?

几年后,当我在尤斯顿的伊丽莎白·加勒特·安德森医院里当夜班护士时,护理过同样孕期和体重的早产儿。他们被放在恒温箱里,都活了下来。医院以通过优秀的现代护理挽救婴儿生命为荣。医院和孔奇塔的护理方式完全不同。恒温箱里的宝宝整日整夜孤零零一个人,躺在坚硬的平台里,通常需要接受强光照射。孩子所能感受到的触碰除了手就是医疗设备,食物一般是配方牛奶。孔奇塔的宝宝则一直不孤单,他可以感受到母亲的体温,温柔的触摸,母亲的气味和皮肤的湿润。他听得到母亲的心跳和声音。他喝的是母乳,尤其是能感受到母亲的疼爱。

如果此事发生在现在,即使孔奇塔拒绝,医生也可能会强行将宝宝送进医院,因为法庭认定只有受训人员和先进的医疗设备才能保住早产儿的性命。20世纪50年代,我们还不会强行干涉家庭事务,人们尊重父母的决定。于是我得出一个无奈的结论,现代医学也并非万事皆灵。

我们必须承认,孔奇塔是幸运的。她分娩的速度之快可能会对孩子脑部造成损伤,万幸孩子没事。除此之外,早产儿最大的危险是生命器官尚未成熟,尤其是肺部和肝脏。宝宝在头几个月里,确实发生过严重的新生儿黄疸,还不止一次,但每次都挺过去了。我粗心地将新生儿留在肾形盘里,他的肺部没有损伤,这真是个奇迹。这都是上帝的功劳,与我无关。不管怎样,他开始呼吸了。我觉得当时头朝下拎着宝宝,用一根手指轻拍他脆弱的后背对呼吸起到了促进作用。我们建议孔奇塔每次喂食之后也这么做,早产儿不能像正常婴儿一样咳嗽,一旦液体进入呼吸道就会发生危险。我们还给了孔奇塔一根极其纤细的吸管,并教她如何使用。

除此之外,宝宝几乎再没接受过任何医疗护理。他母亲皮肤的温度保证宝宝体温一直处于恒温,呼吸时胸口上下起伏可能也对宝宝度过头几周危险期有所帮助。我确定她喂奶的方式——定期在宝宝嘴唇上放几滴母乳——是正确的。据说,孔奇塔整夜用这种方式给宝宝喂奶。孔奇塔没有对喂奶工具消毒,只简单地把浅碟和玻璃棍擦干净,留待下次使用。宝宝能够活下来,你可以说他生命力极度顽强,但也许是我们过于看重现代科技和设备了。

前六周,我们每天去孔奇塔家探视三次,接下来减少到每天二次,继续探视了六周。那个年代的家庭护理很完善。四个月后,宝宝体重达到六斤了,可以微笑回应,也会摇头了。他会伸出小手抓住一根手指,咯咯咯自己笑。据说他几乎没哭过。

在产后的几个月里,有几次我回想起宝宝诞生的那个可怕的夜晚,记起朱丽恩修女在我离开时对我说的话:“上帝保佑你,亲爱的。我会替孔奇塔·沃伦和她肚子里的宝宝祈祷。”她说的不是只为孔奇塔祈祷,也没事先假定孔奇塔肚子里的孩子会死,而是为母子祈祷。事实上,她为我们所有人都祈祷了。

在一个美好的仲夏日,我去探视,要给宝宝称重。下楼时,听到楼下厨房里传出笑声。宝宝正躺在自己的小床上,他的兄弟姐妹围在身边,大家在哈哈大笑。一股香味扑鼻而来。孔奇塔面带微笑,看着大家,站在铜蒸锅前正在做李子酱。孔奇塔手中的大木勺在锅中搅动,锅里咕噜咕噜冒着泡。感谢上帝,孔奇塔当时有智慧和胆量留住孩子,没把他送到医院去,我心中暗想。否则,孔奇塔必然会香消玉殒,这一大家子的幸福和欢乐也将随她而去。section英国皇家空军少校。1931年在一次飞行表演中痛失双腿,然而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他装上假肢继续驾机作战。1941年8月,巴德的战机被德军炮火击中后坠落起火。当他被德军俘虏时,大家才震惊地发现,这位英军王牌飞行员居然是名“无腿飞将军”。/sectionkeepthewolffromthedoor,古时英国常有狼群四处觅食,袭击人畜,所以,在英国人眼中,狼往往是饥饿的象征。

医学上把未满月(出生28天内)新生儿的黄疸,称为新生儿黄疸,是由于胆红素代谢异常,引起血中胆红素水平升高,而出现的以皮肤、黏膜及巩膜黄染为特征的病症,肝脏胆红素代谢障碍是引发新生儿黄疸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