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午餐会

“人类的智慧微不足道,犹如一盘散沙。国家为所有人服务,而这个仆人要比生命分化而成的不同有机个体更聪明。你如何看待自己的角色,认为自己是四十二位死神审判者中的一位吗?”

“什么?”艾伦停止吃饭,目瞪口呆,手里举着叉子。

“嗯,这个……我是说……你说什么?”

“请不要对我这样挥叉子,年轻人。放下!”莫妮卡·琼修女厉声道。她高傲地盯着艾伦:“在你如此无礼,差点把叉子捅到我耳朵之前,我们正在探讨由各中枢融汇而成的一个自由人的认知问题。桌子上那是什么东西?让我们听从上帝的旨意,顺其自然。心灵的静修是个孤独的过程。还有烤土豆吗?给我一个软乎点的,再来点洋葱肉汤,拜托。”

莫妮卡·琼修女递过自己的盘子,瞥了一眼艾伦,显然对他的无礼感到不悦,但依然和艾伦继续探讨。

“你是如何提升自我认知的,独一无二的圣灵或宇宙的映像?”莫妮卡·琼修女客气地问道。

一桌子的人都盯着艾伦,瞧着他搜肠刮肚在想如何作答。我心里乐开了花,这真比预想的还有趣。

“我真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噢,现在开始想想吧。你们这些聪明的年轻人必定以为思想越有冲击力,就越显得身体各中枢释放的活力充沛,思想应当是登高博见的共鸣,是权衡利弊后的折中。我真不敢相信,你竟没反思过自己的思想。每个伟大之人有义务反思智慧的不凡之处,或者用简单的话来说,就是在对方有可能听不懂的情况下,反思奇妙的观念对听者所造成的影响。你说对不对?”

迈克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辛西娅悄悄捅了他一下。特里克茜几乎被噎住,将豆子喷到了桌对面。吉米和我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暗暗笑开了怀。可怜的艾伦发现大家都盯着自己,竟然难得地脸红了。

莫妮卡·琼修女嘴里嘟囔着,像在自言自语,但声音大到所有人都听到了:“多好啊。老到无所不知,小到知羞知臊。各有各的好。”

随后,她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烤土豆上,完全忘了艾伦。

朱丽恩修女乐呵呵地瞧着大家:“谁还想再来点烤牛肉?我确定b太太锅里还有约克郡布丁。迈克,你好像切东西不错,谁再想要,你来给大家切,如何?”

迈克拿过切肉刀,兴奋地磨磨刀,将牛肉切成漂亮的几份。b太太又拿来一份约克郡布丁,还冒着热气。男孩儿们带来了酒,大家找了几个玻璃杯。我们通常中午不喝酒,但朱丽恩修女说今天日子特殊,不用循规蹈矩。修女们喝着杯中酒,咯咯咯笑得像学校的小女孩儿:“哦,真不错——太美味了——你们必须再来做客。”

吉米和迈克光彩照人,这要归功于他们非凡的魅力和社交手腕。午餐会获得了巨大成功。连伊万杰琳修女都放下架子和吉米放声大笑。确实,和亲爱的吉米在一起,想不笑都难,我心中暗道。只有查咪安静地坐着,看上去没有不开心,只是小心谨慎,害怕一不小心把玻璃杯中的酒碰洒,或是把碗盖碰飞,所以不敢纵情欢乐,但也一直面带微笑,似乎自得其乐。

唯一不开心的人就是艾伦。事实上,他很恼火。朱丽恩修女几次试着让他和大家一起聊天,可他毫不领情。他觉得自己被一个九十岁的修女搞得像个傻瓜,他不准备宽恕她,或者不准备宽恕所有人。据说,他那天回去后并没有写任何文章。

让我深感不安的是,迈克突然提起在护士学校烘干室住了三个月的事,说他们如何在漆黑的冬天,每天必须爬两次一点儿也不牢靠的防火梯的故事。我早已离开那家医院,不用担心被开除,可我担心朱丽恩修女会怎么看待我的罪过。我瞥了一眼朱丽恩修女,瞧着她因为喝酒略微泛红的脸庞,我悄悄松了口气。修女瞧着我哈哈大笑。

“你太冒险了。我记得他们在圣托马斯医院一个护士的卧室抓到一个年轻人,那个女孩儿马上就被开除了。很可惜,她是个不错的护士。然而,几个月后,清洁用具橱柜——或是洗衣房里,我记不清了——又发现四个男孩儿,这次最终也没查出是谁干的。那样也好,天知道有几个护士会因此丢了工作。那时是战前,我们需要尽可能多的职业护士。”

布丁端上桌,朱丽恩修女起身给大家分发布丁。我突然听到对面桌传来奇怪的动静,我顺着动静望过去,大吃一惊,是伊万杰琳修女正在大笑。事实上,她笑得太猛都噎住了,正用手帕捂住嘴。吉米好心地给她轻轻拍背,递给她一杯酒。伊万杰琳修女一口喝掉酒,身体坐直,擦擦双眼和鼻子,一边咳嗽,一边咯咯笑,嘴里嘟囔着:“哦,天啊。笑死我了……我想起过去当……噢,我永远都记得……”

吉米马上又耐心地拍着她的背,修女似乎感觉好些了,不过头巾歪到了一边。

我们大家都想一探究竟。之前从没在修道院见伊万杰琳修女笑成这样,都快抽筋了,这显然和在护士卧室被抓的年轻人的事有关。

“什么事这么好笑?快给我们讲讲。”

“快点,别扫兴。”

