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早产儿

真令人扼腕叹惜,从提升莱姆豪斯区小道消息质量的角度来说,这场伦敦大雾让人们与百年一遇的好素材失之交臂。如果夜色明朗,大家就能亲眼看见和奔走相告了——一个助产士、警察、一队医生、两辆救护车,每辆由警察护送。这盛大场面足以成为人们一年的谈资。可现在,伦恩家的隔壁邻居都瞧不见家门口正停着两辆救护车,也看不到警察整夜进进出出。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整条街道的人都曾被毛骨悚然的尖叫声惊醒,那恐怖的叫声至少持续了二十分钟。

从第二辆救护车上下来的人员令人惊叹。一名医生,手提恒温箱,匆匆而过,身后紧跟着拿着通风装备的人。护士提着大箱子跟在后面。最后从车上下来的是两名救护车随车人员和警察,每人提着一个氧气瓶。所有设备要先设法挤过排在走廊上的三辆大婴儿车和两架梯子;头顶上飘扬的衣物还时不时捣乱,缠在设备上;房间里几件年轻女孩用的精致小物件不得不暂时先挪到楼上去。上下床的孩子们整夜或趴在楼梯扶手上,或躲在门廊里,不想错过眼前的大阵仗。

到了楼上,医疗人员直接进了卧室,警察和救护车随车人员被领到楼下厨房和之前来的同事一起喝茶去了。现在,这间普通大小的卧室里有五位医生、两位护士、一位助产士,还有伦恩和丽兹。房间到处都是医疗设备。我的助产工具还摊在柜子上,五斗柜抽屉则被产科医院的设备占领了。在我们匆忙腾地方时,儿科医院的设备只能暂时先放在地上。

“我们可以撤退了,”医生对同事道,“很高兴你们赶到了。母亲留在家里治疗。祝宝宝好运。”

第一辆救护车上的人走了,本地的全科医生留了下来。

儿科医师瞧了一眼宝宝,惊得倒吸了一口气。

“你觉得他能挺过来吗,先生?”年轻医生询问道。

“我们得好好努力一把了,”儿童医院的医生道,“接上氧气和吸管,给恒温箱加热。”

整个队伍忙了起来。

孔奇塔貌似正在睡觉或处于半昏迷中,儿科医师俯身想从孔奇塔手中接过宝宝,可她胳膊一用劲,抓住了宝宝。

儿科医师对伦恩道:“请你告诉她,把宝宝给我,好吗?送宝宝入院前,我必须先给他做检查。

伦恩俯身对妻子低声说了几句,试图劝她松手。可孔奇塔不但没松手,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护住宝宝。

“丽兹,亲爱的,告诉你妈妈,宝宝必须送到医院去。”

伦恩轻轻摇摇孔奇塔,想叫醒她。她的眼睛扑闪了几下,稍微睁开了一点。

丽兹弯腰跟孔奇塔讲了几句西班牙语,我们谁也听不懂。孔奇塔的眼睛又睁开一些,努力瞧着躺在自己胸口的小家伙。

“不。”她说道。

丽兹又对她说了几句,这次的语气更急迫,更有说服力。

“不。”她妈妈依然在抗拒。

丽兹试了第三次。

“morirá!morirá!”(他会死的!他会死的!)

这句话像有魔力,孔奇塔听了马上有所反应。她睁大双眼,拼尽全力想瞧清楚四周的人。她瞧见了医疗设备和白大褂。我觉得她正在思考,然后试图坐起来。丽兹和伦恩扶她起来。她迅速瞥了一眼周围的人,然后一把将宝宝放在双乳之间,双臂合拢,护住孩子。

“不,”她说道,随后大声重复了一遍,“不!”

“妈妈,你必须同意,”丽兹温柔地说道,“sinolohaces,morirá.”(否则,他会死的。)

孔奇塔神色茫然,一脸痛苦,脑中一定在想着什么。她显然正努力理清头绪,试图思考和回忆。她抱紧怀中的小宝宝,低头瞥了一眼他的小脑袋。看到那个小家伙她一定想起了所有事,不再糊涂,似乎下定了决心,一双黑色的大眼睛透着坚定。

她瞧着屋里的所有人,眼神不再迷茫。她态度坚决地说道:“sequedaconmigo.”(他和我在一起。)“nomorirá.”然后更加坚定地说道:“nomorirá.”(他不会死。)

医生们不知所措。貌似现在除了强抢没有其他办法,可伦恩肯定不会同意他们这么干的。

儿科医师对丽兹道:“告诉她,这孩子她照顾不了。她没有医疗设备,也不知道该如何照顾他。告诉她,孩子会被送到世界最好的儿童医院,接受专业治疗。宝宝没有恒温箱肯定活不成。”

丽兹刚说了几句,就被伦恩打断了,他向我们展示了他真正的力量和男人的刚毅。他转身对着医生和护士说道:“这都是我的错,我要向你们道歉。我没和妻子商量就擅自做主,说可以让孩子入院。我不应该那么做。关于孩子,我妻子有最终决定权。她现在不同意,你们也看到了,她不愿意。那么这个孩子只能留在家里,和他的家人在一起,我们会为他洗礼命名。如果他死了,我们会为他举办基督教葬礼。除非他母亲同意,否则他哪儿也不能去。”

伦恩瞧着自己的妻子,她对他报以微笑,轻轻抚摩着孩子的头。她似乎明白丈夫是在支持她,一切都已决定了。她满怀爱意地瞧着丈夫,低声道:“nomorirá.”(他不会死。)

“你说得对,”伦恩乐观地说道,“他不会死。如果我妻子这么说,那他就不会死。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事已至此,医生们无话可说,只好开始收拾设备了。

伦恩再次向医生们致以诚挚的歉意,感谢他们不辞辛苦赶过来,说这都是他的错。他提议支付救护车和医疗人员的所有费用。他还提议大家到厨房喝杯茶,大家谢绝了。他对着众人露出无法拒绝的微笑,道:“来吧,喝一杯。跑了这么远的路,喝杯茶暖和一下。”

伦恩说得如此动情,医生们虽然对白来一趟感到不满,可还是接受了他的好意。

他和丽兹帮助医生把所有医疗设备搬到楼下,楼上只剩下我和全科医生。过去的三个小时里,医生几乎没有讲过话,我喜欢他这一点。我们都知道我们的责任巨大,母亲和孩子还没脱离生命危险。孔奇塔的情况本就不妙,又失了两品脱血,生命危在旦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