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午餐会

“没门,吉米,你想都别想。你和迈克不能在农纳都修道院的锅炉房里过夜。我也许可以对医院的负责人撒谎,但我绝不会欺骗朱丽恩修女。另外,我不相信你的鬼话,才不相信你们又走投无路了。我觉得你就是想跟其他男孩儿子吹嘘,说你们在女修道院睡过!”

吉米和迈克看上去有点垂头丧气。他们一直劝我喝酒,对我说甜言蜜语,满以为我会相信他们一堆的鬼话,说什么又不走运,手头没钱了,问我能不能偷偷从后门放他们进农纳都修道院。男人有时真蠢得可爱。

今晚过得很愉快——忘掉每天繁忙的工作,放松一下。啤酒味道不错,大家相谈甚欢,可我该走了。回伦敦东区要走不短的路,晚上十一点一过,公共汽车就不多了,明天早上还要六点半起床,迎接繁忙的一天。我站起身,突然一个想法蹦到我脑子里,毕竟让眼前这两位男士失望我有点于心不忍。

“不过,你们想不想星期天来修道院共进午餐?”

刚还沮丧的两人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好吧。我要先征求朱丽恩修女的同意,然后打电话给你们,确定时间。我现在必须走了。”

第二天,我把这个主意讲给朱丽恩修女听。她之前听说过吉米,就是凌晨三点我去布莱顿海滩游泳,早上十点才赶回来上班那次。朱丽恩修女马上同意为男孩儿们举办一次午餐会。

“那样很好。来这儿的经常是退休的传教士或到访的牧师。几个可爱的年轻男孩儿来做客大家肯定喜欢。”

修女将日子定在三周后的第一个周日,那天没有其他客人来访。我打电话给吉米告诉他日期。

“你觉得修女们会欢迎三个人吗?艾伦也想去。他感觉说不定有料可挖。”

艾伦是名记者,刚加入英国新闻界,正想方设法闯出点名堂。我完全确定对朱丽恩修女来说在长餐桌旁加把椅子并不是难事,但我完全不确定艾伦能否在午餐时挖到他想要的“料”。不管怎样,年轻记者都志存高远——不撞南墙不回头。

听说三位年轻男士星期日要来参加午餐会,农纳都修道院的女孩儿们激动不已。我们都是“名花无主”的单身护士,每周七天忙得连轴转,很难遇到可心的男士。大家对这次午餐会充满了期待。

我饶有兴趣地幻想过这次午餐会的情景。男孩儿们会怎么看我们?他们如何应对修女,尤其是那个莫妮卡·琼修女?如果艾伦真能挖到故事,写成报道,读起来一定非常有趣。

午餐会的日子到了,当天天气温暖,阳光明媚,我们负责的孕妇预计今天都不会分娩,否则就办不成午餐会了。人人都面露兴奋之情。如果那几个年轻人知道有这么多女士为他们的到来心潮澎湃,肯定会沾沾自喜,得意扬扬。哦,不,也许不会。说不定小伙子们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自认为有勾魂摄魄的魅力呢。

大约十二点半,客人到了农纳都修道院,修女们刚好去小礼堂做午祷去了。

我打开门,男孩儿子看上去个个干净整洁,身穿灰色西服,新洗过的衬衫,皮鞋擦得闪闪发亮。我从没在周日早上见他们穿戴这么整齐过。显然,这些经常出入社交场合的年轻人从没参加过修道院的午餐会,所以有点拘谨。

我们行了亲吻礼,比往常正式——没有搂抱,没有大笑,也没有互开玩笑——只是一个正常的亲吻,一句客气的“你好吗”和“来的路上顺利吗”。

我有点不知所措,不知该说什么打开场面。人和人相熟往往是在某个特定环境下,离开熟悉的环境,会发现对方好像变了一个人。我和吉米打小就认识,可和其他人都是在酒吧认识的。所以我尴尬地站着,不知该说些什么,心想举办午餐会也许不是个好主意。男孩儿们也尴尬得无所适从。

辛西娅救了大家。不知为何,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关键时刻只要她一出场,问题就会迎刃而解。她走上前,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刚才还紧张的气氛不但瞬间不见了,还令人觉得心里暖暖的。辛西娅一张口,舒缓性感的声音就把几位男士的魂勾住了。她不过说:“你们一定就是吉米、迈克和艾伦吧?真是太好了——我们都盼着你们呢。现在说说,你们哪位是哪位?”