朱丽恩修女也感兴趣地停下,手里拿着分发食物的勺子。

“噢,讲讲吧,修女。你不能把大家的胃口都吊起来又不说。发生了什么事?吉米,再给她来杯酒。”

可伊万杰琳修女不能或是不想说。她擤擤鼻子,擦擦眼泪。咯咯笑,咳嗽,就是闭口不谈,只是淘气地对大家咧嘴一乐。伊万杰琳修女咧嘴笑了,还是淘气的样子,这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莫妮卡·琼修女一直瞧着眼前的一幕,眼睛半闭,嘴角浮起一丝浅笑。我不知道她此刻正在想什么。不过伊万杰琳修女现在看上去显然一团糟,头巾歪在一侧,满脸涨得通红,两个鼻孔潮乎乎的。我担心莫妮卡·琼修女会对伊万杰琳修女冷嘲热讽,伊万杰琳修女似乎也是这么想的,她正提心吊胆瞧着这个总令她痛苦的人。可我们都错了。

莫妮卡·琼修女等大家的笑声散去,以一个演员的本能恰到好处地充满戏剧性地缓缓朗诵道:“噢——我绝不会忘记我们共度的时光,我将铭记吾心,永不后悔。”

她停了一下以加强效果,然后俯身趴在桌子上,对桌对面的伊万杰琳修女眨眨眼,接着用舞台上那种所有人都能听见的低语,神神秘秘地说道:“别再说了,亲爱的,一个字也不要再说了。这帮好打听的人,聒噪啰唆,唠唠叨叨。别理会他们无聊的好奇,亲爱的,那只会让你的回忆不值钱!”

她盯着伊万杰琳修女的双眼,又眨眨眼,目光热切,还好像知情。这是真的吗?我是不是在做梦?难道灯光晃了我的眼?伊万杰琳修女竟然也对着莫妮卡·琼修女眨了眼?

伊万杰琳修女最终也没说,我敢说她会把那个故事锁在心里,一直带到坟墓里去。

布丁是彰显b太太独创性的大师之作。莫妮卡·琼修女吃了两份冰激凌加巧克力奶油酱,还吃了一点苹果派。她吃得心满意足。

“我记得有一个年轻人被关在夏洛特皇后医院的衣柜里,”莫妮卡·琼修女回忆道,“他被关了三个小时。本来一切顺利,谁也不会发现他,可这个傻瓜借了他父亲的马,把马拴在医院的栏杆上。你可以在衣柜里或床下藏个年轻人。但我现在问你,你能藏下一匹马吗?”

趁莫妮卡·琼修女停下来,我意识到这些回忆应该是18世纪90年代的事。后来怎么样了,莫妮卡·琼修女记不起来了。

“我只记得马拴在栏杆上。”

真可惜!生活如白驹过隙,历史又如此丰富多彩。我想听更多的故事。莫妮卡·琼修女此刻头脑正清醒,说不定一会儿就糊涂了,我问她,她是否觉得严苛的护士规章制度令人难以忍受。

“完全没有。在摆脱了家族的管制和束缚之后,护士生活对我来说意味着自由和冒险。我们当时可不像你们现在这样,你们这些年轻人多无拘无束。那时大家都活在条条框框中。我还记得我堂兄巴尼的故事。他母亲,我的阿姨,有一个法国女仆。一天——是大白天,亲爱的——我的阿姨走到阳台上发现法国女仆坐在椅子上,巴尼跪在地上,正在给女仆粘鞋,只是鞋。”

莫妮卡·琼修女停下,瞧瞧我们。

“不是裙子或其他东西,只是鞋。据说我阿姨尖叫了一声就晕倒了。那个女仆马上被开除,家族感到蒙受了极大的耻辱,他们给了巴尼十英镑(约合现在人民币88元)和一张去加拿大的单程票。从此再也没有看到或听到过他。”

迈克猜测说被送到加拿大也许对巴尼来说是最好的结果了。莫妮卡·琼修女听了这话若有所思了半晌,才答道:“我想可能是的,但可怜的巴尼也可能因为饥饿或疾病死在加拿大的冬天了。”

这个想法很合乎情理,说明她还没糊涂。我让她再多讲点故事,她宽容地对我笑笑。

“我来不是为了给你们讲故事的,亲爱的。我来是因为上帝的旨意。已经过去了四个二十年,再加上一个十年。二十年真是太长……太长了。”

她沉默了足有一分钟,大家都不敢出声。她一生中曾见识和做过太多事情——年轻时争取独立;步入中年时开始信奉上帝;战时做过护士;近八十高龄还在伦敦码头区做助产士。这种人生经历有谁能媲美?

莫妮卡·琼修女美丽的眼睛中闪现出些许欢愉、些许迷茫,她瞧着桌旁的我们,那么风华正茂,那么年少轻狂,见识浅薄。她的双肘支在桌上,下巴放在修长的手指上。我们都出神地瞧着她。

“你们真年轻,”她沉思道,“青春是春天最先盛开的漂亮花朵。”

她抬起头,对着我们伸出那双手。脸上神采奕奕,双眼闪亮,声音中透着欢欣鼓舞。

“所以……歌唱吧,亲爱的!放声歌唱吧!在你的花瓣凋零之前,用歌声迎接下一个春天的花朵。”section出自埃及的《死亡之书》。按照书中所说,人死后会进入裁决厅,接受四十二位死神审判者的裁决,每位审判者代表着一种罪行,受审者要证明自己没有犯过对应的罪行,通过四十二次审判的人就可以进入天堂。/se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