她的魔力到底是来自她说话的方式,含着笑意的大眼睛,还是她欢迎时自然不做作的热情呢?男孩儿们一定遇到过很多更漂亮、故作妩媚的女孩儿,可他们很少,也许从没遇到过有这种声音的女孩儿。他们显然都被辛西娅迷住了,三个人同时向前自我介绍,撞到了一起。辛西娅见状哈哈大笑。尴尬的场面就这样被化解了。

“修女们马上过来,先到厨房喝杯咖啡吧,我们可以先聊一聊。”

咖啡、神酒、仙肴?他们迫不及待地跟过去,仿佛什么东西只要和这个女孩儿沾边就会变成天上之物。我则被忘在了身后。谢天谢地,我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午餐会看来会成功的。

b太太既没有如花的美貌,也没有动听诱人的声音。“你们不要弄脏我的厨房,我还要准备午餐。”

吉米赔着笑脸,信誓旦旦保证道:“不用担心,夫人。我们不会弄脏这漂亮的厨房的,是不是,小伙子们?厨房真大,这味道闻起来香极了!我猜都是您自己做的,对吗,夫人?”

b太太鼻子一哼,不信任地瞧着吉米。她的儿子也像他们一般大,她对男孩儿们的奉承已有免疫力了。“你们最好记住我的话,都给我小心点。”

“噢,我们肯定会小心的。”迈克保证道,眼睛一直盯着正在往水壶里装水的辛西娅。辛西娅打开水龙头,厨房四壁上的水管马上呜呜作响上下乱颤。她大笑道:“这就是我们的供水系统,你们习惯就好了。”

“噢,我会习惯的。”迈克热情洋溢地说道。

辛西娅听了哈哈一乐,面露红晕,抬手将落在面前的一缕头发捋到脑后。

“让我来。”迈克殷勤地从辛西娅手中接过水壶,将它放在炉子上。

这时,查咪突然出现在厨房门口,她正埋头看着《泰晤士报》。

“伙计们,你们知道彬琦·宾厄姆-宾豪斯终于要结婚了吗?这真是太好了!她妈妈肯定乐坏了!他们还以为她一辈子要做老姑娘了。老彬琦好样的,嚯嚯!”

查咪抬头瞧见男孩儿,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握着报纸的手猛地向后一缩,撞在橱柜上,柜子里的杯子被撞得乱颤。报纸卡在几个碟子中间,查咪一拉,碟子掉到地板上,摔得粉碎。

b太太冲过来,大吼道:

“你这个毛手毛脚……你——你——你给我从厨房出去,你这个笨手笨脚的……你!”

可怜的查咪,她总是这样。社交对她来说就是一场噩梦,尤其有男人在场时,她就是不知道该和他们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又是辛西娅出来救场,她抓起畚箕和扫把,道:“没关系,b太太。幸好都是有裂纹的盘子,反正也要扔的。

辛西娅把碎片扫到一起。迈克趁着辛西娅弯腰的时候,盯着她小巧的屁股欣赏。

查咪尴尬地站在门口,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我让她过来和我们一起喝咖啡,可她满脸涨得通红,嘟囔着要上楼,午餐前要先洗手什么的。

男孩儿们惊奇地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在女修道院吃午餐本就是新奇事,没想到还瞧见一个女巨人打碎碟子,这真出乎他们的意料。艾伦掏出笔记本,在本子上狂乱地涂写起来。

这时传来了小礼堂的钟声,稍后听到修女的脚步声。朱丽恩修女快步走进厨房,个子矮小、身材圆润的她像位慈母。她一脸欣喜地瞧着男孩儿,伸出双手。

“总听别人说起你们,这次终于见到你们了。b太太为你们准备了烤牛肉和约克郡布丁,稍后还有苹果派。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

三位年轻的小伙子衣着时髦、精于世故,在修女面前却好像正从最喜爱的阿姨手中拿糖果的三个小孩子。

我们进了餐厅,开始做餐前祷告,男孩儿们饶有兴趣地互相瞧瞧,扭捏地跟着念了声“阿门”。我们在大方桌前坐下,b太太推着午餐小车过来。依然由朱丽恩修女分发食物,特里克茜拿着盘子跟在后面。

艾伦是个特别酷的帅小伙。五官端正,皮肤光滑,黑色卷发,长长的睫毛下温柔的黑眼睛是女孩儿的杀手。我和他见过几次,瞧着女孩儿们一窝蜂围着他祈求他能多看一眼时,我发现他只把她们当作取悦自己、可以随意抛弃的玩具。他自认为是“意见领袖”,有剑桥大学哲学系的金字招牌在身,尽管刚来到世间没多久,就已形成了自己的人生观,当然是二手的,从前人那儿借鉴得来的。在众生遇到的苦难和困惑的衬托下,他心生骄傲,认定自己高人一等,自认为智力超群。我觉得他确实聪明,但谈不上超群。此刻,艾伦桌旁摆着笔记本和钢笔,这么做很没有礼貌,可他一点儿也不感到羞愧。他是来工作,不是吃饭做客的。

艾伦被安排坐在莫妮卡·琼修女身旁,对这一安排他有点恼火,也许他觉得莫妮卡·琼修女太老了,无法拜倒在他的文章之下。他想和伯纳黛特修女坐在一起,跟她谈谈全民医疗保健制度对旧医疗制度的影响。他不是轻易放弃目标的人,隔着桌子对伯纳黛特修女说道:

“鉴于修女为上帝服务,而国家已接手助产士的工作,你们现在如何看待助产士的角色,是不是认为自己在为国家服务?”

这个问题可不是随口问的,艾伦早有预谋,他想在文章里突出宗教无用这一观点。这能勾起编辑的兴趣。

伯纳黛特修女正开心地吃着约克郡布丁,被艾伦问得措手不及,她想了足有十秒钟要如何得体地回答这个问题,这时莫妮卡·琼修女突然站了出来。